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46------------------------------------------。,他冇有見過陽光,冇有呼吸過外麵的空氣,冇有聽到過任何一種不屬於這棟建築的聲音。他的世界縮小到了這間十平方米的灰色房間,縮小到了這張鐵床、這個洗手檯、這扇冇有把手的鐵門。,鐵門下沿會開啟一個小視窗,一個白色的塑料托盤被推進來。托盤上是一碗灰色的糊狀物,看不出是什麼食材做的,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麥片味,但吃起來冇有任何味道。有時候托盤上會多一片白色的藥片,有時候冇有。047號從不問那是什麼藥,他隻是把它放進嘴裡,用那碗灰色的糊狀物嚥下去。。。、冇有任何光線、冇有任何人說話的環境裡,一個人待上一整天,而不發瘋。,給他換藥、檢查傷口、測量體溫和血壓。她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專業而冷漠,像一台維護精密儀器的工程師。她從不和047號說話,準確地說,她從不和他說任何多餘的話——“抬手”“翻身”“吸氣”——僅此而已。。。聲音在喉嚨裡積壓著,像一潭死水,慢慢失去了流動的能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腦子裡一刻不停地運轉著。他在回憶——回憶那架飛機上的一切,回憶爸爸的聲音,回憶媽媽的笑容,回憶那個帶著淚的笑。他把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在腦子裡回放,一遍又一遍,生怕任何一個細節被時間的塵埃掩埋。——觀察每一次有人進入房間時的細節。金髮女人進來時,走廊裡會先響起高跟鞋的聲音,然後是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摩擦聲,然後是鐵門開啟時鉸鏈發出的吱嘎聲。送飯的人進來時,冇有高跟鞋的聲音,隻有沉悶的膠鞋聲,而且那個人從不進房間,隻是開啟那個小視窗,把托盤推進來。。。導師站在門口,靠著門框,雙手抱胸,看了他幾分鐘,一句話冇說就走了。。導師走進房間,拉過那把金屬椅子坐下,像第一次一樣,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盯著047號看了很久。
“你的骨頭長得很快。”導師終於開口了,他的中文還是那麼蹩腳,“醫生說你可以提前開始康複訓練。”
047號看著他,冇有說話。
導師微微前傾,那雙眼睛在047號的臉上搜尋著什麼。他的目光從047號的額頭移到眼睛,從眼睛移到鼻梁,從鼻梁移到嘴唇,像是在閱讀一份他不太滿意的報告。
“你還不說話。”導師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047號的眼睛眨了一下。這是他給出的唯一迴應。
導師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響,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不說話沒關係。”導師說,“這裡不需要你說話。這裡需要你做一件事——服從。不需要你思考,不需要你提問,不需要你表達。隻需要你服從。”
他站起身,椅子向後滑了一段距離。
“明天開始,你會被帶去康複訓練。你的腿還打著石膏,但你的胳膊、你的手、你的另一條腿,都可以動。你會學會用它們做很多事。”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側過臉,用餘光看著047號。
“對了,你隔壁住著046號。他比你大一歲,比你早來半年。他現在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在教官打他的時候不哭。”
鐵門關上了。
047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046號”這三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這棟建築裡還有彆的孩子。
第二天,鐵門在淩晨四點被開啟了。
這不是送飯的時間。047號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這是兩個月來,鐵門第一次在不固定的時間被開啟。
兩個穿黑色製服的男人站在門口。他們都戴著黑色的戰術手套,腰間彆著電擊棍和手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其中一個看起來像亞裔,眼睛細長,顴骨很高;另一個是白人,金髮碧眼,下巴方正,看起來三十出頭。
“047號,”亞裔男人用英語說,“起來,跟我們走。”
047號聽不懂英語。他看著那個男人的嘴在動,發出一些陌生的音節,然後看著那個男人皺起了眉頭——眉頭往中間一擰,眉心出現一道深深的豎紋,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聽不懂。”金髮男人用英語說。
“操。”亞裔男人罵了一句,然後轉過身,對著走廊喊了一聲,“翻譯!”
腳步聲從走廊儘頭傳來,由遠及近。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小跑著過來,她的臉上冇有化妝,麵板暗沉,眼袋很深,嘴角下垂,看起來像是好幾天冇睡過覺。她站在門口,看了看兩個黑衣男人,又看了看床上的047號,深吸了一口氣。
“告訴他們,”她轉過頭,對亞裔男人說,“你要他做什麼?”
亞裔男人盯著047號,用英文說了一遍,白大褂女人翻譯成中文:“起來,跟他們走。康複訓練開始了。如果你不配合,他們會用強製手段。”
047號看著那個女人。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瞳孔周圍有一圈發黃的渾濁,眼白上佈滿了紅血絲。她的嘴唇在說話的時候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疲憊。她的聲音沙啞而平淡,像一台快冇電的錄音機。
047號把被子掀開,坐了起來。
左腿的石膏讓他冇辦法把腿垂到床下,他就那樣坐在床邊,用那條好腿撐著地麵,抬起頭看著那兩個黑衣男人。
亞裔男人挑了挑眉——眉毛往上抬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下巴往回收了一點。那是意外的表情。
“走吧。”他說。
047號冇有等人來扶他。他用右手撐著床沿——右臂的鎖骨骨折已經癒合了大半,雖然還有疼痛,但已經能夠承受一定的重量——身體往前一傾,那條好腿踩到了地麵。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左腿的石膏沉重地拖在後麵,像綁了一個沙袋。他穩住身體,抬起頭,看著門口。
亞裔男人側身讓開了路,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嘴唇往右邊扯了一下,露出半顆牙齒,那笑容裡冇有善意,隻有一種看好戲的意味。
047號拖著石膏腿,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每走一步,左腿的重量都會把他的身體往左邊拉,他需要用右腿和核心的力量把身體拉回來,再邁出下一步。從床到門口隻有五米,他走了將近兩分鐘。
走出房間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看到了走廊。
走廊很長,一眼望不到頭。灰色的水泥牆壁,灰色的水泥地麵,頭頂是一排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兩側是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鐵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個編號——046,045,044,043……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清潔劑的味道,混著一股隱隱約約的黴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縫裡慢慢腐爛。
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047號站在門口,眼睛從左到右,慢慢地掃過這條走廊,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記憶裡——牆壁的顏色,門的間距,燈光的亮度,空氣的氣味,地麵的紋理。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用上這些資訊,但他知道,在這裡,任何資訊都可能是活下去的關鍵。
“走。”亞裔男人從後麵推了他一把。
047號的身體往前踉蹌了一下,石膏腿在地麵上拖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他冇有回頭,冇有反抗,隻是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拖著那條沉重的腿,走向走廊的深處。
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
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康複訓練室在走廊的儘頭。
那是一間比047號的房間大三倍的房間,灰色的牆壁上安裝了各種器械——單杠、雙杠、攀爬架、啞鈴架。地麵鋪著綠色的橡膠墊,上麵有一些深色的汙漬,047號後來才知道那是乾涸的血跡。
房間裡已經有一個人了。
那是一個男孩,看起來七八歲的樣子,比047號高半個頭。他的麵板是深棕色的,像是被太陽反覆灼烤過的顏色。他的頭髮剃得很短,貼著頭皮,露出頭骨的形狀。他的左耳缺了一塊,不是天生殘缺,而是被什麼東西撕掉的——傷口已經癒合了,但疤痕組織增生得很厲害,像一朵皺巴巴的肉花長在腦袋側麵。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和黑色的短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橡膠鞋。他的身體很瘦,但肌肉線條已經開始顯現——肩膀的三角肌、手臂的肱二頭肌、腹部縱向的肌肉條紋,那些線條在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身上顯得格格不入,像是把成年人的身體塞進了孩子的骨架裡。
他正在做引體向上。
他的雙手握著單杠,身體懸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往上拉。他的動作標準而有力,每一次下巴都超過單杠的高度,然後緩緩放下,再拉上去。他的呼吸均勻而有節奏,臉上冇有任何吃力的表情,甚至在047號走進來的時候,他還有餘力轉過頭看了一眼。
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幾乎接近黑色,瞳孔很大,眼白很少。那雙眼睛在047號身上停留了一秒鐘,然後移開了,繼續盯著前方的牆壁,繼續做他的引體向上。
047號看著他,腦子裡突然響起了導師說過的話——“你隔壁住著046號。”
這就是046號。
“047號。”亞裔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大褂女人在他旁邊翻譯,“你的康複訓練從現在開始。046號會教你基礎動作。你跟著他做,做不到就重複,重複到能做到為止。”
047號轉過頭,看著亞裔男人的臉。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瞳孔裡映出047號小小的身影。
“如果他欺負你,”亞裔男人停頓了一下,嘴角又浮現出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也是訓練的一部分。”
他轉身走了。金髮男人跟著他走了。白大褂女人猶豫了一下,看了047號一眼——那雙疲憊的棕色眼睛裡閃過了一絲什麼東西,快得讓人來不及辨認,然後她也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康複訓練室裡隻剩下047號和046號。
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橡膠墊上有一種淡淡的橡膠味,混合著汗水的鹹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氣息。
046號從單杠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膝蓋微微彎曲,緩衝了所有的衝擊力,腳掌先著地,然後是腳跟,整個動作流暢得像一隻貓。
他轉過身,麵對著047號。
兩個男孩麵對麵站著,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047號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046號的眼睛,046號則需要微微低頭才能和047號對視。
046號的眼睛從上到下,從047號打著石膏的左腿,到他纏著繃帶的右臂,到他瘦削的胸口,到他麵無表情的臉,最後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
冇有好奇,冇有敵意,冇有友善,冇有惡意。隻有一種徹底的、絕對的空白——像一麵冇有任何內容的鏡子,你站在它麵前,看到的隻有自己。
047號看著他,也冇有說話。
兩個男孩就這樣對視著,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像水一樣填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終於,046號開口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很沙啞,不是那種成年人的沙啞,而是長時間不說話之後聲帶第一次震動時的那種沙啞。他說的是英語,但發音比導師標準得多。
047號冇有聽懂。他看著046號的嘴在動,嘴唇開合之間露出裡麵白色的牙齒,但那些音節對他來說冇有任何意義。
046號看到047號冇有反應,皺了皺眉——眉頭往中間收攏,眉心出現了一道淺淺的豎紋,鼻翼微微擴張了一下。他盯著047號看了兩秒鐘,然後轉過了身,朝房間另一頭的啞鈴架走去。
他拿起一個最小的啞鈴,走回來,放在047號腳邊的橡膠墊上。他用手指了指啞鈴,然後指了指047號那條冇受傷的右臂,然後做了個舉起的動作。
047號低下頭,看著那個啞鈴。啞鈴是黑色的,橡膠包裹的鑄鐵,上麵印著一個數字:2KG。
他彎下腰,用右手握住啞鈴,把它提了起來。啞鈴的重量拉扯著他剛癒合不久的鎖骨骨折處,一陣鈍痛從肩膀傳來,像是一根生鏽的針紮進了骨頭裡。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隻是微微一下,不到半秒鐘,然後那絲疼痛就被他壓了下去。
他把啞鈴舉到胸前,然後放下,然後舉起,然後放下。
046號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著他。
047號做了十個。
046號搖了搖頭——幅度不大,隻是下巴微微往右偏了一下,然後又擺正。他伸出手,從047號手裡拿過那個2KG的啞鈴,放回地上,然後走到啞鈴架前,拿了一個更重的回來。
5KG。
他把啞鈴放在047號麵前,抬起頭,看著047號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依然冇有情緒,但047號注意到,046號的瞳孔微微縮小了一點——那是專注的表現,是對他反應的期待。
047號彎下腰,握住了那個5KG的啞鈴。
這一次,疼痛從肩膀擴散到了整個右半身。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肌肉在超負荷運轉時產生的自然反應。他把啞鈴提到胸前的時候,右臂的肌肉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每一根纖維都在尖叫。
他做了一個。
然後放下。
然後做了第二個。
做到第三個的時候,他的手臂開始劇烈顫抖,啞鈴在最高點晃了一下,差點脫手。他用左手——那隻還打著繃帶、鎖骨骨折還冇完全癒合的左手——從下麵托住了啞鈴,把它穩穩地放回了地麵。
046號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認可——嘴唇微微往兩邊拉了一下,然後迅速恢複原狀。
他蹲下身,和047號平視。兩個男孩的眼睛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047號能看清046號瞳孔裡自己的倒影——一個瘦小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的小男孩。
“你不是廢物。”046號用英語說。
047號聽不懂,但他看懂了046號的表情。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被稱為“溫度”的東西——很微弱,像冬日裡即將熄滅的炭火,但它確實存在。
047號看著那雙眼睛,嘴唇動了一下。
他差一點就開口了。
差一點就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但就在那個音節即將從喉嚨裡衝出來的瞬間,他想起了導師說的話——“從今天開始,你的過去死了。你的名字、你的家庭、你的一切,都和你冇有關係了。”
他把那個音節嚥了回去。
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吞嚥聲。
他低下頭,重新握住了那個5KG的啞鈴。
又做了兩個。
然後他的手臂徹底脫力了,啞鈴從手裡滑落,砸在橡膠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日光燈下閃著光,順著他的眉骨滑下來,滴在綠色的橡膠墊上。
046號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走到牆邊,拿起一條白色的毛巾,走回來,把毛巾遞給047號。
047號抬起頭,看著那條毛巾,然後看著046號的臉。
046號的眼睛裡依然冇有太多表情,但他的手一直伸著,毛巾懸在047號麵前,一動不動。
047號伸出手,接過了毛巾。
他冇有擦汗。
他把毛巾攥在手裡,攥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塊白色的毛巾在他手裡被揉成了一團,像是他此刻無法言說的、所有被壓製的情緒的替代品。
046號轉過身,走到單杠下麵,跳起來,抓住單杠,又開始做引體向上。
047號坐在地上,看著他。
日光燈嗡嗡地響著。
橡膠墊散發出的氣味在空氣中慢慢彌散。
兩個男孩在沉默中,開始了他們在暗巢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