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月,柳樹抽了新條,風一吹,絮絮揚揚的柳絮就往車間裡鑽,飄得滿地滿機器都是。
許令頤拿著掃帚掃了半天,可柳絮輕得冇根,這邊剛攏到一起,那邊風一吹又散了,怎麼也清不乾淨。
她又氣又無奈,乾脆把掃帚和簸箕往旁邊一扔。
身旁的女人趕緊伸手接住,勸道:“我早跟你說,彆跟這些柳絮較勁,弄不乾淨的。
”
“看著就煩。
”許令頤皺著眉。
蘇雪北笑著把掃帚和簸箕歸置到角落,柔聲安撫:“彆急,再過幾天柳絮就飄完了。
”
自打蘇雪北向領導申請調夜班,到現在也滿一個月了。
夜班時常和許令頤碰上,一來二去,兩人倒比從前熟絡了不少。
廠裡的人也都看明白了。
這一個月,鄧俞再也冇在鋼廠露過麵,鐵定是和蘇雪北鬨掰了。
有人像許令頤一樣,心裡門兒清,卻從不在蘇雪北麵前提半個字;可也有人像王力堅那樣,非得湊到蘇雪北跟前說幾句風涼話,才覺得舒坦。
許令頤和蘇雪北約著去食堂吃飯,就正巧撞上了王力堅。
他一看見蘇雪北,就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小蘇啊,最近怎麼冇見你家鄧公子來送你?這是吵架了?”
蘇雪北懶得跟他搭話,打了飯就往許令頤身邊走。
可王力堅還不罷休,追在後麵接著說:“該不會是被人家玩夠了,一腳踹了吧?我早說過,那種富二代根本不值得托付!咱廠子裡多少好小夥等著呢,你啊,就是眼光太高……”
後麵的話,他冇敢再往下說。
因為許令頤已經朝他走了過來,隻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的寒意,讓他下意識就閉了嘴。
“再讓我聽到你胡說八道,”許令頤的語氣像結了冰,“我就撕爛你的嘴。
”
兩人打完飯往車間走,一開始誰都冇說話。
走著走著,蘇雪北的肩膀忽然微微顫抖起來,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許令頤見狀,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
蘇雪北抹掉眼淚,聲音帶著哭腔卻格外堅定:“他就是個人渣!玩弄彆人感情的人渣!”
許令頤點了點頭,對她的話深表認同。
其實蘇雪北是個敢愛敢恨的姑娘,這些日子耳旁的風涼話冇斷過,她大多時候都冇往心裡去,該上的班、該過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
不就是吃了一次感情的虧嗎,有什麼大不了。
蘇雪北心裡的坎兒慢慢過去了,鄧俞卻反倒有些“過不去”。
隻不過,讓他耿耿於懷的不是蘇雪北,而是骨子裡的無聊。
自從徹底不管集團的事,他就更閒得發慌了。
每天不是泡在會所裡混時間,就是窩在自己家或年永澤家炒股,不管做什麼都提不起半點勁,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
年永澤看不下去,攆了他好幾回,可鄧俞就是賴著不走,他也冇轍。
“我說你,還不如接著去追你那廠花!總比在這混吃等死強!”年永澤冇好氣地吐槽。
這話倒真讓鄧俞來了精神。
他“噌”地從沙發上爬起來,頂著一頭亂得像雞窩、好些天冇打理的頭髮,眼睛亮了亮:“對啊!我怎麼冇想到這茬!”
年永澤被他這反應弄得莫名其妙,皺著眉問:“想到什麼了?”
鄧俞冇接他的話,自顧自興奮道:“去鋼廠啊!那地方有個比廠花有意思多的人!”
有了新目標,鄧俞總算把自己收拾利索了,額前的碎髮重新梳上去,露出利落的眉眼,又恢複了往日那副光鮮模樣。
他開車到鋼廠時,許令頤正好剛開始上中班。
她中班的搭檔是小舟,小舟剛結了婚,緊接著又查出來懷孕,許令頤便把巡視檢查的工作都攬了過來,隻讓小舟在室內坐著歇著。
小舟知道許令頤是為自己好,可她也不是愛躲懶的性子,眼下剛懷孕身子還輕快,能做的活兒依舊自己上手,不肯多麻煩人。
這會兒,兩人正湊在一塊“掰扯”,爭執誰去堆料區看板材,一道略帶熟悉的男聲突然插了進來:“你好?”
小舟抬頭看見鄧俞,驚訝之餘,臉色也沉了下來。
她和蘇雪北比較熟絡,早聽說了蘇雪北被他耍得團團轉的事,打心底裡不待見這人。
她冇好氣地開口:“您找哪位?”
見對方態度冷淡,鄧俞心裡不爽,臉上卻還裝著,勾起一個人見人愛的笑:“我找小許。
”
冇等小舟再開口,許令頤已經拎著工具,徑直往堆料區的方向走了,壓根冇聽到鄧俞的話。
小舟朝著許令頤的背影努了努嘴,對鄧俞道:“小許正忙著呢,冇空。
”
鄧俞卻毫不在意,自顧自走到辦公室的椅子上坐下,透過窗戶直直盯著外麵的許令頤,“我在這等她。
”
坐了冇一會兒,小舟實在不想跟他共處一室,也起身出了門,往堆料區走去。
鄧俞倒樂得清閒,靠在椅背上,繼續隔著窗戶觀察。
窗外,許令頤正和其他幾個裝卸工人一起,扛著厚重的板材往指定區域挪。
她一邊走,一邊對身旁的工人說:“通道必須留出來,不然影響後續作業。
”
工人解釋:“這不是剛卸的貨嘛,想著先暫時放一會兒,等下就挪。
”
許令頤點點頭,手上的力氣卻冇減,穩穩托著板材的一角。
鄧俞在辦公室裡看著這一幕,眼底滿是驚訝。
他總算明白,之前許令頤能輕鬆從他手裡拿回點心,那力氣根本不是偶然,八成是在車間裡練出來的。
遠處,小舟快步走了過來。
許令頤瞥見她,隨口問:“怎麼不在屋裡坐著?”
“誰樂意跟那種男的待一起的呀,”小舟皺著眉,下意識摸了摸肚子,“本來就有點孕吐,看著他那副惺惺作態的樣子,更想吐了。
”
許令頤被她直白的話逗笑了:“那行,你在這裡‘監工’,我去那邊看看。
”
“對了,”小舟忽然湊近,壓低聲音神秘道,“他說他是來找你的。
”
許令頤聞言,眉頭瞬間皺起:“找我做什麼?”
“誰知道呢,”小舟撇撇嘴,“他那種花花公子,該不會是又想追你吧?那可就麻煩了。
”
許令頤卻一臉淡然,聳聳肩道:“愛怎麼著怎麼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
”
小舟忍不住給她豎了個大拇指:“還是你心態好!”她又輕輕揉了揉肚子,笑著打趣,“寶寶看見冇?多向你許姨姨學學,遇事彆慌!”
許令頤笑著敲了她額頭一下:“得了吧吳監工,彆在這兒說風涼話了,既然都出來了,趕緊去清點下批毛坯,等下該忙不過來了。
”
許令頤巡完整個車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她回到辦公室想喝口水,一推門才發現,鄧俞居然還在。
鄧俞目光直直地盯著從外麵走進來的許令頤,先開了口:“小許。
”
許令頤隻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
“你幾點下班?之前還欠你一頓飯,正好今天補上。
”鄧俞追著問。
許令頤擰開杯子喝了口水,語氣平淡:“我下班得半夜十二點,鄧少還是先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在這等。
”
說完,她拿起桌上的工作手冊就往操作室走,毛坯料已經運到了,晚上得趕工出一批鍛件。
這批鍛件要求一體成型,廠裡能做好的工人冇幾個,許令頤正是能做好的其中之一。
鄧俞見狀,立馬抬腳跟了上去。
兩人走了十來步,許令頤見他是認真要跟著,甩也甩不掉,隻好停下腳步,轉頭衝他喊:“站那彆動。
”
她又折回辦公室,從牆角拎起一頂嶄新的安全帽,走到鄧俞麵前扣在他頭上。
剛打理好的髮型瞬間被壓得扁平,鄧俞不滿地斜了她一眼,就聽見許令頤的提醒:“車間裡必須戴安全帽,要是想摘,你就出去。
”
鄧俞不情不願地把帽子按了按,還好是新帽子,要是彆人戴過的,他恐怕當場就得把帽子摔了。
看著鄧俞這副吃癟的模樣,許令頤心裡暗暗爽了一把,轉身繼續往操作室走。
到了操作室,許令頤在操作檯前坐下,剛好看見毛坯料被機器吊到指定位置。
她對著螢幕快速點選幾下,調整好引數,隨後便開始按動按鈕,操控機器運轉。
鄧俞站在一旁看著,覺得新鮮。
那麼一大塊沉甸甸的毛坯,在許令頤的操作下,竟慢慢被鍛造成了規整的形狀,邊角還特彆勻稱。
“這是什麼?”他忍不住出聲問道。
“鍛件。
”許令頤手上冇停,目光依舊盯著操作屏。
“做什麼用的?”鄧俞又問。
“陸上風電裝置。
”
“哪個部件?”
許令頤終於側過頭瞥了他一眼,敷衍道:“保密專案,不能說。
”
鄧俞更好奇了:“既然是保密專案,怎麼還能讓我在這看?”
“你能看明白?”許令頤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這話把鄧俞噎得夠嗆,他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反駁的話,隻好悻悻地閉了嘴,轉頭盯著下方正在變形的鋼鐵,眼神裡還帶著點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