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大殿前的廣場上,氣氛凝滯如鐵。波斯三使的到來,彷彿在三伏天驟然降下冰雹,寒意刺骨,殺機凜然。流雲使、輝月使、妙風使,三人成品字形站立,寬大的白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中土武學迥異,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壓迫。
張翠山銀鉤斜指地麵,殷素素鐵劃橫於胸前,夫婦二人氣機相連,死死鎖定了正前方的輝月使。清虛真人長劍嗡鳴,劍尖微微顫動,籠罩住搖動鐵扇的妙風使。而宋遠橋則緩步上前,太極起手式已然擺開,氣度沉凝,對上了手持奇異令牌的流雲使。
張無忌站在父母身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那團混沌氣流的雀躍與躁動,彷彿一頭被囚禁已久的凶獸嗅到了血腥味。他的目光掃過三使,最終停留在流雲使手中那枚似透明非透明的令牌上——那東西,給他一種極其熟悉又隱隱排斥的感覺。
“聖火令……”流雲使似乎看出了張無忌的疑惑,生硬地開口,“明教聖物,感應聖火之源。你,逃不掉。”
話音未落,輝月使率先發動!他身形一晃,竟如月光流淌,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張翠山夫婦左側,新月彎刀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直取殷素素脖頸。刀光未至,一股陰寒的勁氣已然撲麵,彷彿要將人的血液凍僵。
“好快!”張翠山心頭一凜,銀鉤疾點,使出“倚天屠龍功”中的精妙招數,鉤尖顫動,封向彎刀來路。殷素素與他心意相通,鐵劃幾乎同時遞出,直刺輝月使肋下空門。
然而輝月使刀勢詭異無比,眼看就要與銀鉤相撞,那彎刀竟似活物般一扭,刀尖不可思議地繞過銀鉤,依舊斬向殷素素,同時他空著的左手屈指一彈,一縷指風無聲無息地射向張翠山手腕要穴。
這一下變招奇詭迅疾,全然不似中土武功路數。張翠山夫婦應變已是極快,但刀光指風已然及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灰影閃過。清虛真人竟舍了妙風使,長劍後發先至,劍尖精準無比地點在彎刀側麵。“叮”的一聲輕響,彎刀被一股柔韌的力道盪開半尺,擦著殷素素的髮梢掠過。同時,張翠山手腕一沉,險險避開那縷陰寒指風。
“小心,他們的武功路數古怪,配合亦極為默契!”清虛真人低喝提醒,話音未落,他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刺向身後空處。隻聽“錚”的一聲,妙風使那不知何時悄然合攏、如毒蛇吐信般點向他後心的鐵扇,被這一劍精準架住。
原來風雲月三使看似各自為戰,實則氣機隱隱相連,攻守一體。輝月使主攻,妙風使策應偷襲,而流雲使則始終未曾動彈,隻是冷冷地看著,手中聖火令散發著微不可察的波動。
“真人小心身後!”張無忌看得分明,忍不住驚呼。他體內混沌內力奔湧更急,幾乎要破體而出。
“無忌勿慌,守住心神!”宋遠橋沉聲喝道,他依舊站在原地,目光緊緊鎖住流雲使。兩人雖未動手,但氣勢交鋒已然開始。流雲使周身空氣微微扭曲,而宋遠橋腳下青石板竟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幾道細微裂紋。
另一邊,輝月使一擊不中,身形飄退,與妙風使彙合。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頭。妙風使鐵扇“唰”地再次展開,這一次,他並未搖動,而是將扇麵平平向前一推。
一股無形的旋風驟然生成,捲起地上塵土落葉,發出嗚嗚怪響,朝著清虛真人與張翠山夫婦席捲而去。這旋風並非直來直去,而是在空中不斷變幻方向,忽左忽右,將三人儘數籠罩在內。風刃淩厲,竟將空氣切割出嗤嗤聲響。
清虛真人長劍舞動,劃出一個又一個圓圈,太極劍法施展開來,劍光圈轉,將那無形風刃一一化解、引偏。張翠山夫婦則背靠背站立,銀鉤鐵劃織成一片光幕,護住周身。但那風刃無處不在,且蘊含著一股旋轉撕扯的怪力,讓兩人氣血翻騰,防守得極為吃力。
“破!”清虛真人忽然一聲清嘯,長劍陡然加速,劍尖震顫,瞬間刺出七點寒星,分取旋風七個不同方位。這是武當“神門十三劍”的絕技,專攻敵人招式運轉的節點。
七點寒星冇入旋風,那嗚嗚怪響的旋風猛地一滯,隨即轟然消散。妙風使悶哼一聲,後退半步,臉上閃過一絲驚異。
然而就在清虛真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際,一直靜立不動的流雲使終於動了!他並未衝向任何人,而是將手中那枚聖火令高高舉起!
刹那間,一股灼熱而磅礴的氣息以聖火令為中心爆發開來!那並非尋常火焰的熱力,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霸道、彷彿能焚儘萬物靈魂的熾熱!廣場上的溫度驟然升高,空氣扭曲,連光線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張無忌首當其衝!他體內的混沌氣流彷彿被投入滾油的冰塊,轟然炸開!一股遠比之前更加龐大、更加難以控製的力量瘋狂湧向四肢百骸,灼痛與充盈感同時襲來,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雙眼瞬間蒙上了一層混沌的色彩。
“無忌!”殷素素驚駭欲絕,想要撲過去,卻被輝月使的刀光死死攔住。
流雲使冰冷的目光落在張無忌身上,帶著一絲狂熱:“聖火之源,甦醒吧!迴歸總壇,纔是你的宿命!”
他手持聖火令,一步步向張無忌逼近。那令牌散發出的熾熱氣息,與張無忌體內躁動的混沌內力相互呼應,彼此吸引又彼此排斥,形成一種詭異的力場。
宋遠橋豈容他輕易得逞?他身形一晃,已攔在流雲使身前,雙掌一圈一引,正是太極拳中“攬雀尾”的起手式,一股渾厚柔和的力道湧出,試圖化解那灼熱霸道的力場。
流雲使腳步不停,隻是將聖火令向前微微一送。
“轟!”
兩股力量悍然對撞!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卻有一股灼熱的氣浪呈環形向四周擴散開來!靠得稍近的幾名武當弟子被這氣浪一衝,頓時東倒西歪,臉色煞白。
宋遠橋隻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熾熱洪流沿著手臂經脈逆衝而上,他悶哼一聲,腳下“噔噔噔”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臉色一陣潮紅,顯然吃了暗虧。
這聖火令竟如此厲害!不僅能引動張無忌體內的異力,其本身也蘊含著恐怖的能量!
流雲使擊退宋遠橋,目光依舊鎖定張無忌,腳步更快。
清虛真人、張翠山、殷素素見狀大急,想要回援,卻被輝月使和妙風使死死纏住。輝月使的彎刀神出鬼冇,妙風使的鐵扇忽開忽合,時而揮出旋風,時而點出淩厲勁風,將三人牢牢牽製。
眼看流雲使就要走到張無忌麵前,伸出手抓向他。
張無忌此刻正陷入巨大的痛苦與混亂之中。腦海中無數幻象紛至遝來:燃燒的火焰,古老的祭壇,無數身穿白袍跪拜的身影……還有一個模糊而威嚴的聲音在呼喚……體內奔騰的力量左衝右突,幾乎要將他的經脈撐裂。
就在流雲使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張無忌肩頭的刹那——
“唉……”
一聲悠長的歎息,彷彿從遠古傳來,又似在每個人心底響起。這歎息聲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的打鬥聲、呼嘯聲,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滄桑與無奈。
隨著歎息聲,一道青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張無忌身前,正是張三豐!
他並未做出任何誇張的動作,隻是隨意地站在那裡,寬大的道袍袖口微微拂動。然而,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站,流雲使那勢在必得的一抓,竟硬生生停在半空,無法再前進分毫!彷彿張三豐身前有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不可摧的牆壁。
流雲使臉色首次大變,他感到自己與聖火令之間的聯絡,竟被一股柔和而磅礴的力量悄然切斷!那灼熱霸道的力場,在接觸到張三豐周身三尺之地時,便如冰雪消融般瓦解。
張三豐並未看流雲使,而是轉身,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向張無忌的眉心。
他的動作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指尖未至,一股清涼平和的真氣已然透入。
張無忌渾身劇震,腦海中紛亂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體內奔騰咆哮的混沌氣流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撫平,雖然依舊龐大,卻不再狂躁,而是變得溫順可控,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自行運轉起來。
張三豐這一指,看似簡單,實則蘊含了他畢生修為的精髓,以及對太極之道最深刻的理解。並非強行壓製,而是順勢引導,將狂暴的洪水引入了早已挖好的河道。
“靜心,凝神,意守丹田。”張三豐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印入張無忌的心底。
張無忌福至心靈,立刻依言而行,摒棄雜念,引導著體內溫順下來的力量歸於丹田。那股灼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與掌控感。他緩緩睜開眼睛,眸中的混沌色彩已然褪去,變得清澈而深邃,隱隱有光華流轉。
“太師父……”他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後怕與感激。
張三豐微微頷首,這才轉過身,看向麵色驚疑不定的流雲使。
“三位遠來是客,何必對一個小輩苦苦相逼?”張三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流雲使緊握聖火令,感受著其中能量被壓製,沉聲道:“張真人,此人身懷聖火本源,乃我明教聖物所定之人,必須迴歸總壇!”
“哦?”張三豐目光掃過那枚令牌,“此物確有不凡之處,引動天地異力。然,力量本身並無正邪,關鍵在於運用之心。無忌心性質樸,此力落於他身,未必是禍。爾等強擄之行,又與邪魔何異?”
輝月使冷哼一聲:“中土之人,慣會巧言令色!聖火之源,豈容流落在外?”他手中彎刀再次揚起,刀鋒直指張三豐,“久聞張真人大名,今日正好領教!”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這輝月使竟敢直接向武林泰鬥、百歲高齡的張三豐挑戰!
張三豐卻並未動怒,反而微微一笑:“波斯武學,確有獨到之處。老道閉關多年,今日活動活動筋骨,倒也無妨。”
他竟真的要出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張三豐已有數十年未曾與人動手,其武功修為到了何等地步,早已無人知曉。今日竟要因這波斯三使破例?
流雲使卻抬手阻止了躍躍欲試的輝月使。他深深看了張三豐一眼,又看了看氣息已然平複、眼神清亮的張無忌。
“張真人修為通玄,我等佩服。”流雲使生硬地說道,語氣卻緩和了不少,“然聖火令感應絕不會錯。此子關係我明教千年氣運,總教絕不會放棄。”
他頓了頓,繼續道:“今日我等暫且退去。但請張真人明白,總教為了迎回聖火之源,可以不惜一切代價。下一次,來的就不會隻是我們三人了。”
說完,他竟不再多言,轉身便走。輝月使和妙風使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緊隨其後。三人白袍飄飄,幾個起落便已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之下,來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他們一走,山下激烈的打鬥聲也迅速平息下來。顯然,那些西域金剛門和青海派的人馬,也隨著三使的退去而撤退了。
廣場上,隻剩下武當派眾人,以及一片狼藉。
俞蓮舟和張鬆溪很快帶著弟子返回,兩人身上都帶了輕傷,神情凝重。彙報的情況與宋遠橋所料不差,來襲之敵武功不弱,且人數眾多,若非憑藉地利,恐怕損失更大。
一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了。但每個人心頭都籠罩著一層陰霾。波斯總教的態度如此強硬,那“聖火令”又如此詭異,事情,顯然不會就此完結。
張三豐看著三使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他轉向張無忌,目光深邃:“無忌,你隨我來。從今日起,你須閉關潛修,三月之內,必須初步掌控你體內之力。否則,下一次,武當山恐怕就要真的染血了。”
張無忌心中一凜,鄭重應下:“是,太師父!”
他知道,留給他安穩成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江湖的漩渦,已經將他牢牢捲住。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強大起來,擁有保護自己、保護家人的力量。
真武大殿的陰影下,少年握緊了拳頭。他的路,註定充滿荊棘與烽火。
太極洞中,歲月不知年。
張無忌隨著張三豐,穿過真武大殿後方一條幽深小徑,行不過百餘步,便見一處天然洞穴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洞口上方,以古樸篆書刻著“太極”二字,筆意圓融,暗合天道自然。洞內並無奢華裝飾,唯石床、石桌、石凳數件,壁上懸一盞長明油燈,豆大的火苗靜靜燃燒,投下搖曳的光影。
“此地乃老道平日清修之所,亦是武當根本重地。”張三豐拂塵輕掃石凳,示意張無忌坐下,“你體內之力,源自混沌,性屬先天,本是莫大機緣。然你年少,心性未定,根基未固,如幼童持利刃,未傷敵,先傷己。”
張無忌依言坐下,感受著洞內那股寧靜祥和的氣息,體內原本還有些許躁動的混沌氣流,竟也漸漸平複下來。他恭敬道:“太師父,這力量究竟從何而來?為何那波斯明教之人,稱其為‘聖火之源’?”
張三豐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石壁,望向了無儘虛空。“天地未分之前,謂之大易;元氣始萌,謂之太初。你體內之氣,便帶有一絲太初混沌之息,乃萬物本源之力的一種顯化。至於波斯明教所稱‘聖火’…”他頓了頓,微微搖頭,“他們所奉聖火,或許亦是窺得了此力的一絲皮毛,借火焰之形以崇拜、運用。然其法門霸道剛猛,講究以絕對意誌駕馭、燃燒,與我中土道家‘順其自然,無為而治’之理,大相徑庭。”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並無光華,卻彷彿牽引著周遭的一切。“你且看。”
隨著他話音落下,洞內那豆大的燈焰忽然拉長、扭曲,竟化作一道細長如絲的火線,環繞著他指尖緩緩遊動,時而如靈蛇盤繞,時而如煙雲舒捲,靈動非凡,卻無半分灼熱逼人之感。
張無忌看得目瞪口呆,他能感覺到,那並非尋常控火之術,而是太師父以自身無上修為,引動了燈焰中蘊含的極其微弱的一絲“火”之本質,並以其對天地至理的深刻理解,賦予了它全新的形態與生命。
“力量無善惡,運用存乎一心。”張三豐散去指尖火線,燈焰恢複如常,“彼之聖火,焚儘異己,唯我獨尊;而我之道,融於萬物,生生不息。無忌,你須明白,你要掌控的,並非僅僅是這股力量,更是你自身的心。心若不定,力便為魔;心若澄澈,力可通神。”
張無忌心中凜然,深深叩首:“無忌謹記太師父教誨!”
“好。”張三豐頷首,“閉目,凝神,意守丹田。老道先傳你《純陽無極功》築基篇,此功乃老道參悟《九陽真經》殘篇,融合道家煉氣之法所創,中正平和,最擅固本培元,調和異種真氣。”
當下,張三豐便以平緩清晰的語調,誦出《純陽無極功》築基篇的口訣,並不時停下,以自身真氣為引,在張無忌體內演示行功路線,解釋其中關竅。
張無忌天資本就聰穎,加之體內混沌氣流雖龐大難馴,其本質卻極高,對這等精微玄奧的上乘內功心法,領悟起來竟是極快。隻是每當混沌氣流按照《純陽無極功》路線執行時,總會產生一種奇異的滯澀感,彷彿清水之中混入了泥沙,雖能同行,卻難以徹底交融。
張三豐看在眼裡,卻並不著急,隻是耐心引導,讓他反覆運轉周天,熟悉功法,錘鍊意誌。
如此,七日時間轉瞬即過。
張無忌已將《純陽無極功》築基篇運轉得純熟無比,體內真氣(主要是他自身修煉的武當九陽功內力以及被初步引導的少量混沌氣流)渾厚了不止一籌,精神愈發健旺,目光開闔之間,隱有精光流轉。但他也清晰地感覺到,丹田深處那團核心的混沌氣流,依舊如同沉睡的巨獸,大部分時間沉寂不動,偶爾微微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波動。
這一日,張三豐讓張無忌停止運功,問道:“感覺如何?”
張無忌如實回答:“回太師父,築基篇已熟,內力增長迅速。隻是…隻是那核心的混沌之氣,依舊難以撼動,彷彿自有靈性,不願受功法約束。”
“意料之中。”張三豐並無意外之色,“先天之氣,自有其傲骨,豈肯輕易屈從於後天法門?純陽無極功,是為你在它周圍築起堤壩,梳理支流,而非直接去馴服源頭。”
他站起身,在洞內緩步而行,寬大的道袍拂過地麵,不染塵埃。“堤壩已成,支流漸清。接下來,老道傳你太極之理。”
“太極?”張無忌想起宋遠橋等人施展的太極拳劍,雖精妙無比,但似乎…並不以剛猛淩厲見長,如何能應對那霸道詭異的波斯武學乃至其背後可能更強大的敵人?
張三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微笑道:“你且看這洞中之物。”他隨手拿起石桌上一個粗糙的石碗,碗中盛有半碗清水。
“看好了。”張三豐左手托著石碗,右手食指伸入水中,緩緩攪動起來。
起初,張無忌並未覺得有何特異,隻是尋常攪動清水。但漸漸地,他發現了不同。那碗中之水,隨著張三豐手指的攪動,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漩渦。漩渦中心凹陷,邊緣水壁隆起,清亮的水流沿著玄妙的軌跡執行。
而更令張無忌震驚的是,他體內那沉寂的混沌氣流,竟隨著那水渦的旋轉,開始微微震顫起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感,在他心底升起。
張三豐的聲音平和響起:“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動之則分,靜之則合。無過不及,隨曲就伸…”
隨著他的講述,那碗中水渦旋轉的速度時快時慢,形態也時扁時圓,但無論如何變化,那水流始終圓融一體,不見絲毫散亂。更奇的是,那漩渦中心,竟隱隱浮現出黑白二氣,相互纏繞,如兩條嬉戲的魚兒,首尾相接,迴圈往複。
“…陰不離陽,陽不離陰,陰陽相濟,方為懂勁。”
當“懂勁”二字出口的刹那,張三豐手指輕輕一彈碗壁。
“叮——”
一聲輕鳴,並不響亮,卻直透心扉。
張無忌渾身劇震!他“看”到了!並非用眼睛,而是用心神“看”到了!那碗中哪裡還是清水?分明是一團旋轉不休、蘊含無窮生機的混沌!那黑白二氣,便是混沌初開,陰陽分判之象!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福至心靈,幾乎是本能地,引導著體內那一直難以撼動的核心混沌氣流,不再試圖去約束、去規劃,而是模仿著那碗中混沌漩渦的執行軌跡,讓其自行旋轉起來!
“轟!!”
彷彿開天辟地的一聲巨響在腦海中炸開!又彷彿什麼束縛被徹底打破!
那團一直沉寂、帶著一絲桀驁與疏離的混沌氣流,終於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按照張無忌的心意,緩緩地、卻又堅定不移地,開始旋轉!
起初很慢,如同老牛拉破車,每轉動一絲,都帶來經脈撕裂般的痛楚。但張無忌咬牙忍住,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玄奧的旋轉軌跡之中,體會著其中“動分靜合”、“無過不及”的至理。
旋轉之中,那混沌氣流不再是死寂的一團,而是開始分化、演變!一絲絲灼熱如陽、焚儘萬物的氣息分離出來,化作點點金芒,融入旋轉的氣流;又有一縷縷清涼似水、滋潤生髮的意蘊流淌而出,化作淡淡清輝…
陰陽始分,混沌初辟!
劇烈的痛苦依舊存在,但在這痛苦之中,張無忌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不是強行壓製,而是引導、是融入、是成為它的一部分!
他體內的內力,無論是原本的武當九陽功,還是新修的純陽無極功,此刻都彷彿找到了主心骨,歡快地湧入那混沌漩渦之中,被其同化、吸收,成為漩渦力量的一部分,再不分彼此!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旋轉漸漸趨於平穩,形成一個穩定的、緩慢自轉的混沌氣旋,居於丹田中央。氣旋核心處,一點極細微的光點若隱若現,彷彿宇宙奇點,蘊含著無法想象的能量。而氣旋周圍,則隱約可見淡淡的金色與清輝交織流轉,呈現出一種動態的平衡。
張無忌緩緩睜開眼睛。
眸中再無之前的混沌或清亮,而是一種深邃,如同包含了日月星辰、天地萬物的夜空。他周身的氣息也徹底內斂,若不刻意感應,幾乎與普通人無異。但若細察,又能感到一種如大地般厚重、如天空般高遠的意境。
他看向張三豐,發現太師父正含笑望著他,眼中帶著欣慰。
“感覺如何?”同樣的問題。
張無忌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那雖然緩慢、卻蘊含著無窮力量與可能的氣旋,恭敬答道:“回太師父,弟子似乎…懂了。”
“懂了什麼?”
“弟子懂了…順其自然,不是放任自流,而是把握其規律,引導其方向。”張無忌組織著語言,試圖描述那玄妙的感受,“就像水往低處流,是它的本性。我要做的,不是強行讓它往高處走,而是為它開辟合適的河道,讓它既能滋養萬物,又不會氾濫成災。這混沌之力,亦是如此。它自有其執行之道,我無需強行改變,隻需融入其中,與其共鳴,便能…借用其力,而非被其反噬。”
張三豐撫須大笑,聲震洞府,連那長明燈焰都隨之歡快跳躍。
“善!大善!”他連聲讚歎,“短短七日,你不僅初步掌控了此力,更能悟出這番道理!哈哈哈…天佑武當,天佑無忌!”
笑聲漸歇,張三豐神色轉為肅穆:“你既已明此理,便算真正踏入了掌控此力的門檻。但切記,這隻是開始。混沌初辟,演化萬物,其中玄奧,窮儘一生也未必能窺其全貌。日後修行,當時時體悟,不可懈怠。”
“是,弟子明白。”
“嗯。”張三豐點點頭,“你閉關已七日,體內變化雖大,但尚需時日穩固。接下來,你便自行在此修煉,將《純陽無極功》與這太極混沌之理徹底融合。老道需出去看看,山下的風雨,怕是並未停歇。”
張無忌心中一緊:“太師父,外麵…”
“無妨。”張三豐擺擺手,“有你諸位師伯師叔在,武當山還翻不了天。你安心修煉便是。”
說完,張三豐身形一晃,已如清風般飄出洞外。
張無忌獨自留在太極洞中,盤膝坐於石床之上,再次閉目內視。丹田內,那混沌氣旋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有一絲絲精純無比、兼具陰陽特性的內力散發出來,溫養著他的四肢百骸、經脈竅穴。
他嘗試著調動氣旋的力量。心念微動,一縷細微的混沌氣流便分離出來,沿著經脈執行。這一次,再無之前的滯澀與狂暴,反而如臂使指,圓轉如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學著張三豐的樣子,引動那豆大的燈焰。
起初,燈焰毫無反應。但他並不氣餒,心神完全沉浸在體內混沌氣旋的旋轉韻律之中,去感受、去模仿、去共鳴…
一次,兩次,三次…
不知失敗了多少次,就在他心神幾乎耗儘之際——
那燈焰,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雖然隻是一下,但張無忌心中卻湧起巨大的喜悅!他找到了方向!一條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通往無上武道的路徑!
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沉下心來,一遍又一遍地運轉功法,體悟著體內那微小宇宙的誕生與執行。
洞中無日月,世上已千年。
當張無忌再次從深層次的入定中醒來時,他感覺自己對身體的掌控,對力量的運用,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他甚至能模糊地“聽”到洞外極遠處,山風吹過鬆林的濤聲,鳥兒振翅的微響…
感官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
他估算著時間,應該已過去一月有餘。
是時候出關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骨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他走到洞口,推開那扇虛掩的石門。
陽光傾瀉而下,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洞外不遠處,背對著他,望著雲海翻騰的天柱峰。
是宋遠橋。
聽到身後的動靜,宋遠橋轉過身,看到神光內斂、氣質已然大變的張無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欣慰。
“大師伯。”張無忌躬身行禮。
宋遠橋上前一步,扶住他,仔細打量了一番,感慨道:“好,好!果然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無忌,你如今…連我都有些看不透了。”
張無忌忙道:“大師伯過譽了,弟子隻是初步掌控,前路尚遠。”
宋遠橋點點頭:“不驕不躁,很好。你閉關這些時日,外麵…發生了一些事情。”
張無忌心中一沉:“何事?可是波斯明教又來了?還是我爹孃他們…”
“莫急。”宋遠橋示意他稍安,“你爹孃無恙,武當也無恙。隻是…”他頓了頓,語氣凝重,“江湖上,風波驟起。”
“一個月前,西域金剛門和青海派的人馬雖隨波斯三使退去,但並未遠離,而是在武當山百裡外的‘黑風鎮’駐紮下來,似乎仍在觀望。”
“五日前,峨眉派滅絕師太傳書天下,言及魔教妖人複起,為禍蒼生,邀天下正道於兩月後齊聚峨眉金頂,共商除魔大計。信中雖未明言,但據可靠訊息,她所指的‘魔教妖人’,似乎…與你有關。”
張無忌臉色一變:“與我有關?”
宋遠橋歎了口氣:“傳聞中,身懷異力,引動波斯明教覬覦,乃至可能身負前明教餘孽傳承者…便是你,張無忌。”
猶如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張無忌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被汙衊為…魔教妖人?
宋遠橋繼續道:“不僅如此,崆峒、華山兩派已有響應之意。少林寺態度曖昧,尚未明確表態。而天鷹教…”他看了張無忌一眼,“你外公殷天正,已公開宣稱,若有人敢動他外孫一根汗毛,便是與整個天鷹教為敵!”
張無忌心頭巨震!外公他…
“如今江湖上已是暗流洶湧,各方勢力都在盯著武當,盯著你。”宋遠橋目光銳利,“師父的意思,是讓你暫避鋒芒,繼續在太極洞中修行,待風頭過去…”
“不,大師伯。”張無忌忽然開口打斷,他的眼神由最初的震驚、茫然,逐漸變得堅定。
“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他看向山下,目光彷彿穿透了雲霧,看到了那紛擾的江湖,“事情因我而起,若我一味躲避,隻會讓武當,讓爹孃,讓外公,都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他體內那混沌氣旋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決心,旋轉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絲,一股沉靜而浩瀚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他們不是想要我嗎?”張無忌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那弧度裡,有無奈,有決絕,也有一絲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那我就出去,讓他們看看!我張無忌,究竟是妖是魔,還是…隻是一個不想讓身邊人受到傷害的普通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去黑風鎮。”張無忌緩緩道,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既然他們不肯走,我便去‘請’他們走!”
宋遠橋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長大的師侄,心中百感交集。他看到了張五弟年輕時的影子,卻又多了一份連他都感到心悸的深邃。
“你…可想清楚了?”宋遠橋沉聲道,“那裡龍蛇混雜,絕非善地。你雖功力大進,但江湖經驗尚淺…”
“大師伯,有些路,總要自己走的。”張無忌轉過身,對著宋遠橋深深一揖,“請轉告太師父和爹孃,無忌…去了。讓他們不必擔心,我自有分寸。”
說完,他不再猶豫,身形一展,便如一隻輕靈的燕子,沿著下山的小徑疾掠而去,幾個起落,身影便已冇入蒼茫林海之中。
宋遠橋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山風漸起,吹動他的衣袂。
他喃喃自語:“雛鷹展翅,終究是要離巢,去搏擊長空的。隻是這風雨…未免來得太急了些。”
他知道,張無忌這一去,無論結果如何,都意味著,這個少年,正式踏入了江湖這個巨大的漩渦中心。
他的命運,武當的命運,乃至整個武林的命運,或許都將因此而改變。
真武大殿的鐘聲,悠揚響起,穿透雲層,傳向遠方。
彷彿在為一個新時代的開啟,敲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