碧荷紅菱,一葉輕舟。
周岩剝了個鮮嫩菱角遞給黃蓉。
黃蓉小嘴兒一張,貝齒輕咬著吃了起來,視線卻是看著停靠在碼頭的大船。
周岩從陸冠英口中得知李全現身太湖,他暫不到歸雲莊,帶著黃蓉過來一探究竟。這倒不是他好事,一來是當下局勢特殊,其次就是李全身份也非同尋常。
楊妙真的人生軌跡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她也從未在周岩麵前提及過李全,但楊妙真從山東落腳到蔡州嵖岈山,難保雙方曾經相識。
周岩還思考到了一個問題,有黃藥師、洪七公、張三槍參與的少室山之戰結束,張三槍單槍匹馬前往山東招攬豪傑。
順著這個思路,以李全的名聲,周岩肯定張三槍認識李全,至於雙方最終冇能走到一起,都是梟雄,各有理想,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些原因結合在一起,纔是是周岩暗自查探的原因,隻不過趕過來時周岩還發現一些問題,碼頭上有皇城司的人。
皇城司的快行穿著都是便裝,但和皇城司交手過無數次的周岩眼光何等老辣,從兵刃、快靴及其對方警惕一切的眼神輕而易舉辨析出來身份。
“都頓飯時辰了。”黃蓉吃了菱角,起身拿漁網,刷地投擲了出去,那漁網便如一顆倒扣的大碗冇入水中。
“蓉兒好手法。”
“和釣叟學的。”黃蓉嫣然一笑。
二人如太湖再尋常不過的漁家夫婦這般在湖上逗留半個時辰,黃蓉忽道,“有動靜了!”
周岩看去,但見一道高大,持槍的身形從大船躍上碼頭,緊隨著又有兩道人影如遊龍上岸。
“是慕容燕呀。”黃蓉笑道:“莫不是皇城司在招攬李全。”
“有可能。”
兩人目視中,李全、李燕抱拳互禮,各帶同伴分道揚鑣。
“怎辦?”黃蓉問。
“反正是要到伏牛山,跟一段李全。”
“好嘞,聽周岩哥哥的。”黃蓉搖船,輕舟靠岸,兩人跟上李全,天色將落未落,跟隨了數裡的周岩便察覺到問題。
李全並不是向北而行,向山東走去,而是走西南,這個方向是湖州,亦是去江西龍虎山的方向。而且周岩還發現有皇城司快行暗中跟隨對方。
莫非李全要到龍虎山找張三槍?皇城司又在打什麼籌算?周岩詫異,這個念頭落下,他和黃蓉堅定不移跟上。
碼頭另外方向上,李燕策馬馳騁,直奔臨安。
……
寬敞筆直大道一頭是高出民居,飛簷翹角的皇城司。
李燕前腳抵達,院內便響起皇後駕到的聲音。
他忙整理衣冠相迎,出了廳堂,便見楊皇後、楊太安自迴廊走過來,他快步上前請安,“參見皇後!”
“平身,到裡麵說話。”
“遵命。”
李燕帶著皇後、楊太安入廳,老太監將一個錦盒放在桌子上。
“開啟看看。”雍容華貴的太後道。
李燕開啟長條錦盒,但見裡麵是一把劍鞘古樸的長劍。
“皇後,這是?”
“哀家送你和趙師師的新婚賀禮,拔出來看看。”
“遵命。”
李燕拿劍,轉身背對皇後拔劍。
“錚!”劍鳴清脆,一把寶劍出現在李燕視線內,寬度約是一掌,比尋常劍器稍多幾寸,長三尺出頭,劍身泛閃毫無雜色的瑩澈青光,似是半透明的一泓秋水,透窗而入的秋光落在長劍,光波流動,劍像是活的。
楊皇後說話聲響起,“哀家曾對你說過兵庫?”
“是的,卑職記得清楚。”李燕還劍入鞘,轉身麵對太後,恭敬回道。
“這就是出自兵庫裡麵的一把寶劍,名為‘肝膽’,乃南唐李煜歸降我朝時所送奉寶劍。”
“李大人可知‘肝膽’何意?”楊太安問。
李燕忙回道:“應是取自‘肝膽相照’,卑職得皇後賞識,定肝膽相照,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楊太後微微一笑,“很好,再仔細觀察此劍。’
李燕內心咯噔一聲,心道莫非寶劍另有玄機,自己漏看,皇後這是在考校自己,他拿劍細看,先是劍鞘、再是劍柄、最後是劍身。
“鏗!”李燕拔劍。
他已經拔劍出鞘,如今再拔,手中多了一把通體細窄,劍身泛紅,鋒刃無匹,冷氣襲膚的短劍。
李燕輕微出口氣,劍中有劍,這才叫肝膽相照。
“好眼力。”楊皇後誇讚。
李燕忙道:“倘若不是公公點撥,卑職失眼,無法瞧出這劍裡乾坤。”
楊太安輕笑一聲,顯是滿意李燕回覆。
“好了,現在說說正事。”楊皇後道。
“卑職遵命。”
楊皇後落座,發問:“李全怎說?”
“心存猶豫,還在考慮當中,不過卑職已安排人跟隨監視。”
“很好。”楊太後端了茶杯,輕抿一口,一字一句道:“丞相在周岩手中至今生死不明。”
李燕忙道:“卑職失職,請太後責罰。”
“史彌大、史彌正、史彌堅他們可是隔三差五就在問哀家,詢問你查案如何?丞相是生是死?”
李燕心思活絡,心道皇後先是送“肝膽”寶劍,她這說辭話裡有話,莫非……皇後這是要卸磨殺驢,徹底清除史彌遠的兄弟三人及其黨羽勢力,獨攬朝政,這豈不是自己建立勢力的好機會。
“要不卑職向三位大人請罪解釋?”李燕思維迅速回籠,試探問道。
“嗯。”楊皇後頷首,放下端在手中的茶杯。
李燕長出口氣,猜測對了,皇後要拿史家三兄弟及其黨羽開刀。
急促的腳步聲陡然自院內傳來,一名皇城司都知快步到廳堂外。
“大人,有飛鴿傳書。”
李燕出廳堂,自都知手中拿了密函拆開閱讀,明媚秋光下,他麵色低沉起來,轉身疾走向楊皇後。
……
一蓑煙雨將湖州的濟王府籠罩在朦朧當中,黃蓉掀了掀頭上的鬥笠,對周岩道:“這李全還是兩家姓呢?”
“差不多了。”周岩笑著說道。
結合先知角度的一些曆史知識,周岩對於李全動機,差不多已瞭然於胸。
臨安朝廷的濟王是趙竑,曆史中史彌遠廢立皇太子,廢除的就是趙竑。
趙竑當太子時口無遮,禍從口出,說等當了皇帝,將史彌遠流放到瓊崖,結果一手遮天的史彌遠聽聞此事,聯手楊皇後矯詔擁立,趙竑被廢黜天子之位,廢為濟王,下放到湖州,往後的一段曆史就是湖州名士潘壬、潘丙兄弟擁立濟王趙竑為帝,史稱“湖州之變”,當時參與此事的就有李全。
不過李全審時度勢,眼見趙竑勢弱,抽身而退,趙竑最終也落得個被史彌遠逼得自縊身亡的下場。
如今周岩看到李全,回想一些曆史知識,自不難猜測對方動機,就如黃蓉所言,兩家姓,即想投靠臨安朝廷,又打著擁護趙竑稱帝,得從龍之功的想法。
黃蓉見周岩讚同自己看法,眼珠子一轉,“要不要潛進去瞧看一番。
“好!”周岩讚同。
兩人離開濟王府,尋了客棧,安頓好馬兒,在客房放了包袱等物件,要了一些酒菜,吃食果腹,待天光落下時,離開客棧直奔濟王府。
……
細雨紛飛,周岩、黃蓉兩道身形如掀簾從朦朧煙雨中穿行而出,猶如飄飛在陰影大海上的水鳥,時而現形,時而又隱匿到黑暗中。
黃蓉看著身形飄逸又快捷無比的周岩,意識裡麵總會想起在中都城期間,二人夜探趙王府一幕,時光如入畫,開啟這畫卷,裡麵記載的是五年光陰。
她伸手拉住周岩的手。
周岩側身回一微笑,二人比翼雙飛,穿梭在風裡霧裡的軌跡延展向燈火亮堂的精舍。
黑色的身形無聲地浮上屋頂,黃蓉不再說話,她指了指自己腳踝,周岩笑著蹲身握著玉足,黃蓉折腰“珍珠倒捲簾”,如一根楊柳垂下身子,看向廳內。
十月底的天氣縱然秋雨綿綿也算不得冷風入骨,黃蓉從敞開的窗戶首先看到一名二十出頭,五官端正,相貌俊朗,衣著華貴男子。
這應該就是濟王趙竑。黃蓉如此想來,目光繼續移轉,進入眼簾的是李全,她再看去,瞳孔皺縮,身子輕顫,進入視野的卻是兩個熟悉的身形。
莊世遺、公孫止。
她腰腹稍微用力,周岩便察覺到動靜,雙手一提,黃蓉緩緩收腰落在懷中,手指快速在周岩掌心謝了三個字,“莊”、“公孫”。
周岩一愣,莊世遺、公孫止,楊康盯上了趙竑,他如此想來,放大感識,刹那間兩耳開闊,雜駁的各種聲音逐一放大。
池塘裡麵青蛙躍上荷葉,秋葉飄落,廳內的交談,所有的聲音都被清晰地捕捉。
那亮著燈火的廳堂內,莊世遺道:“史彌遠雖然被周岩擒拿,但奸相一脈依舊勢大,為非作歹,禍害忠良,人神共憤。王爺本是太子,遭奸相禍害,虎落平陽,不如藉此良機,登基成帝,有白蓮教和李頭領左擁右護,何愁大事不成。”
李全道:“確實如此,白蓮教如今控製嶽州、荊州,山東境李某算得上是一呼百應,王爺舉旗,兩路兵馬南下,直逼臨安,不費吹灰之力。”
趙竑大喜,“本王事成,定封王拜相。”
“多謝王爺。”
莊世遺、李全答謝,江湖人稱“李鐵槍”的李全又道:“嶽州和湖州之間,可是還間隔江西,如今那邊摩尼教勢大。”
“李頭領有何良策?”莊世遺笑著說道。
“我恰好識得張三槍。”
“故交?”莊世遺問。
“算是。”李全低沉一笑。
……
湖州的烏程酒因戰國末期的釀酒大師烏巾和程林而得名,其名聲甚至要超出杜康酒。早在秦漢時期就已成為貢品,李賀曾以《拂舞辭》讚:“尊有烏程酒,勸君千萬壽。”
周岩、黃蓉從濟王府返回,時間尚早,黃蓉先回客棧,周岩到老字號酒坊打烏程酒,途中自少不了唏噓一番。
倘若不是陰差陽錯地跟隨,趙竑被白蓮教、李全擁護為帝,楊康、李全聯手,藉助濟王,剷除奸相餘黨的名頭,近乎可以勢若破竹地拿下臨安朝廷長江以南的整片區域。
射鵰江湖中,楊康武功低微不假,但也有殺歐陽克,調撥全真教、江南七俠、郭靖、黃藥師的手筆,自己穿越直接將射鵰江湖中武功低微,時常人見人欺的楊康變成了大智如妖,武功登峰造極的人物。
如此感慨中,周岩到了客棧。
二人夜探王府隻是戴了鬥笠不穿蓑衣,施展輕功,蓑衣動靜太大,因為這樣的原因,身子難免會被淋濕。
黃蓉回到客棧,讓夥計燒水,待水溫恰好的時候,她在客房放了浴桶,隨後提了兩隻水桶倒水洗浴。
周岩拎酒推門進入,客房放衣服的架子上搭著清洗乾淨的青色長裙,紅白的兜褲,屏風的一側有嘩嘩水聲,依稀能看到一片剪影。
“周岩哥哥回來了。”
“嗯,二十年的烏程酒,和蓉兒小酌兩杯。”
“好嘞!”黃蓉愉悅的聲音傳來。
周岩將酒罈放在桌上,從包袱拿了一套乾爽衣服更換,不久之後,黃蓉雪嫩纖白的小腳踏著淡淡的霧氣自屏風一頭走了出來,到架子這邊,拿了毛巾,一邊擦拭頭髮,一邊坐到周岩身側。
黃蓉洗浴後穿著的裡衣寬大,衣襟輕分,自周岩的視角看,精巧玲瓏的鎖骨宛若白玉輕舟。輕舟泊於白雪的冰麵,隱見雪山輪廓。
白皙的一截小腿從綢褲露出來,一滴未被汲乾的水珠從幽暗間來,在腳踝處微頓,如懸著的珍珠。
黃蓉似感覺到了什麼,仰頭看去,隨後俏臉紅暈,揮舞著拳頭:“周岩哥哥欺負我!”
周岩嗬一聲,酒也不著急喝了!
他伸手握著黃蓉拳頭,輕輕一帶,將對方擁入懷中,抱了起來。
……
“周阿哥、黃姊姊!”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何沅君如一隻蹁躚蝴蝶從林間小徑奔躍而來。
周岩、黃蓉從湖州起程,一路直奔摩尼教在江西的壇口龍虎山,外圍的摩尼教弟子飛鴿傳書,二人到山下時,何沅君相迎。
黃蓉在桃花島和周岩成親,何沅君裡裡外外,搭了不少幫手,黃蓉如今再和何沅君相處,心態也平和了很多。
“好久不見。”黃蓉笑眯眯說道。
“嗯,有數十日了。”
“張教主不在?”周岩問。
“義兄去了鄱陽湖,霍左使在山上,周阿哥、黃姊姊上山說話。”
從龍虎山到鄱陽湖,快馬加鞭,兩個時辰左右便可抵達,周岩要事在身,道:“勞煩何姑娘準備幾匹快馬,我有要事找教主。”
“出事了?”何沅君問。
“白蓮教、李全欲不利教主。”
“我和周阿哥、黃姊姊一道。”何沅君忙道。
“也行。”周岩點頭。
“跟我來。”
周岩、黃蓉不上山,跟隨何沅君直接到就近的摩尼教辦事處,何沅君先是分彆飛鴿傳書向龍虎山的霍左使、鄱陽湖張三槍,隨後牽了四匹快馬。
周岩、黃蓉有馬,三人六騎,一路輪換,不做停息,疾馳向鄱陽湖。
……
陽光透過樹葉,在青石路上錯落成蔭,張三槍走過明暗交錯的道路,轉一個彎,空氣中有水草味傳來時,他看到碼頭一側茶棚下的灰袍“故人”。
“李兄。彆來無恙。”張三槍遠遠打招呼。
茶棚中除了李全還有三人,幾道人影隨著張三槍的招呼聲站起。
“好久不見,張教主。”李全快步走出,抱拳道。
張三槍到了茶棚,李全介紹:“這都是舉兵時和某家誌同道合的好漢,神拳李慶宗、鐵掌於潭、金槍劉天賜。
“如雷貫耳,幸會幸會。”張三槍倒不是客氣,早些年去山東招攬好手,傳播摩尼教時確實聽過這幾人,隻不過不曾直接照麵。
“張教主過譽。”三人抱拳
“走,裡麵說話。”李全道。
“請。”
眾人落座,夥計上了一壺茶,張三槍倒茶,笑道說道:“當年某家到山東拜訪李兄,你我談武論道,好生快活。”
“是呀。”李全一聲感歎,聲音低沉,如回到了數年前的光景,“教主槍法出神入化,你我當時酣鬥五六百回合,自那以後,從未有過可相提並論,酣暢淋漓的切磋較量。不過和教主比武,某家還是敗在了你镔鐵槍下。”
“此話差矣,當時是僥倖占了一招先機,你我難分伯仲。”
“哈哈,因為那一招失手,這些年來我可冇少尋訪槍術名家,苦練技藝。”
“回頭和李兄再切磋一番。”
“好說,不過某家拜訪教主,實乃有事。”
“但說無妨。”
“痛快,在下開門見山。”
“請!”
“張教主可知趙竑?”
“湖州濟王?”
“正是。
“自是知曉。”
李全提起桌上茶壺,給張三槍倒茶,隨後道:“濟王雄才大略,早些年當太子時便痛恨奸相史彌遠所作所為,不料被奸相迫害,廢為濟王。如今朝廷無能,濟王想要勵精圖治,清理積弊,重塑筋骨,張教主和兄弟一道扶龍如何?將來建功立業,與開國功臣無異。退一步說,天下天平,百姓安居,教主不也實現了聖教救世濟民夙願。”
“李兄原是因這事而來。”張三槍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