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被譚宏宇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寢室樓,晚風一吹,他發熱的頭腦才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那枚五毛錢的硬幣硌得他掌心生疼。
“斌子,你今天,爺們兒!”譚宏宇鬆開手,反手就是一個重重的熊抱,用力拍著他的後背,震得李斌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早就該這麼幹了!對付張皓那種賤皮子,就不能給他臉!”
李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懵,身體僵硬地被拍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半是剛才頂撞張皓後的後怕,一半是被譚宏宇強行出頭後的不知所措。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好像,真的把平靜的生活給打破了。
“你……你幹嘛非要幫我?”李斌掙開他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低聲問道。這個問題他想不明白。
譚宏宇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陽光得有些晃眼。
“啥叫幫你?我那是看他不爽!”他弔兒郎當地說,“我這人沒啥優點,就一點,看不得別人欺負我兄弟。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譚宏宇的兄弟了,懂?”
兄弟……
這個詞對李斌來說,太遙遠,也太沉重了。
他想起了繼母的兒子李傑,那個曾經也叫他“哥”,最後卻和他形同陌路的“兄弟”。
李斌沒接話,隻是默默攤開手,看著那枚在路燈下泛著微光的硬幣。
“靜水,起了波瀾……”他鬼使神差地念出了周易的話。
“啥玩意兒?”譚宏宇湊過來看了一眼,“周易那神棍又給你算命了?別聽他扯犢子,他要是算得準,上回就不會押錯寶,害我輸了一包辣條。”
雖然嘴上這麼說,譚宏宇還是捏著下巴,一本正經地端詳著李斌,“不過他說你要‘鯉魚躍龍門’,這個我信。你小子絕對不是池中物,等著瞧!”
他這副篤定的樣子,比周易的預言還要讓人感到不真實。
李斌心裏五味雜陳,乾脆把硬幣揣進兜裡,不再去想。
“走,別在這杵著了,跟我去個地方。”譚宏宇不由分說地再次勾住他的脖子,像拖著一個麻袋似的往操場的方向走去,“帶你見識見識,什麼叫青春的荷爾蒙!”
傍晚的籃球場,永遠是學校裡最熱鬧的地方。
運球的砰砰聲、球鞋摩擦地麵的吱吱聲、還有男生們勝利時的呼吼和女生們在場邊的加油,交織成一曲獨屬於青春的交響樂。
劉濤正在場上,他身手矯健,一個漂亮的變向過人,接著三步上籃,動作行雲流水,引得場邊一陣小小的歡呼。
譚宏宇拉著李斌在場邊的台階上坐下,用下巴指了指劉濤的方向:“看見沒,那就是咱們學校的‘人氣王’。球打得是不賴,就是剛纔在寢室裡,屁都不敢放一個。”
他的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鄙夷。
李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劉濤正被幾個同學圍著,臉上掛著自信張揚的笑,和他記憶裡那個在寢室裡低頭擦籃球,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透明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原來,這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其實,也不能這麼說,他還是幫我說了兩句的。”
“你就是太善良了,他是你們寢室的室長,卻什麼都不管,這算什麼?”
“其實本來就不是很熟,換做我,我也不一定會為了一個陌生人去得罪別人,我可能還不如他勇敢,我或許連製止的話都不會說。”李斌心裏暗戳戳的想,目光看著肆意奔跑的劉濤。
李斌正看得出神,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張皓和蕭浪也來了,就站在球場的另一端,像兩隻在暗處窺伺的鬣狗。張皓的目光怨毒地投過來,與李斌的視線在空中碰撞,然後又迅速轉向譚宏宇,眼神裡充滿了忌憚和不甘。
譚宏宇察覺到了,他不但沒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沖那邊豎了個中指,嘴角咧開一個極具挑釁的笑容。
張皓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卻隻能狠狠地啐了一口,拉著蕭浪轉過身去,假裝看別處。
李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算是明白了,今天這梁子,是徹底結下了。
......
星期天的晚上沒有什麼正課,都是自習。
晚飯過後李斌就回到了教室坐著,看著周易給自己的硬幣,隨手把它拋到空中又接住。
突然一個清脆得像機關槍一樣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李斌身後炸響。
“李斌!”
李斌渾身一僵,這個聲音他熟。
他機械地轉過頭,隻見夏曉曉雙手叉腰,像一尊殺氣騰騰的怒目金剛,正快步向他走來。
而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讓他呼吸都為之一滯的身影——冉藝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連衣裙,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麵,手裏還抱著本英語書,似乎是被夏曉曉強行拉過來的,臉上帶著一絲無奈和尷尬。
完了,大型社死現場。
周圍的零零散散的同學都看向李斌這邊。
李斌的腦子嗡的一聲,恨不得當場挖個地縫鑽進去。
夏曉曉可不管他心裏在想什麼,三兩步衝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質問:“我聽說了,張皓又找你麻煩了?你跟他幹起來了沒?有沒有一拳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一連串的問題,讓李斌徹底石化。
尤其是在冉藝萌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我……”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哎喲,小辣椒來啦?”一旁的譚宏宇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笑嘻嘻地站起來打招呼,“你這訊息夠靈通的啊。”
夏曉曉瞪了他一眼:“要你管!李斌,我問你話呢!你別告訴我你又慫了!”
冉藝萌似乎也覺得夏曉曉的語氣太沖,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說:“曉曉,你別這樣……”
夏曉曉回頭,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李斌:“你看看你!就不能硬氣一回嗎?下次他再敢動你,你就給我往死裡打!打出事了,我給你兜著!”
李斌獃獃地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拔刀相助”的女孩,又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秀眉微蹙、似乎對自己很失望的冉藝萌,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
李斌嘆了口氣,“打架是不對的。”
“何況你拿什麼給我兜,拿你的嘴嗎?”李斌隨口調侃了一句,他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說,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
夏曉曉的臉頰瞬間漲紅,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先是青,再是白,最後憋得通紅。她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最後跺了跺腳,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活該你被欺負!”
說完,她像一頭憤怒的小鹿,轉身就跑開了。
冉藝萌站在原地,也沒想到李斌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她看著李斌,目光裏帶著幾分陌生和探究,輕輕說了一句:“你變了。”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像一片羽毛,飄飄悠悠地落在李斌心上,不等他抓住,冉藝萌已經轉身去追夏曉曉了。
李斌一個人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變了嗎?
他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不再是那個悶著頭走路,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影子裏的人了。話變多了,偶爾還會開玩笑了,雖然這個玩笑好像開砸了。
教室裡漸漸恢復了熱鬧,課間的喧囂重新湧入,但李斌卻像被按了靜音鍵,還愣在座位上思考人生。
上課鈴聲尖銳地響起,像一根針紮進他混亂的思緒,將他猛地拽回現實。
班主任孫嵐踩著高跟鞋,像一陣風似的刮上講台。她往那兒一站,甚至不用開口,原本還有些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同學間匆忙收撿東西的細碎聲響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明天下午開家長會,”孫嵐的目光像巡航導彈,精準地鎖定在第一排的冉藝萌身上,“班長,晚自習你組織一下同學,把教室打掃佈置一下,黑板報也重新出一下。”
她的聲音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鋪墊。
“另外,大家也琢磨琢磨,要不要給自己的家長準備些喝的,搞得人性化一點。”
話音剛落,後排的張皓就怪腔怪調地開了口:“孫老師,就算咱把奶茶咖啡都擺上,我老爸主打的就是一個油鹽不進,頂多來走個過場。”
他這話引得後排一陣低低的鬨笑。
“那你的意思是,什麼都不用準備了?”孫嵐抬了抬眼皮,看向他。
“要我說啊,”張皓笑嘻嘻地靠在椅背上,一副弔兒郎當的樣子,“不如就買點一次性紙杯,飲水機裡接點白開水得了,主打一個‘君子之交淡如水’。”
“嗯,也行。”孫嵐沒再理他,又交代了幾句便開始了講課。
晚自習的時間,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度過。
李斌手裏的筆在作業本上機械地寫寫畫畫,心思卻早就飛出了九霄雲外。他一會兒想起夏曉曉叉著腰氣呼呼的臉,一會兒又想起冉藝萌那句輕飄飄的“你變了”,還有譚宏宇勾著他脖子,喊著“兄弟”時那滾燙的溫度。
這些陌生的人,陌生的情緒,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織了起來,而他,就在這張網的中央,動彈不得。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複雜劇情的NPC,連台詞都沒背熟,就被推上了舞台。
“李斌,幫忙把那邊的桌子往後挪一下。”冉藝萌的聲音把他從神遊中喚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到冉藝萌正指揮著幾個同學擦窗戶、掃地,整個教室都動了起來。他默默站起身,走到教室後麵,和另一個男生合力將桌子搬開,給掃地的同學騰出空間。全程,他一言不發,像個設定好程式的機械人。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整個校園就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氛圍。
空氣中似乎都夾雜著一絲緊張的味道和若有若無的期待。走在路上的學生們,表情各異,有的昂首挺胸,像是準備接受檢閱的將軍;有的則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變成路邊的一棵樹。
一場新的風暴,似乎正在地平線上悄然醞釀。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