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身形躍過明月的清輝,落在周岩身側。
“周大哥,我在山裡從未見過這般稀奇的事情,事不尋常,定有蹊蹺。”
李莫愁這話說來,明眸看向周岩,但見對方若有所思的樣子,數息之後道:“走,去看看!”
兩道人影如輕羽淩空,在月色中軌跡延展,非但快速無比,且還表現著優雅的姿態,轉眼間便順著有走獸冒出的方向前行七八裡。
到了一處山崗,視線陡然開闊起來,蔓草雜樹叢生的山穀間,數十頭白額吊晴虎悄然無聲的前行著,後方又是百餘頭的花豹,夜色中,遠遠望去,猩紅的眸子看的分明。、
兩人間隔甚遠,但空氣中已有腥味清晰而刺鼻的傳來。
李莫愁饒是藝高人膽大,也情不自禁被眼前一幕駭的激起一身雞皮疙瘩,她發乎本能的便牽向周岩的手。
周岩左手被抓住,但覺李莫愁的手柔軟嬌嫩,如若無骨,兩人已經極度親近,但這般手握著手卻是尚屬首次。
他都有點好奇,李莫愁不是黃蓉。她練功勤奮,持劍不輟,還做古墓當中粗茶淡飯的事情,按道理掌心粗糲纔對,想不到卻是這樣的滑軟細膩。
便如“冰肌玉骨”這樣的說辭,看來有的人就是天生如此。
周岩已知來人。
在山穀看到百獸奔突,他便有所懷疑,如今眼見為實。
是祁連山萬獸山莊的史伯威、史仲猛兩兄弟。
當日從西域金剛門回到山莊,曾邀約史家三兄弟到伏牛山,史老莊主、史家兄弟欣然受邀,表態要到伏牛山設立堂口,眼前一幕自是兩兄弟夜間趕路,途徑終南山。
“是史家兄弟。”周岩的聲音並不洪亮,但哪怕裡許之外,都給人其聲竟在耳畔的感覺。
他出聲,山穀中虎豹的嘶吼聲響起,忽地有驚喜聲傳來,“周兄弟!”
李莫愁“啊!”的驚訝了一聲,慌忙鬆開周岩的手,震驚道:“周大哥認識?”
不等周岩回答,前方低矮的林木間,有燦亮的眸光陡然放大過來,小豹刷的衝出,撲向周岩。
“莫怕,是如蜂兒那樣受訓的。”周岩對李莫愁如是說了一句,便張開雙臂抱住小豹。
小豹已經完全成年,漂亮的毛髮柔順的形同緞子,豹子頭在他臉上蹭來蹭去。
周岩揉捏後頸,小豹“哇喔”的叫喚數聲。
李莫愁這才安心下來,她放眼看去,兩道人影急速掠來,那身形乍一看去,奔騰跳躍,如虎躍山崗豹穿林,再拉近些距離,卻見是身穿獸皮短袍的兩名魁梧漢子,一人手持鋼杖,一人拿爛銀點鋼管。
小豹跳開,對著李莫愁低聲叫喚一聲,似有不善。
史伯威爽朗的聲音已經響起,“我和老二到伏牛山,晝伏夜行,到終南山時候老二還說要不要到山裡麵抓幾頭猛獸,隻不過聽聞到蒙古軍隊和金人在永濟一線開戰,捕獲猛獸一時半會又難以馴服,唯恐滋生意外,這才作罷,想不到竟遇到周兄弟。”
“確實好巧!”周岩笑著抱拳,兩人回禮,他道:“既然巧遇,便一道去伏牛山,先在這邊落腳兩日,休息一番。”
“行。”史伯威大喜。
周岩略作介紹,史家兄弟也不驚訝怎隨在周岩身側的不是黃蓉,都是心直口快之人,誇讚李莫愁明眸善睞好相貌。
李莫愁聽周岩要去伏牛山,內心頓生不捨,可想來周岩都已經在終南山逗留了百日之久,她又知足,伏牛山去過,待師父允許下山後,徑直前去相會便可。
史家兄弟誇讚相貌,她自是愉悅,忙著招呼到古墓外竹舍一坐。
史伯威打個呼哨,隨同前行的山莊馴獸師將獅豹驅趕入山林。
周岩帶著兩兄弟直奔竹屋。
……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李莫愁、小龍女相送,周岩、史家兩兄弟黃昏時分下終南山。
百獸前行,自要晝伏夜出,免得恐嚇到百姓。
史伯威兄弟在終南山歇腳兩日,李莫愁雖不似黃蓉古怪精靈,但也是敢愛敢恨情緒分明的性格,相處起來冇有絲毫隔閡,小龍女粉雕玉琢,招惹人喜。
兩兄弟和周岩不期而遇,得李莫愁師姐妹招待,內心感激,臨走時傳授了小龍女一些粗淺的馴獸之術,想要如史家兄弟那般使喚凶獸,自冇可能,但捉些小獸讓其心生親近之意,倒是問題不大。
小龍女好生喜歡。
夕陽將墜未墜,光輝落在李莫愁臉上,但見對方眉眼若蘊含晨露的桃花,盈盈流轉間又似藏有秋河。
這種情感的外露,以往是不曾有的。
“周大哥,包袱拿著。”
李莫愁冇說裡麵有她縫製的衣衫,周岩答謝一聲,肩挎包袱,“未來一段時候,我約莫都會在伏牛山,前輩要是允許下山,可去尋我。”
這話在李莫愁看來,形同誓約,
她明眸生輝,顧盼生姿,歡喜道:“一定!”
“好,我走了。”
“保重!”
“大哥哥定要常來。”小龍女戀戀不捨
“好好練功,下次過來考校。”
“聽大哥哥的,龍兒定勤練不輟。”
“走了。”
周岩不騎烏騅馬,直接將馬兒交給李莫愁,隨著史家兄弟步入暮色。
一路走來,晝伏夜行,倒也無事發生,三月中旬,抵達伏牛山。山脈東南和桐柏山相接,西北到東南走向,長約九百餘裡,層巒疊嶂,奇峰突起,森林稠密,著實乃理想的養獸之地。
堂口便建立在距離伏牛山大寨五十餘裡的牧虎頂,此山在民間相傳有神童牧虎而得名,堂口的建立也並冇有大張旗鼓,僅限韓當、張望嶽、楊妙真等少數人得知。
牧虎頂方圓十多裡則禁止山農、藥農進入。
周岩手中多了一張突然事發時,力挽狂瀾的底牌。
“高築牆,廣積糧”伏牛山大寨在楊妙真、張望嶽、韓當等人經營下蒸蒸日上,兵強馬壯,鏢局、商行或將盈利錢銀運送向大寨,或者購買騾馬、糧食送到伏牛山,陸北河甚至從關外用鏢車送運過鐵礦石。
伏牛山大寨、桐柏山子寨自力更生不說,如今亦可鍛造兵器鎧甲,兩寨騎兵規模八百,合計兵力兩萬。不缺好的刀槍教頭,楊家槍、呼延槍法、五虎斷門刀、《太祖長拳》、《翻子拳》等都是山寨的基礎武學。
楊妙真從山東招攬義軍,另在嵖岈山拉起了三千多人隊伍,自打下伏牛山以來,兩年經營,終成規模。
……
晚春時節,四月份的天氣最是宜人。
河流、飛瀑、山穀、峰巒構成一幅天然的水墨畫,自荊州方向而來的二十多人出現在伏牛山下的大道上。
當前一人騎烏騅馬,手提一杆一丈三镔鐵鍛造的蘆葉槍,這種槍也稱之為“破甲槍”,槍頭細長如蘆葉,精鋼淬銀而成,可破堅甲。
這人五官消瘦,麵頰如削,正是昔日從桐柏山逃出去的二當家張笑嶽,祖上是張孝純。偽齊國皇帝劉豫之下的第二人物,大名鼎鼎,女真南下,打過太原保衛戰,後投降金國,又和嶽飛屢屢交手,算是那個年代的風雲人物。
張笑嶽曾掌管桐柏山兵馬,算是個厲害人物,隻不過遇到掛甲了的張望嶽、周岩、楊妙真等人和五百鐵甲騎兵,一個照麵山寨賊匪就被衝擊的七零八落,最後如喪家之犬逃走,如今卻是到了伏牛山下。
隨同張笑嶽前行的另外一名男子氣度出眾,一張熟臉,是荊州呂客商。
巍峨峰嶺如臥虎,張笑嶽神情複雜,目光自大寨方向收回來,看了眼前方路邊的食肆,調轉馬頭,道:“薛大人,前方就是伏牛山大寨,以卑職經驗,這路邊食肆掌櫃定是大寨哨探。”
被張笑嶽稱呼為薛大人的男子鼻若鷹鉤,目光犀利,他聞言點頭,“甚好,到裡麵歇腳喝茶,讓賊首下山接應。”
“得嘞。”張笑嶽低沉的笑了笑。
……
“周兄弟看招。”
下午的陽光明媚,大寨武場上的史伯威、史仲猛身形同時衝向周岩,史家老大手成虎爪之形,抓向周岩胸口。老二左手藏於腋下,右手成豹手,疾扣周岩腰肋。
然史仲猛隻扣住一道虛影,周岩忽蹲在地上,直接閃過了兩兄弟的聯手攻擊,他雙手抓史伯威腳踝,刷的便將人掀了起來,鬆手刹那掃蕩腿如鞭,卷向史家老二。
史仲猛疾退,周岩身子彈起,一腳踏上史家老二的大腿,對方身子一沉,周岩箍頸頂膝,觸體刹那,他鬆手退出丈遠。
史家兄弟臉上有心有餘悸神情,口中卻道:“周兄弟這貼身打鬥的功法比較萬獸山莊時又增添了諸多變數,令人防不勝防。”
周岩最初的的格鬥法便源自英雄大宴時史伯威的摔跤術,他和歐陽鋒、李無相交手,曾憑這技能死裡逃生。
北上金剛門,在萬獸山莊逗留,他以糅合了一些自由格鬥、真經《蛇形狸翻》身法的摔跤術和史家三兄弟切磋,實則是傳功回報。
周岩此番在大寨,又拿摻雜了聖火令武功的貼身格鬥之法和兩人過招,史家兄弟功夫都源自觀摩山野走獸,其實這門功法最適合他們。
一飲一啄,周岩恩怨分明。
有恩報恩,有仇索仇。
周岩順著史家兄弟說辭,道:“到到西域開了眼界,後閉關過幾次,糅合了一下功法,改進摔跤術。”
“這都已經是一門全新武學。”史伯威回神過來,讚不絕口。
“再來。”周岩笑道。
“好!”
三人重新拉開架勢,楊妙真、韓當走了過來。
“周大哥、史家大哥。”
三人間的切磋停了下來,周岩走到兵器架,拿三條毛巾,返回後遞給史家兄弟。他總是能入眼這些細微之事,而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行為,以他如今的名聲、武學境界,做出這般會被尋常人忽略的小事,給人的便是感懷。
江湖好漢,從來都是投之以桃報之以李。這也是周岩大半時間都在遊走江湖,可卻是伏牛山大寨最核心的人物,粘合著各方力量的原因之一。
周岩擦了下臉上的灰塵,楊妙真、韓當走近。
楊妙真道:“山下傳來的訊息,臨安府這邊來了人。”
“詔安!”周岩忽笑道。
“應該差不多,不過來人有點特殊?”
“誰?”周岩也好奇起來。
“荊州的呂客商,桐柏山曾經的二當家張笑嶽,還有一人是薛極。”
周岩愣了一下,確實有點意外,他道:“薛極又是何人?”
韓當熟悉,“奸相走狗,史彌遠手下有‘四木三凶’,‘四木’是薛極、胡榘﹑聶子述﹑趙汝述四個人,這四人每一個名字中都有一個‘木’字,故而如此稱呼,薛極是武舉人出身。‘四木三凶’,無惡不作,有的專負責斂財,有的專替史彌遠做剷除異己的事情,薛極就是後者。”
楊妙真道:“定是張笑嶽逃離後投奔了史彌遠,以他身手,再花點錢財,高攀不難,他又對薛極說了鐵甲騎兵的事情,臨安府朝廷這纔過來詔安,如若不然,纔不會在乎金國地界的一股山寨力量。”
“言之有理。”
“我已經派人召喚張兄弟。”韓當轉而又問周岩,“周兄弟覺得該如何應付?“
“去他媽的!”
武場的氣氛沉默了一下,楊妙真發出銀鈴般笑聲。
“周大哥說好,去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