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插曲很快結束，李斌收拾好東西就打算回寢室。他不想惹事，在他看來，忍忍也就過去了。
“我看你真的是瘋了。”
就在李斌打算離開時，夏曉曉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啊？”李斌腳步一頓，他完全沒想到夏曉曉還沒走，“什麼？”
“什麼你自己清楚。”夏曉曉快步走到李斌麵前，攔住了去路。
她的個子不高，但此刻雙手叉腰，小臉綳得緊緊的，因為氣憤，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裏，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和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旁邊的冉藝萌一臉擔憂，輕輕拉著夏曉曉的胳膊，“曉曉，算了吧，我們快去吃飯吧，不然沒菜了。”
夏曉曉像是沒感覺到那點力道，手臂一甩就掙開了，目光死死鎖定在李斌身上，“吃什麼吃！我氣都氣飽了！今天我必須跟他問個明白！”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亮，帶著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李斌的頭下意識地垂得更低，視線落在自己那雙洗得有些泛白的運動鞋上。他又成了焦點，這種感覺比被張皓推一把還讓他難受。
“有什麼……好問的。”李斌含糊地咕噥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有什麼好問的？你還敢問我有什麼好問的？”夏曉曉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炮仗，音量陡然拔高，她往前踏了一步，咄咄逼人地質問，“張皓剛才那是在幹什麼？他差遣你，威脅你，把籃球砸你本子上，那是同學間開玩笑的樣子嗎？你是不是傻？還是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密集的雨點，狠狠砸在李斌的身上，讓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我……我隻是不想把事情鬧大。”李斌攥緊了肩上洗得發白的揹包帶子，試圖為自己辯解。
“不想把事情鬧大？”夏曉曉氣得笑出了聲，那笑聲裡滿是嘲諷，“他都已經把事情鬧大了！全班沒走的同學都看著呢！我幫你說話，冉藝萌也準備幫你，就連那個新來的葉陌都在旁邊看著，結果呢？你倒好，一句‘我們是開玩笑的’，把所有人都賣了！你讓我的仗義執言，變得像個笑話！李斌，你是不是覺得特別有麵子？”
李斌渾身一僵。
他沒想過這些。他當時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趕緊平息事端，趕緊讓所有人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他從未想過，自己的退讓，在別人眼裏是這樣的不堪。
他的餘光下意識地瞟向冉藝萌，女孩臉上擔憂又複雜的表情，像一根針紮進他的心裏，讓他的臉頰燒得滾燙。在自己暗戀的女孩麵前，上演這麼一出懦弱的戲碼，簡直是公開處刑。
“我……對不起……”他嘴唇囁嚅著，擠出這三個字，“我不是故意的……”
“對不起有什麼用？”夏曉曉根本不吃這一套，她今天彷彿非要撕開李斌那層偽裝的硬殼，“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就想知道為什麼！你那麼怕張皓嗎？他算個什麼東西！你以為你這次忍了，他下次就會放過你？我告訴你，不可能！今天是一瓶可樂，明天就是要你打飯洗襪子，後天是不是還要騎在你脖子上拉屎？李斌，你就打算這麼過完初中三年？把頭一直縮在殼裏當烏龜？”
“曉曉，你別說了！”冉藝萌見狀，趕緊上前一步，語氣裏帶著一絲懇求，“你說話太重了，會傷到同學的。”
“傷到他？我看他是需要被狠狠傷一次才能清醒！”夏曉曉雖然嘴上強硬，但音量總算降下了一些。她看著李斌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眼裏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取代，“李斌，我就是想不通，你學習那麼好，腦子那麼聰明，為什麼要讓張皓那種人渣欺負到頭上來？你的骨氣呢？你的尊嚴呢？都被狗吃了嗎？”
尊嚴。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斌混亂的思緒。
他當然有尊嚴。那份可憐的尊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正是因為這份敏感的自尊，他才無法忍受被人當成一個需要同情和保護的弱者。承認被霸淩，接受別人的幫助，在他看來，比被張皓使喚還要丟臉一萬倍。
所以他選擇用“開玩笑”來粉飾太平，自欺欺人地維護著那層薄如蟬翼的臉皮。
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他想解釋，想告訴她，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簡單。他不是怕捱打，而是怕麻煩。怕一件小事被無限放大，怕老師找來家長，怕自己貧窮的家境被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怕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可以安穩讀書的環境被徹底打碎。
這些盤根錯節的恐懼，他不知道如何說出口。就算說了，她能懂嗎？這個像小太陽一樣，活得光明磊落、愛憎分明的女孩。
最終，千言萬語隻匯成了一句沙啞的辯解。
“……你不懂。”
“對！我是不懂！”夏曉曉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像是被他的話徹底激怒，又像是徹底泄了氣。她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態，臉上滿是失望透頂的表情。
“行，我不懂。”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冷得像冰，“你李斌是聖人，忍辱負重，臥薪嘗膽。我就是個多管閑事的大傻子。”
她拉起冉藝萌的手，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藝萌，我們走！讓他自己跟他的‘好兄弟’玩去吧！真是爛泥扶不上牆，白費功夫！”
清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教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李斌僵硬地站在原地，夏曉曉最後那句話，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耳邊盤旋。
爛泥扶不上牆。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桌上練習冊那個淡淡的、圓形的籃球印記，感覺那印記不僅印在了紙上，更烙進了他的心裏，火辣辣地疼。
他以為的忍讓，換來的不是風平浪靜，而是更徹底的鄙夷。
就在這時，教室的後方，傳來一聲輕微的、帶著笑意的鼓掌聲。
“啪，啪。”
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教室裡格外刺耳。
李斌猛地回頭，心臟驟然縮緊。
他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的葉陌。
那個新來的轉學生，正靠在後門邊的牆上，手裏拿著一本書，金絲眼鏡下的目光，正饒有興緻地打量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真是一場精彩的辯論。”葉陌推了推眼鏡，語氣像是在點評一齣戲劇，“隻是，主角的台詞太少了點，有點辜負了配角的熱情。你說對嗎，李斌同學？”
“看來，是火還不夠大啊。”
葉陌的臉上依然掛著那人畜無害的笑容，但那笑容在李斌看來，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葉陌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溫和的笑意，但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卻像小石子投入深井，激起層層疊疊的迴響。
李斌的身體僵得像一截木頭。他看著葉陌，看著那張總是掛著微笑的臉，以及鏡片後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個人，他把剛才的一切都看在眼裏。他不是旁觀，更像是在欣賞一出與他無關卻又由他掌控的戲劇。
“看來，是火還不夠大啊。”葉陌低聲自語，像是在惋惜劇本不夠精彩。
他沒有再看李斌，推了推眼鏡，轉身慢步走出了教室後門，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李斌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夏曉曉的怒罵像鞭子，抽得他尊嚴生疼；而葉陌的微笑和那句輕飄飄的低語，則像一條毒蛇，鑽進了他的骨頭縫裏，讓他從裏到外都感到恐懼。
他再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一秒鐘。抓起書包，李斌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教室，一路埋著頭，快步走向宿舍樓。
午後的校園小賣部，人並不多。
張皓有些不爽地從口袋裏掏出錢，拍在櫃枱上，“老闆，來瓶可樂。”
他本來是想使喚李斌的，沒想到被夏曉曉那個瘋婆子攪了局，最後還得自己跑一趟，麵子裏子都丟了。
擰開瓶蓋，他正準備灌上一大口，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張皓同學，火氣別這麼大。”
張皓一愣，轉頭看到是新來的轉學生葉陌。葉陌手裏也拿著一瓶水，正微笑著看著他。
“是你啊，葉陌。”麵對學霸，張皓本能地收斂了臉上的不耐煩。
“我看你和你那個室友，關係好像有點緊張。”葉陌擰開自己的瓶蓋，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其實我覺得李斌同學人挺好的，就是不太會表達。有時候想跟人搞好關係，得多主動關心關心才行。”
“關心他？”張皓撇了撇嘴，“他那悶葫蘆，誰知道他想什麼。”
“正因為是悶葫蘆，才更需要朋友的主動啊。”葉陌拍了拍張皓的肩膀，笑容顯得真誠又親切，“都是一個宿舍的兄弟，抬頭不見低頭見，關係好了，以後也好互相幫助嘛。”
說完，葉陌便付了錢，沖張皓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張皓站在原地，品味著葉陌的話。
主動關心？互相幫助？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對，都是兄弟，李斌學習好，以後自己抄作業什麼的，不就是“互相幫助”？那自己多“關心”他一下，也是應該的。
這麼一想，張皓心裏的那點不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人指點”後的豁然開朗。
李斌回到寢室的時候，裏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個人在。
他的對鋪，那個神神叨叨的瘦高個周易，正盤腿坐在床上，手裏捧著一本封麵泛黃、看起來比他還老的線裝書，嘴裏念念有詞。
看到李斌進來，周易的目光從書上移開，落在了李斌的臉上。他沒說話，隻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李斌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放下書包，一言不發地就準備爬上自己的床鋪。他現在隻想一個人靜靜。
“哎，等會兒。”周易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股神秘兮兮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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