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考試的日子，如期而至。
這是一種獨屬於學生時代的緊張感，空氣裡都瀰漫著草稿紙的油墨味和汗水蒸發的淡淡鹹味。
第一場是語文。
當試捲髮下來的那一刻，整個教室隻剩下“沙沙”的翻頁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李斌深吸一口氣，開始審題。
這是他的戰場，是他唯一能找到自信和掌控感的地方。家庭的變故和校園的紛擾，在這些方塊字和數學符號麵前，都得退避三舍。
他的筆尖在試捲上平穩地移動，古詩文默寫、閱讀理解、作文構思……一切都井井有條。
相比之下，他身邊的譚宏宇就沒那麼從容了。
開考不到半小時，這位“留級生”就開始了他的行為藝術。一會兒抓耳撓腮，一會兒望向天花板，彷彿能從燈管裡看出答案。他的筆在手裏轉成了一陣風，可卷子上卻沒多寫幾個字。
李斌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看到譚宏宇正對著作文題目“我的初中生活”發獃，臉上的表情比解不出高數題還痛苦——對於一個開學沒幾天的學生來說，這題目確實有點超前。
前排的冉藝萌坐得筆直，馬尾辮安靜地垂在身後。她寫字很秀氣，速度卻不慢，看起來遊刃有餘。
而斜後方的張皓，則是另一個極端。他早早地放棄了抵抗，整個人趴在桌子上，用一支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橡皮，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活像一尊望夫石。
“叮鈴鈴——”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像是解開了某種咒印。
教室裡瞬間炸開了鍋，壓抑了兩個小時的能量徹底爆發。
“臥槽，最後那道數學題是什麼鬼？出題老師是喝了假酒嗎？”
“作文怎麼寫啊？我的初中生活才剛開始，我寫個啥？寫我同桌三天沒洗頭嗎？”
譚宏宇像一條脫水的魚，猛地撲到李斌的桌子上，一臉的生無可戀：“斌子，快，快扶我一把，哥們兒感覺已經被考試掏空了。”
李斌笑了笑，收拾著自己的文具：“有那麼誇張嗎？”
“誇張？我跟你說，我看到那些題，它們認識我，我卻不認識它們。尤其是數學，那簡直就是另一門語言！”譚宏宇哀嚎著，“對了，最後那道大題你解出來沒？選A還是選B？”
“是道解答題。”李斌平靜地提醒他。
譚宏宇的表情僵住了，幾秒後，他一把抱住李斌的胳膊：“斌哥！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哥！以後作業借我抄……不，借我參考一下！”
兩人正鬧著，班長冉藝萌和她的閨蜜夏曉曉從旁邊經過。
夏曉曉這個“小鋼炮”聽到了譚宏宇的豪言壯語，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譚宏宇，你好歹也是‘留級’下來的，怎麼還跟個學渣似的。”
譚宏宇臉皮厚，絲毫不覺得尷尬，反而挺了挺胸膛：“這你就不懂了，哥這叫戰略性隱藏實力。真正的高手，是不會在摸底考試這種小場麵暴露自己的。”
夏曉曉“切”了一聲，拉著冉藝萌走了。冉藝萌在走過李斌身邊時，似乎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好奇。
就是這一眼，讓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的考試結束，學生們如同出籠的鳥兒，嘰嘰喳喳地湧出教學樓。
“斌子，你絕對是咱們班的隱藏學霸！”譚宏宇勾著李斌的脖子，滿臉都是崇拜，“等成績出來了，你就是咱們班最靚的仔！”
李斌聞言，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些。
“靚”這個詞，跟他一直以來追求的“透明”，可是背道而馳。
他下意識地朝不遠處看去，隻見張皓正和他的跟班聚在一起，目光不善地朝自己這邊瞥了一眼。那眼神裡的嫉妒和輕蔑，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得人很不舒服。
李斌沉默了下來。
他突然意識到，這場考試，或許不僅是對知識的檢驗。
當成績公佈的那一刻，他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來的“透明”保護色，恐怕就要被徹底撕碎了。
摸底考試的成績成了懸在所有初一學生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隔天，這把劍終於落了下來。
一個課間，廣播裏響起了教導主任那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全體初一師生請注意，請立即到操場集合。”
整個教學樓瞬間騷動起來，學生們揣著一肚子問號，亂鬨哄地湧向操場。
“啥情況？緊急消防演練？”譚宏宇一邊跟著人流往下走，一邊發揮著他的想像力，“還是說，學校終於良心發現，要給我們發獎品了？”
李斌跟在他身邊，心裏有種莫名的不安。
操場上，全年級八個班的學生被要求按照原來的班級站好隊，像八塊涇渭分明的豆腐塊。年級組長拿著一個大喇叭，站在隊伍前方，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安靜！”
嘈雜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盯著他，等待著未知的審判。
“根據學校的最新教學方針，為了促進教育公平，讓所有同學都能在均衡的環境下共同進步，學校決定，以本次摸底考試的成績為基礎，將全年級所有班級打散重組。”
“本次分班，嚴格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則，每個班級的平均分、優秀率、男女比例都基本保持一致。不存在所謂的‘快慢班’、‘好壞班’。”
話音剛落，操場上徹底炸開了鍋。
“搞什麼啊？我剛和我同桌拜了把子！”“這不純純開盲盒嗎？萬一分到和討厭鬼一個班怎麼辦？”
譚宏宇的臉皺成了苦瓜：“完了，芭比Q了！我的江山，我才剛打下來啊！”
李斌的心沉到了穀底。雖然他的“透明人”計劃沒有被影響，但他要被扔進一個完全未知的環境，和一群陌生人，甚至可能是敵人，重新開始，這簡直是噩夢。
“下麵，由各班新任班主任開始點名，唸到名字的同學，請到對應老師的身後站隊。”
八位新的班主任站成一排，表情各異。
“初一（1）班，王偉……”“初一（2）班，趙靜……”
點名聲此起彼伏，人群開始流動，原本的班級方陣逐漸瓦解、重組。有人歡喜，有人愁。
李斌緊張地攥著手心，隻希望命運能對他好一點，至少，別把他和張皓分在一起。
“初一（7）班！”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李斌抬起頭，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中年女老師。
“林默！”“顧盼！”
學神CP被第一個點到，兩人對視一眼，平靜地走出隊伍。人群中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
“冉藝萌！”
李斌的目光下意識地追了過去。
“夏曉曉！”
夏曉曉立刻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挽住了冉藝萌的胳膊。
“劉濤！”
那個高大健壯的身影動了，懶洋洋地走了出去，站到了隊伍裡。
“周易！”
神棍同學扶了扶眼鏡，掐指一算，然後一臉“天命如此”的表情，施施然走了過去。
譚宏宇捅了捅李斌：“我靠，這七班什麼神仙陣容？學神、校花、戰神、神棍……全齊了！”
話音未落，那個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皓！”
李斌的身體瞬間僵住。他看到張皓一臉得意的笑容，走進了七班的隊伍，還挑釁地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完了……”李斌感覺眼前一黑。
“譚宏宇！”
“到！”譚宏宇像是中了彩票，興奮地大喊一聲，沖李斌擠眉弄眼，“斌子，等我！我感覺咱們的緣分還沒盡！”說完，一陣風似的衝進了七班的隊伍。
現在，李斌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他既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唸到，能和譚宏宇繼續做兄弟，又害怕被唸到，要和張皓那個**朝夕相處。
“李斌！”
最終，審判還是來了。
李斌認命地嘆了口氣，在周圍同學各異的目光中，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個堪稱“臥龍鳳雛”聚集地的初一（7）班。
當他站定在隊伍裡時，譚宏宇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激動地壓低聲音：“我就知道！咱倆的革命友誼堅不可摧！不過這班……嘖嘖，簡直是全明星大亂鬥啊！”
李斌苦笑，他看到了夏曉曉正對著張皓怒目而視，張皓則回以一個輕蔑的冷笑，劉濤雙手插兜，一副誰也不關心的樣子，而周易正神神叨叨地看著他們幾個，嘴裏念著：“龍蛇混雜，風雲際會，大凶，亦是大吉……”
新的班主任，也就是剛才點名的那位高大男老師，推了推眼鏡，帶著他們來到了新的教室。
“我姓孫，是你們未來三年的班主任。”孫老師的聲音依舊洪亮，“我知道大家來自不同的班級，為了讓你們儘快熟悉，現在，從第一排開始，每個人都做個自我介紹。”
教室裡安靜下來。
林默第一個站起來，聲音清冷：“林默，目標是成為年級第一。”他身邊的顧盼隨即起身，笑著說：“顧盼，目標是超過他。”
全班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輪到夏曉曉，她“噌”地站起來，像個小炮仗：“我叫夏曉曉！我沒什麼遠大目標，誰也別想欺負我的朋友！”她說話時，還特意瞪了張皓一眼。
張皓慢悠悠地站起來，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我叫張皓，愛好交朋友。以後大家都是一個班的，還請多多關照。”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李斌身上掃過。
一個又一個同學介紹完畢，終於輪到了角落裏的李斌。
他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輕視，有關切，也有敵意。
“我叫李斌。”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他停頓了一下，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說出了後半句。
“我的目標是，考上我們縣最好的高中。”
說完，他坐了下來，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透明人”計劃，已經徹底破產。在這個群英薈萃，也暗流湧動的班級裡，一場新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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