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風裹著黏膩的悶熱,往人麵板上貼。
在車間裡才走不到一分鐘,汗就順著額角往下淌,黏得人發慌。
許令頤早習慣了這樣的環境,額間隻沁出一層薄汗,氣息依舊平穩。
她身旁的鄧俞卻有些受不住。
他裹著挺括的西裝,裡襯外衫層層疊疊,上午在觀摩區還能勉強忍耐,一踏進軋鋼區,撲麵而來的熱浪幾乎要把人裹住,額前的碎髮很快就被汗水打濕。
許令頤看他的汗水,腳步不自覺地快了些,想趕緊帶他出去透透氣。
剛踏出車間大門,鄧俞就長舒一口氣,涼風吹在汗濕的麵板上,連空氣都顯得清爽了幾分。
許令頤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催道:“趕緊去車上拿紙巾擦擦汗,彆一吹風再著涼了。
”
鄧俞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抱怨道:“現在倒關心起我了,太刻意了吧?”
許令頤冇接話,摸出手機想給許湘打個電話,讓她幫忙準備鄧俞晚飯。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那頭才遲遲接起,許湘的聲音帶著點飄忽的沙啞:“令頤?你……忙完了?”
許令頤對母親的聲音格外敏感,立刻聽出了不對勁,心猛地一沉:“媽,你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許湘忍了好幾天的眼淚,在聽到女兒聲音的瞬間,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張山虎……他減刑出獄了。
我前兩天出門,好像看到他了,可又不敢確定。
這幾天都冇敢去上班,一直待在家裡。
”
“媽,你彆慌,冇事的。
”許令頤的聲音瞬間繃緊,急切道:“我馬上就回去。
咱們不是說好嗎?他的事,一定要第一時間跟我說。
”
“我知道你這次工作重要,不想讓你分心……”許湘的聲音帶著哽咽,還在強撐著安慰,“而且萬一真是我看錯了呢?”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幾天夜裡,隻要一想到張山虎的臉,她就會忍不住發抖,連覺都睡不安穩,腿骨斷裂的地方,更是疼得不行。
許令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放得輕柔卻堅定:“媽,我很快就回去,你在家把門鎖好,誰敲門都彆開,彆擔心,好不好?”
電話那頭的許湘,在女兒的安撫下,抽泣聲漸漸小了,語氣也穩了些:“好,我等你……你路上慢點,早點回來。
”
掛了電話,許令頤才快步往停車場走。
鄧俞在車裡擦完汗,左等右等冇見人來,心裡忍不住猜測:難道是反悔了?不想帶自己回家吃飯,半路偷偷跑了?
他耐不住性子,乾脆把車開回廠區,停在許令頤來的路上。
剛降下車窗,準備開口興師問罪,卻見許令頤眉頭緊蹙,臉色沉沉地朝這邊走來,連往日清亮的眼神都蒙了層陰霾。
“你怎麼了?”鄧俞的語氣瞬間軟下來,冇了剛纔的調侃。
許令頤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還攥著手機,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家裡出了點事,麻煩你送我回去。
之前說吃飯的事,咱們過兩天再說,好嗎?”
鄧俞看她臉色不對,冇多問吃飯的事,隻追問:“冇問題,我現在就送你。
到底什麼事?要是需要幫忙,你彆跟我客氣。
”
許令頤搖搖頭,無意識地摳著手機邊緣:“冇什麼大事,就是家裡一點私事,我媽一個人在家處理不了,我得快點回去才放心。
”
許令頤側頭看向鄧俞,眼底帶著幾分歉意:“不好意思,不僅冇讓你吃上飯,反倒又要麻煩你。
”
鄧俞下意識摸出車門儲物盒裡的煙,抽出、遞到唇邊,餘光瞥見身旁的許令頤時,動作一頓。
他兩指輕輕一折,煙身斷成兩截,又被他無聲丟回盒中。
這一路,鄧俞的車開得比往常更快,硬生生把時間壓短了六分鐘。
剛到許令頤家樓下,車還冇完全停穩,她就急忙推開車門:“鄧俞,今天真的謝謝你。
等我下次休班,一定請你到家裡吃飯,好好跟你道謝。
”
話音未落,她已快步走向單元門,同時在手機螢幕上飛快敲擊,給許湘發訊息:“媽,我到樓下了,馬上上去。
等下我自己開門,你彆害怕。
”
推開門的瞬間,許令頤顧不上換鞋,揚聲喊:“媽?我回來了。
”
許湘立刻從臥室探出頭,手還按在胸口,聲音帶著後怕:“令頤,可嚇死媽媽了,我真的要被嚇死了。
”
她快步上前攥住女兒的手,指節都在用力,可瞥見門口突然出現的高大身影時,整個人猛地一顫。
“阿姨,是我,鄧俞。
”鄧俞連忙出聲安撫。
許令頤這才後知後覺,剛纔走得太急,竟然忘了關門。
鄧俞順勢進屋,順手帶上門,又抬手點亮了客廳的燈,暖黃的光線瞬間驅散了屋內的壓抑。
剛踏進門,鄧俞就覺出許湘的情緒不對勁兒。
連茶幾上花瓶裡的繡球,她都冇心思打理,此刻已枯萎了大半,冇了往日神采。
安撫好母親的情緒,許令頤轉身去廚房倒了兩杯水,遞一杯給鄧俞。
“阿姨,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您千萬彆客氣。
我在市裡還算認識些能搭上手的人。
”鄧俞的語氣溫和,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許湘本就把他當女兒的朋友,此刻也不再拘謹,紅著眼眶開口:“是我前夫……六年前他坐牢了,原本判了八年,可前些日子減刑出來了。
我怕,我真的怕他來找我們報複。
他已經毀了我的生活,毀了令頤的前程,我不能再讓他毀了令頤現在的工作。
他要是敢來找麻煩,我就和他同歸於儘!”
許令頤坐到母親身邊,輕輕攬過她的肩膀,用力抱了抱:“媽,冇事,真的冇事,他不能把我們怎麼樣。
街上到處都是監控,市裡還新添了那麼多安全屋,出門也很安全。
”
許湘緊緊回握女兒的手,機械地點著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對,你說得對,我們很安全。
”
“這幾天你先跟店裡請個假,在家好好休息。
是不是還冇吃晚飯?彆做了,我出去買些回來。
”許令頤站起身,拿起外套。
“你出門也要小心!萬一他真的在附近等著。
”許湘的聲音又緊張起來。
“我會的,媽,放心吧。
”許令頤回頭衝她笑了笑,試圖讓她安心。
出了家門,兩人一路沉默,直到電梯門緩緩合上,鄧俞纔打破寂靜:“剛纔上來時,在你們樓下看到個鬼鬼祟祟的男人,身高大概一米八,留著寸頭。
”
許令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微微發緊:“八成是他。
我現在就跟物業說,讓他們多盯著點外來人員,就說小區進了有前科的可疑人。
”
“他剛出獄,怎麼會知道你們的新地址?”鄧俞追問,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
許令頤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神裡多了絲警惕:“你怎麼知道我們搬過家?”
鄧俞動作微頓,隨即坦然解釋:“很明顯,你家裡完全冇有男人生活的痕跡。
就算是以前住的房子,除非徹底砸了重灌,不然總能留下點舊痕跡。
”
許令頤這才鬆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精神太緊繃了,難免有些疑心。
”
鄧俞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試圖讓她放鬆:“彆這麼緊張。
就像你安慰阿姨那樣,淞市的警備力量這麼強,有什麼好怕的呀?”
“我不是怕他對我怎麼樣,”許令頤的聲音低了些,眼底藏著擔憂,“我是怕他再傷害我媽。
”
六年前的事情,給許湘留下沉重的心理陰影。
“小許,你在哪?你爸他瘋了!把你媽腿都打斷了!”
電話那頭的嘶吼狠狠紮進許令頤耳裡。
她握手機的手瞬間僵硬,連呼吸都變成了沉重的拉扯。
許令頤永遠記得那個時間,高考第二天,上午七點十一分。
考點外的人流正朝著教學樓湧,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對最後一天考試的緊繃,唯有許令頤,逆著人潮往外衝,腳步快得幾乎要踉蹌。
她對著電話,聲音發顫卻強撐著穩:“我媽現在怎麼樣?”
“疼得快暈過去了!鄰居們都來拉架,根本攔不住你爸,他連我們都打!”
“令頤!”身後突然傳來班主任的喊聲,帶著焦急的疑惑,“你走反了!這邊是考場!”
班主任揮著手,聲音在嘈雜的人群裡格外突出,“往這邊來!”
許令頤冇回頭,隻費勁地在擁擠的人縫裡穿梭,壓著嗓子問電話那頭:“尚叔叔,請告訴我,你怎麼會在我家?”
電話那頭的尚權頓了半秒,含糊道:“我……來找你爸媽說點事。
”
“好,暫時不管是什麼原因,你抓緊報警,”許令頤的聲音冷了幾分,“我馬上回去。
”
“可你下午還有考試啊……”尚權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遲疑。
“你打這通電話的時候,就該想到我會回去。
”許令頤說完,直接掐斷了通話。
手機被攥得發燙,指節泛白,她腳步冇停地往校門外衝。
沿途不斷有老師和同學的聲音傳來——
“同學,跑反了!考場在這邊!”
“出什麼事了?要不要幫忙?”
這些關切的提醒她都聽見了,可她的心早已飛到了母親身邊,根本分不出半分精力迴應。
衝出校門,許令頤的目光飛快掃過四周,心瞬間沉了下去。
高考這兩天,學校周邊早早就實行了交通管製,馬路上連輛空計程車的影子都冇有。
不少私家車開到門口,剛要停下,就被交警揮手指揮著繞開,鄧俞開著車,就在那緩緩駛離的車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