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光，甚至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李斌就這麼漂浮著，像一粒宇宙塵埃。
他感覺自己正在下墜，穿過一層又一層粘稠的虛無。
終於，他的腳尖觸碰到了堅實的地麵。
他睜開眼。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由生鏽鐵鏈構成的牢籠。牢籠裡，坐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校服，頂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臉，隻是臉上掛著一抹譏諷的、玩世不恭的笑。他的眼神裡沒有絲毫的溫和，隻有化不開的厭倦和嘲弄。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好人，乖寶寶李斌嗎？”籠中的“李斌”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刺耳的沙啞，“怎麼樣？扮演一個懂事的兒子，孝順的孫子，感覺是不是好極了？”
李斌皺起眉，沒有說話。
“看你昨天晚上那副樣子，真是笑死我了。”籠中少年“嘖嘖”兩聲，搖著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就為了趕在天黑前回家，結果呢？還不是遲到了。最後還不是得聽你奶奶給你灌那碗溫吞吞的心靈雞湯？”
“那不是雞湯，是關心。”李斌反駁道，聲音卻有些底氣不足。
“關心？”籠中少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那叫‘道德綁架’！用‘我們都是為你好’這把軟刀子，逼著你活成他們想要的樣子。你敢反抗嗎？你不敢。你隻會低著頭，用‘嗯’、‘哦’來偽裝你的順從。可悲，太可悲了！”
少年站起身，走到籠邊，雙手抓住冰冷的鐵鏈，一雙和李斌一模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以為你找到了新朋友？”他臉上的嘲諷更濃了，“別逗了。你不過是懷念過去和王浩他們在一起的感覺罷了。你看到譚宏宇，就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你帶他去遊戲廳，不是為了讓他開心，是為了讓你自己開心！你是在用他，來填補你那可憐的、沒人陪伴的空虛！”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鎚子，狠狠地砸在李斌的心上。
“你不是我。”李斌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就是你！”籠中少年咆哮起來，用力搖晃著鐵鏈，發出“嘩啦啦”的刺耳巨響，“我是你壓在心底所有的不甘、憤怒和怨恨！是你被拋棄時不敢發出的哭喊，是你被誤解時不敢做出的反駁！我是你真正想成為的樣子，而你，隻是個懦夫！一個戴著麵具取悅所有人的可憐蟲！”
牢籠開始劇烈地晃動，周圍的黑暗也開始扭曲、旋轉。
無數的畫麵湧了進來。
父母離婚時那冷漠的背影，繼母和李傑出現又離開的空蕩房間，獨自一人在空曠的村口等待父親歸來的漫長黃昏……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被他深埋心底的孤獨和被拋棄感，此刻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不……”
李斌發出一聲無力的呻吟，猛地睜開了眼睛。
熟悉的木質天花板映入眼簾，窗外透進來的，是清晨熹微的白光。
原來，是個夢。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卻依舊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憋悶得難受。夢裏那個“自己”的咆哮，還清晰地回蕩在耳邊。
怎麼會做這麼莫名其妙的夢呢？
他坐起身，準備下床。
“嘶——”
一股鑽心的痠痛從雙腿傳來，讓他差點沒站穩，一屁股又坐回了床上。昨天那場超過四公裡的極限狂奔，後勁兒終於上來了。
他現在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像是被灌滿了鉛，每動一下，肌肉都在尖叫抗議。
真是……裂開了。
李斌苦笑著，扶著牆，像個剛學走路的企鵝，一步一挪地走出了房間。
客廳裡空蕩蕩的，飯桌上擺著溫熱的早餐。老爸李建國總是這樣，神龍見尾不見首，天不亮就出門忙活去了。
他吃完飯，一瘸一拐地挪到沙發上，開啟了電視。熟悉的動畫片主題曲響起，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個混亂而真實的夢。
就在他對著電視發獃時，院子裏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誰啊？”李斌艱難地站起來，拖著兩條廢腿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臉上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譚宏宇？你怎麼來啦！”
“咋啦，我的斌哥，不歡迎我啊？”譚宏宇咧著嘴，露出一口大白牙，陽光得有些刺眼。
“怎麼會啊，歡迎歡迎！”李斌趕緊把他讓進屋。
“哎呦，你們家這新房子快蓋好了啊？”譚宏宇伸長脖子，看著院子另一頭正在施工小樓。
“應該吧，”李斌回頭瞥了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我也不知道。”
那棟小樓已經封頂，隻修了一層，瓦片都鋪上了，外牆正在刷著米白色的漆，味道大得離老遠都能聞到。
按理說，再通風幾天，把傢具搬進去就能住了。
可在李斌看來，這房子修得實在不怎麼樣。麵積比現在住的老屋小不說，設計也土得掉渣。一樓的層高修得離譜，窗戶也大得不像話，整個比例失調，看起來像個發育不良的火柴盒，跟別人家那些氣派的小平房沒法比。
真不知道老爸到底往裏砸了多少錢，就整出這麼個玩意兒。
李斌把譚宏宇領進客廳，正在看電視的李鑫看見這個陌生的大高個，直接愣住了。
譚宏宇倒是自來熟，主動揮了揮手：“哈嘍啊，小帥哥！”
“你……你好。”李鑫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獃獃地回應。
“額，這是我弟，李鑫。”李斌介紹道，“這是我同學，譚宏宇。”
“你們就在家看電視啊？”譚宏宇很自然地向李鑫搭話。
“呃，是啊是啊，”李鑫突然變得有些害羞，雙手緊張地捏著衣角，“你要看嗎？給。”說著，他竟然把視若生命的遙控器遞了過去。
李斌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不是，你擱這兒靦腆個der啊！一天到晚跟我搶遙控器，搶到天昏地暗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客氣？這小子，指定是有點社交牛逼症在身上的！
“不了不了，”譚宏宇擺擺手，笑得更歡了，“我是來找你哥玩的，你接著看你的動畫片。”
李斌把譚宏宇讓進自己的房間，氣氛一時有些尷尬。他自己的房間亂糟糟的，還沒來得及收拾，帶著一股木頭和書本混合的味道。
“你……來找我有事？”李斌試探著問，一邊不動聲色地把昨天換下的臟衣服往床底下踢了踢。兩條腿的痠痛感還在持續輸出，讓他隻想坐著，一動不動。
“沒事就不能來串門啊？”譚宏宇倒是毫不客氣，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著這個小木屋，充滿了新鮮感，“你家還挺……別緻的哈。”
他用了個“別緻”，李斌聽了隻想笑。
上回譚宏宇來，連門都沒進就掉頭走了，大抵是對這種純木質結構的房子感到新奇。
這棟老屋，佔地麵積其實比村裡很多新建的平房都大。但要說豪華，那就純屬扯淡了。整個房子都是爺爺當年親手蓋的，年久失修，房梁的介麵處能看到明顯的縫隙，牆角的木屑也不知道是哪種不知名小蟲子的傑作。風大的時候，整棟房子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彷彿隨時要散架。
“要去遊戲廳嗎？今天我請客！”譚宏宇顯然對昨天的快樂意猶未盡，提議道。
“算了吧，”李斌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苦著臉，“昨天跑猛了，現在是個廢人，懶得走。”
“哦，好吧……”譚宏-宇臉上的興奮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像隻沒搶到玩具的大狗狗。
空氣再次陷入沉默。譚宏宇百無聊賴地東看看西摸摸，李斌則因為腿疼和昨晚的夢，沒什麼聊天的興緻。
就在這時，李斌眼角的餘光瞥見門縫裏有個鬼鬼祟祟的影子。
又是李鑫。
“你幹嘛？”李斌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門外的身影一僵，隨即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蹬蹬蹬”地跑遠了。
李斌對弟弟這種偷窺的行為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放在玻璃罩子裏的標本，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著，毫無私隱可言。
“怎麼了？”譚宏宇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門口，一臉疑惑。
“沒什麼，我弟，”李斌揉了揉眉心，把那股煩躁壓下去，“老喜歡在門外偷聽。”
為了打破這尷尬，他主動提議：“我家也沒什麼好玩的，要不……去看電視？”
“電視有什麼好看的。”譚宏宇的回答很耿直。
李斌家的電視，還是李建國很多年前打麻將贏回來的“戰利品”。那種方方正正的“大頭”電視，螢幕小得可憐，開關時還會發出“嗡”的一聲長鳴。在這個智慧電視已經普及的年代，這種需要靠天線接收訊號、手動調台的老古董，對譚宏宇這種城裏來的孩子來說，確實沒什麼吸引力。
譚宏宇轉了轉眼珠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眼睛一亮，湊到李斌麵前。
“要不，帶我參觀一下你家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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