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很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
李斌熟練地淘米、加水,把鋁製內膽放進那個外殼已經泛黃的電飯鍋裡,按下煮飯鍵。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了灶台上的一個砂鍋上。
鍋蓋的縫隙裡,正絲絲縷縷地冒著熱氣,一股濃鬱的肉香鑽進他的鼻腔。
是那個女人做的紅燒肉。
他掀開鍋蓋,裏麵是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被醬汁燉得紅亮軟爛,幾顆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看起來很誘人。
這是他以前最愛吃的菜。
李斌盯著那鍋肉,心裏五味雜陳。
他想把這鍋肉直接倒掉,可又覺得可惜。這年頭,能吃上一頓肉不容易。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傳來一陣蒼老而慈祥的呼喚。
“斌斌,我的乖孫,放學回來啦?”
是奶奶徐英蓮。
緊接著,爺爺李靈德和他六歲的小弟弟李鑫也跟了進來。
奶奶一頭銀髮,臉上佈滿皺紋,但精神矍鑠,一看到李斌,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爺爺則沉默寡言,手裏拿著幾根剛砍下來的新竹,安靜地跟在後麵。
“奶奶,爺爺。”李斌從廚房裏探出頭,打了聲招呼。
“哎,乖孫!”奶奶快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畢業班會開完了?以後就是初中生咯!我們斌斌長大了!”
“媽,我回來了。”李鑫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撲到李斌腿上,仰著小臉問,“哥,我媽是不是來過了?我聞到紅燒肉的味兒了!”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
李鑫是父親和那個女人生的孩子,離婚後判給了父親。他年紀小,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那個女人是他的媽媽,會經常偷偷來看他,給他帶好吃的。
還沒等李斌想好怎麼回答,父親李建國就黑著臉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什麼紅燒肉!沒有!”他的聲音像淬了冰,“以後不準再提那個女人!”
李鑫被嚇得一哆嗦,癟著嘴就要哭。
奶奶徐英蓮趕緊把小孫子摟進懷裏,瞪了兒子一眼:“你沖孩子發什麼火!建國,你今天又是吃錯什麼葯了?”
“媽,這事您別管!”李建國煩躁地擺擺手,目光掃到灶台上的砂鍋,臉色更加難看。
他大步走過去,端起那鍋還溫熱的紅燒肉,就要往外麵的泔水桶裡倒。
“你幹什麼!”奶奶急了,一把攔住他,“好好的肉,你倒了幹啥?這是要遭天譴的!”
“她做的東西,臟!我們家不吃!”李建國固執地吼道。
“爸……”李斌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很低,“弟弟想吃。”
一句話,讓李建國端著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正躲在奶奶身後,睜著一雙無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小兒子,眼裏的怒火最終還是慢慢熄滅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把砂鍋“砰”的一聲墩回灶台上,轉身又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一場風波,總算平息。
晚飯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八仙桌上,擺著一鍋紅燒肉,一盤炒青菜,還有一盆清湯寡水的冬瓜湯。
李建國全程黑著臉,悶頭刨飯,把飯粒嚼得咯吱作響。
爺爺依舊沉默,隻是時不時給兩個孫子夾菜。
奶奶不停地想找些話題,緩和氣氛。
“斌斌啊,暑假有什麼打算?要不要讓你爺爺教你編竹籃,拿到集市上還能換兩個零花錢。”
“鑫鑫,明天奶奶帶你去後山摘野果子好不好?”
可不管她說什麼,飯桌上都隻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在迴響。
李斌默默地吃著飯,那盤他親手炒的青菜,味道寡淡得如同嚼蠟。
他給弟弟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李鑫立馬眉開眼笑,吃得滿嘴是油。
李斌自己卻一塊也沒碰。
吃完飯,他像往常一樣,收拾碗筷,打水洗碗。
奶奶跟了進來,一邊幫他擦桌子,一邊心疼地小聲說:“斌斌,別往心裏去,你爸他……他就是壓力太大了,廠子裏的事不順心。”
李斌“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從來不往心裏去。
因為心裏已經裝了太多事,裝不下了。
洗完碗,李斌回到自己那個由儲物間改造的小房間。
房間很小,隻能放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張吱呀作響的書桌。
他從書包裡拿出課本,準備預習初中的功課,可腦子裏卻亂糟糟的,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王浩那張興奮的臉,陳陽那句無奈的“假期都排滿了”,還有他們三個人在岔路口最後的揮手告別,像電影畫麵一樣,在眼前一幀幀地閃過。
“斌子,等我買了遊戲機,我帶你打通關!”
王浩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遊戲機……
李斌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知道那玩意兒,在鎮上唯一的電器商店裏擺著,花花綠綠的螢幕,能玩超級瑪麗,能玩魂鬥羅。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於他現在生活的世界。
一個沒有爭吵,沒有貧窮,隻有闖關和勝利的奇妙世界。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有一台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它像一棵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他的心底瘋狂生長。
這,或許就是他畢業後的第一個,也是最奢侈的一個小願望。
可是,一台遊戲機要好幾十塊錢。
父親的廠子還在虧錢,家裏連買肉都要靠那個女人接濟。
找父親要?別說門了,連窗戶都沒有。
李斌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目光無意中瞥到了牆角堆放著的幾捆竹條。
那是爺爺白天砍回來的,準備編些簸箕、竹籃拿去集市上賣。
一個念頭,忽然閃電般地劃過他的腦海。
奶奶剛才說……讓爺爺教自己編竹籃?
他看向爺爺那雙佈滿老繭卻無比靈巧的手,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在心中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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