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過小巷,捲起幾片乾枯的落葉,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腥氣。
李斌躺在冰冷的地上,臉頰貼著粗糙的水泥地麵,嘴角嘗到的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可這點皮肉之苦,遠不及胸口那處像是被人生生挖開一個大洞的空寂。
譚宏宇決絕的背影,夏曉曉失望的眼神,冉藝萌蒼白的臉,秦雨霏欲言又止的嘆息,還有葉陌最後那複雜的注視……一幕一幕,像慢鏡頭一樣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
他親手推開了所有人。
用最傷人,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李斌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不是傻子,當那張惡毒的、真假難辨的照片出現時,他就明白,對手已經瘋了。
之前的謠言,還隻是學生間捕風捉影的惡作劇,但這張照片,性質完全變了。這不再是玩鬧,這是**裸的人格謀殺,是想要徹底毀掉一個女生名節的歹毒攻擊。
對手已經不滿足於看他痛苦,而是要將他最珍視的東西徹底碾碎。
“反間小組”?
聽起來很熱血,可終究隻是一群學生在過家家。譚宏宇太衝動,夏曉曉太感性,他們隻會一頭撞進對方佈下的陷阱裡,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他不敢賭。
他怕那個躲在暗處的瘋子,會因為他們的反抗而做出更極端的事。
所以,隻能由他來當這個惡人,親手斬斷所有聯絡,讓這場荒唐的“少年偵探遊戲”提前散場。
接下來的風雨,他一個人扛就夠了。
李斌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撐著牆,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每動一下,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一樣疼。
他一步一步,像個孤魂野鬼,走出黑暗的小巷,融進宿舍樓下昏黃的燈光裡。
回到宿舍,寢室已經熄了燈,一片漆黑。
他放輕腳步,不想驚動任何人,但剛走到床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從下鋪傳了出來。
“喲,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晚要在哪個溫柔鄉裡樂不思蜀呢。”是張皓。
李斌沒有理會,脫下鞋子,準備爬上床。
“哎喲,你這臉是怎麼了?”黑暗中,張皓彷彿長了雙夜視眼,他“噌”地一下坐了起來,接著手機螢幕的光,照向李斌的臉,“我靠!兄弟們快來看啊!李大情聖被人揍了!這嘴角都開花了!”
他那誇張的喊聲瞬間打破了寢室的寂靜。
旁邊的蕭浪也探出頭,跟著幸災樂禍地怪笑起來:“不是吧不是吧?這才剛傳出你把班長甩了,就被人打擊報復了?可以啊斌子,你這情史夠坎坷的,都能寫本小說了!”
李斌依舊一言不發,他沉默地爬上床,拉上那道薄薄的床簾,將自己與那令人作嘔的嘲笑聲隔絕開來。
“好了好了,別不說話啊,我知道你是清白的,開個玩笑而已,別那麼小氣嘛。”張皓還是那麼不要臉,這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嗎?
但說來也好笑,除了自己的那幾個好朋友,也就這個自己最討厭的人相信自己了吧。
“哪裏是玩笑,我看就是真的......”蕭浪還想說什麼,卻突然停了下來。
李斌也懶得去管他剩下半句話是什麼,反正不是好屁。
李斌現在隻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靜靜等待結果。
那方寸之間的黑暗,是他此刻唯一的避難所。
就在他躺下的瞬間,對麵上鋪的周易突然翻了個身,用一種夢囈般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悠悠地說道:
“孤星入命,非死即傷……然,孤星亦是帝星。熬過去,便是海闊天空。”
李斌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聽著外麵張皓和蕭浪漸漸低下去的鬨笑聲,腦子裏反覆迴響著周易那句神神叨叨的話。
“孤星……帝星……”
他不懂什麼命理,但他聽懂了最後一句。
熬過去。
是的,隻要熬過去就好了。
對手已經自亂陣腳,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丟擲那張足以驚動校方甚至警察的照片,被抓住隻是時間問題。
“他”現在一定像一隻驚弓之鳥,躲在暗處,緊張地觀察著所有人的反應。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忍耐,是等待。
用自己被孤立、被嘲笑的狼狽樣子,去麻痹他,讓他放鬆警惕,讓他以為自己已經贏了,然後,露出致命的破綻。
李斌緩緩閉上眼睛,將所有的傷痛和屈辱都壓在心底。
那就……讓子彈,再飛一會兒吧。
那張惡毒的照片,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網路沙塵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僅僅一天,校園牆上的帖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然而,沙塵暴過境,留下的卻是一片狼藉。
李斌的日子更難過了。
之前,大家看他還隻是像在看一部八卦連續劇的男主角,眼神裏帶著好奇和探究。現在,那些眼神裡隻剩下**裸的鄙夷和唾棄。
他成了道德敗壞的代名詞。
就連走路,都有人會刻意繞開他,彷彿他是什麼會傳染的病毒。
李斌依舊沉默。
他知道,對手慌了。
丟擲這種足以驚動校方,甚至引來警察的“核武器”,說明對方已經到了黔驢技窮、狗急跳牆的地步。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冷眼看著周遭的一切,等待著審判日的來臨。
週五下午,學校廣播裏傳來通知,要求所有學生待在教室,不要外出。
李斌看到,幾名穿著製服的警察走進了教學樓,在校長和教導主任的陪同下,徑直走向了某個辦公室。
那一刻,他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該來的,總會來。
果然,週一的早自習,班主任孫嵐一臉嚴肅地走進了教室,她身後還跟著兩名學校的領導。
班裏瞬間安靜下來。
“同學們,關於上週在校園牆上發生的惡意造謠事件,經過學校和警方的聯合調查,現在已經有了結果。”
孫嵐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迴響,每個字都敲在學生們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再次聚焦到了李斌和冉藝萌的身上。
“經查明,本次惡意造謠、P圖誹謗事件的始作俑者,是……”
孫嵐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一個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我們班的,黃健同學。”
“轟——”
整個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驚愕地扭過頭,望向那個坐在李斌身邊的,平時沉默寡言、老實巴交的男生。
是他?怎麼可能是他?!
李斌的身體猛地一僵,大腦一片空白。
黃健?
他的同桌?
那個每天和他一起聽課,偶爾還會問他數學題,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黃健?
李斌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人。
黃健的臉上一片死灰,他低著頭,雙手在桌子底下不停地顫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孫嵐繼續念著學校的處分決定:“黃健同學因嫉妒心作祟,為報復同學,長期在校園內散佈謠言,並於上週使用惡意P圖手段,嚴重損害了李斌、冉藝萌兩位同學的名譽,給學校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經學校研究決定,給予黃健同學通報批評、記大過處分,並責令其公開道歉。”
嫉妒?
李斌的腦海裡,無數被忽略的細節瞬間串聯起來。
他想起小學時,老師經常把他和冉藝萌留下來補習,黃健也總是被留下的那一個。他總是坐在角落,用一種陰沉的目光看著他們討論問題。
他想起初中開學時,黃健主動要求和他坐同桌,說這樣“學習上可以互相幫助”。
他想起每一次謠言爆發,黃健都會湊過來,用一種看似關心,實則幸災樂禍的語氣問他:“哥,你沒事吧?”
……
原來,從一開始,這條毒蛇就盤踞在自己身邊。
自己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他看在眼裏,然後被他那顆扭曲的心,加工成傷人的利刃。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李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一想到自己每天和一個如此陰險惡毒的人朝夕相處,他就感到一陣陣的後怕與噁心。
誰又能想到,平時老實巴交的同學竟是如此陰險的小人。
“現在,請黃健同學,向李斌和冉藝萌同學道歉。”孫嵐的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在全班的注視下,黃健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李斌麵前,又轉向冉藝萌的方向,嘴唇蠕動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對……對不起。”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說完,他就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裡。
謠言,被打破了。
那個躲在陰溝裡的兇手,也遭到了應有的懲罰。
可是,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那些藉著謠言傷害過李斌和冉藝萌的人呢?那些用惡毒的語言、鄙夷的眼神淩辱他們的人呢?
他們隻是在真相大白後,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然後心安理得地將自己摘了出去,彷彿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黃健在這個學校也待不下去了。
當天,他的父母就來學校為他辦理了轉學手續。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出現在教室裡。
恐怕是怕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吧。
他的座位空了,像一道醜陋的疤,提醒著所有人這裏曾發生過的一切。
風波平息。
曾經那些對李斌冷眼相待、惡語相向的同學,再次見到他時,臉上都帶著幾分愧疚和尷尬。
“那個……李斌,對不起啊,我們之前不知道真相……”
“是啊是啊,我們也是被騙了,你別往心裏去。”
幾個之前在背後說他壞話最凶的女生,扭扭捏捏地走過來道歉。
李斌看著她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沒有指責她們。
同樣,也沒有原諒她們。
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不可逆轉。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又怎能撫平那些被針紮過的傷口?
他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從她們身邊走過,一句話也沒說。
那份刻在骨子裏的疏離感,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難受。
整個世界,彷彿都清凈了。
但李斌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抬起頭,看向教室的另一邊,譚宏宇正和幾個體育生勾肩搭背,笑得很大聲,卻一次也沒有往他這邊看。
那條因為背叛和失望而產生的裂痕,並沒有因為真相大白而自動癒合。
當真相浮出水麵後,迎來的不是水落石出後的輕鬆,而是如同潮水般的空虛席捲李斌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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