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敬,兩相好,三星照……哈哈郭兄弟我輸了,我再敬你一杯……」
晚宴酒過三巡,年過三旬的史天倪與一眾鄉紳陪著七怪說笑勸酒,史天澤則拉著郭靖玩起酒令。
環水酒樓風光雅緻,碧波水榭四麵環繞,邊廂轉出一隊打扮清涼的舞女,扭著燕雲熱烈的舞步,小麥色的腰肢款款擺動,風情綽約。
隨著一杯杯酒水下肚,史天澤臉色通紅,見郭靖也有了幾分醉態,「哈」地一笑,放下酒樽拱手,麵露正色:
「某自幼喜弓馬,家有名師教導,漸漸自詡才華。今日見了郭兄弟,才知強中更有強中手。永清史家史天澤,向郭兄弟正式訂交。」
(
這是自報家門,也是正式打聽郭靖的來歷。
郭靖聞言心下一動——他已猜到眼前少年的家世,但「史天澤」這個名字可不一般。
正史上,這個名字代表著蒙古乃至元朝期間的一位漢人領袖,出將入相五十載,生前位極人臣,死後追封王爵,時人以郭子儀、曹彬比之。
「臨安郭靖,見過史兄。」
郭靖拱手回禮,麵色莊重。因李萍早逝,實則他自己都不知道祖籍何處,索性牛家村在臨安府,便以此自稱。
郭靖語落,史天澤臉色變了一變,沉吟須臾,道:「郭兄弟竟是南國都城人氏?莫非是宋國恭毅公之後?」
郭靖搖頭:「非也,我家世早已敗落,與恭毅公並無乾係。」
史天澤想了想,若有所思:「也是。恭毅公一代名將,卻有兩個不肖子孫,郭家如今在宋國怕是難過得很。」
郭靖聞言讚同。所謂恭毅公乃是南宋初年名將郭浩,其人保蜀中安危,更有開拓進取之功,可惜收復的失地多在宋金和議中被趙構拱手送還。
後來,其人得趙構加封檢校少保,宋孝宗為其立廟,彰顯功勳。
但數年前的開禧北伐中,郭浩的兩個孫子一個叛國一個戰敗,門楣迅速冇落,老郭家也算倒了血黴。
史天澤初探郭靖來頭不成,趁著酒興又邀郭靖玩起九射格,這是一代文豪歐陽修所創,靶盤畫九獸,射中則眾人賀飲,不中自罰,與現代的投飛鏢有幾分類似。
郭靖出手百發百中,眾人連喝九輪紛紛發醉,史天澤喝得喉結滾動,再也不敢和郭靖玩酒令。
他紅著臉讚道:「憑郭兄弟你的身手,沙場建功如探囊取物,可惜年歲尚淺,未到立身之時。」
「哈哈……」
郭靖哈哈大笑,一把摟住史天澤肩膀,像是真的喝醉了:「史兄弟過譽,某雖家道中落,卻也還……有些來歷。」
說著,又給史天澤灌了滿滿一碗。
史天澤不敢再喝,連聲拒絕,朝自家兄長、眾鄉紳和江南七怪告罪一聲,邀郭靖去雅間。
一盞橘皮醒酒湯下肚,史天澤換了口氣,發奇道:「郭兄弟不是恭毅公之後,卻又是哪家名門的後人?莫不是出身汾陽高門?
非是兄弟看不起南人,南方名門多是詩書傳家,看不起武夫。」
自古窮文富武,郭靖文辭鏗鏘,騎射一流,非經歷大場麵不可培養。
出身豪強的史天澤,自然認定郭靖有大來頭。
說話工夫,史天澤朝一旁侍奉的小二、歌姬使了眼色,眾侍掩門而去。
郭靖麵上現出幾分悲色,嘆氣道:「不瞞史兄,某家祖居北地,因靖康之亂隨宋廷南遷,某父這一代更生變故,先父罹難於宋廷惡賊之手。
某同先母復回北地,蒙先父遺澤,有高人憐我孤苦,教我本領。不然,嗬嗬……」
他笑了一陣,忽然站起身,手指南方,雙目衝出一股恨其不爭的怒色:
「煌煌宋廷,自負漢家正統,卻上有官家俯首於金室,下有鷹犬甘為金國爪牙,害我父性命,真是中原之羞,漢家之痛!」
史天澤大驚失色:「竟有此事?南國當真是奸佞當道,忠貞不得直行!」
郭靖眼神黯淡了一瞬,雙手撐著酒案,聲調迅速低沉下去:「趙家太祖皇帝武功蓋世,終五代之遺禍,挽華夏於天傾,何等英雄人物?可惱後人無能,徽欽二聖北狩,某之名便是不忘靖康舊恥。
終有一日,某要將十萬兵,馬踏黃河兩岸,正我漢家衣冠。」
史天澤一怔——這話他很熟。
眼前人和自家一樣,也胸懷壯誌?
此人可拉攏。
史天澤暗暗做出判斷。
郭靖見史天澤麵色有異,心道自己記得不錯——
史家正是日後元朝漢軍世侯的領袖之一,早有反金之心;若這裡不是射鵰世界而是真實歷史,史家早就起事了。
而現在,是自己起事的天選隊友。
「再來,喝!」「喝!」
懷著相似的心思,郭靖與史天澤臉上都綻出越發熱切的笑容,口中談天說地,推杯換盞,暗地裡卻不約而同地運起內力化解酒勁。
兩人談天說地與常人不同——一個是草原歷練出的悍將,一個出身燕雲豪族,對當世大事、人物皆有把握,說出來的全是「毀謗朝政」之言。
少頃,史天澤先紅透了臉。
「郭兄弟,我眼裡怎麼有重影了……」
「那是你醉了。」
郭靖風輕雲淡,心道:老弟,你的內功還得練。
別看郭大俠一直被七怪罵作笨拙,實際上他在內功一道的天賦極高。
馬鈺教導了一年多便突飛猛進,洪七公教他降龍十八掌,轉頭便能打贏三十出頭的歐陽克。
從與馬鈺學內功到華山二論,區區四年多,郭大俠便能與五絕大戰數百招,中間還一度厭棄武功不練。
此等內功天賦,堪稱奇才;史天澤固然是未來的人傑,但他不能將所有心思都用在練武上,天賦也不如郭靖,喝酒自然比不上。
「不,我冇醉,冇醉!我怎麼會醉呢?哈哈,郭兄弟真會說笑……」
史天澤梗著脖子嘴硬。
郭靖默默給他再斟上一碗:「敢問史兄誌向如何?可是與令兄一樣,想於亂世建功?」
「自然!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史天澤大聲應下,一飲而儘。
喝完纔打了個激靈,抬手摸著腦袋,運起內力恢復清醒。
郭靖不等他恢復,繼續灌酒:「如此說來,你我是同道。某亦有鴻鵠之心,此番便是要南下宋國,拜祭父祖。」
史天澤一怔,急道:「莫非郭兄弟想南歸宋廷?萬萬不可啊!郭兄弟可聽說過辛稼軒舊事?我漢人若南歸宋廷,絕難有好下場!」
郭靖抬首動容,激憤道:「幼安公是我平生最敬佩的一人。他之生平我多有瞭解,惜幼安似去病,宋皇非漢武,趙官家不納良言、不用能臣,該他國勢衰頹,北伐無功!」
說著,他眉宇間現出幾抹自許:「我自有起家之力,又怎會自縛手腳,淪為困籠之虎?」
說著,又灌了史天澤一碗。
「哈哈,郭兄弟果然心頭敞亮,乾!」史天澤哈哈大笑,心下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兄長交給自己的任務算是完成了——郭靖當是出身於某方豪族,因靖康之禍分作兩支,郭靖祖上所在的一支衣冠南渡,另一支留在中原,如魏晉故事。
後來南渡的一支出事,郭靖北歸學有所成,如今南下祭祖。
隻是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支?郭姓名家中有汾陽郡王郭子儀後裔無數,遍佈天南海北,還有潁川郭、太原郭,外人根本理不清。
奉命打探郭靖來歷的史天澤心頭困惑。
這時郭靖低聲道:「今夜興起,史兄可願與某立一約?」
史天澤笑道:「固所願耳!秦漢以來千餘載,人物風流不勝數,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次輪到郭靖錯愕了,眼底掠過一抹意外。
男人果然不能喝多,喝多了什麼都敢說;幸好這會兒冇有錦衣衛,否則我能麻利跑路,你家就隻能提前舉事或者奔逃草原了。
氣氛已到,郭靖自不會掃興,將那塊丹海玉玨取出前推:「今以玉為盟,他日若富貴,定不相忘。」
「苟富貴,莫相忘!」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史天澤重重一點頭,便要從懷裡摸出件上檔次的信物,但越摸越麵紅——他年輕,身上冇有值錢的物事。
「郭兄少待。」
告罪一聲,史天澤腳底抹油闖到隔壁,在自家兄長呆愕的神色下取了他腰間的白玉,大步而去。
「此玉乃藍田名山所產,能工巧匠琢磨三載而成,有龍虎相伴、沐陽生輝之相。家兄佩戴多年,還望勿棄。」
郭靖沉默:「……」
「合適嗎?」郭靖打量了那雕有蟠螭的玉玨,認真問道。
「合適。家兄三試不中,近年來越發用心武事,已不甚在意文事。」
史天澤一臉坦誠地道:「今贈郭兄,表某心意。郭兄是至誠之人,某與家兄亦是至誠之人,他定欣然。」
「那就卻之不恭了。」郭靖鄭重接過白玉,當麵戴在腰間。
史天澤大笑,親手斟酒給二人滿上。
「來來,此燕京內法酒是某家中珍藏,今夜定要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
郭靖放鬆內勁,以碗碰碗,一飲而儘。酒碗後麵,那雙炯亮的眼睛掠出歡喜的光——難得遇一可交之友。
「對了,我觀令兄器宇軒昂,怎會三試不中?金國科考如此之難?」
「他運道不佳。第一次學問不到,第二次和同年們聚酒喝多,因誤時惡了考官。後來移心武事,並不專心於科考,自然也中不了。」
「原來如此。」
郭靖輕輕點頭。
史天倪還挺倒黴——正史上進士落第一次,現在落了三次。
翌日,史家兄弟於郊外折柳送別。郭靖告別二人,縱馬而去。
兩兄弟說笑著回家,早見一位麵色溫厚的中年男人坐在堂中。
「見過大人……」史家兄弟上前拜道。
史秉直起身虛扶,見史天倪腰間冇了玉,一陣好笑:「昨日宴請高人,怎連隨身玉佩都送了?」
史家兄弟對望一眼,史天澤先開口道:「幸見摯友,以玉盟約。郭兄弟的酒量是孩兒生平僅見,當真快哉!」
史天倪道:「正是如此。」
兩兄弟將昨日經歷細細說了。史秉直站起身來,在堂前來回踱了幾步,嘴角抽了抽:
「所以阿澤你昨夜與人以玉為盟,約為好友,卻連他家世門第都不知?他究竟是汾陽世家子,潁川郭家子,彭城郭氏子?還是根本就是假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