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皓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被無視的感覺。
這比直接罵他一句還讓他難受。
李斌越是沉默,他心裏的火就燒得越旺。
“寫!我讓你寫!”
張皓怒吼一聲,猛地伸手,一把奪過李斌手中的筆,狠狠地摔在地上。
清脆的塑料斷裂聲在課間吵鬧的背景音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寫你媽啊。”張皓推了李斌一把,惡狠狠地罵道。
李斌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毫無波瀾的眼神,靜靜地看著張皓。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這種平靜,讓張皓感覺自己像個跳樑小醜,更加惱羞成怒。
“看你爹!”他怒目圓睜,又推了李斌一把,“還看!”
李斌的身子晃了晃,依舊沒說話,拳頭卻在課桌下悄悄握緊。
往事種種在腦海裡重現,它們都在告誡李斌不能衝動。
打架是不對的。
這個他從小聽到大的道理,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銬住了他心裏那頭蠢蠢欲動的野獸。
他邁不過心裏的那道坎,就永遠學不會用暴力解決問題,儘管譚宏宇已經告訴他,以暴製暴是當下最好的方法。
李斌最終低下了自己的頭,慢慢鬆開緊握的拳頭,壓下心中的不滿,又從筆袋裏掏出一支筆。
他剛握住,還沒來得及寫一個字,那支筆就又一次被張皓搶了過去。
“我讓你寫了嗎!”張皓咆哮著,將那支鋼筆也扔在了地上。
這一次,李斌沒有再去拿第三支筆。
他倒是還有一支筆,但那時陳陽留給他的,現在譚宏宇走了,沒人站在他的身後了,他要自己學會保護自己和他珍視的一切。
所以,他選擇用沉默來抗爭。
沉默也是他抗爭的唯一方式。
李斌就那麼坐在位置上,看著窗外,發獃,徹底把張皓當成了空氣。
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徹底激怒了張皓。他感覺自己所有的攻擊都打在了棉花上,軟綿綿的,毫無反饋。
他開始用胳膊肘撞李斌,用腳去踢李斌的凳子腿。
一下,兩下……
李斌像一座石雕,不為所動。
張皓的怒火無處發泄,一腳將腳下的籃球踢向李斌的板凳。
“砰!”
板凳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李斌依舊沒有反應。
張皓一邊用各種汙言穢語辱罵著李斌,一邊發泄心中的不滿,腳下的力道也越來越重。
籃球一次又一次撞擊著板凳,發出沉悶的響聲。
張皓一遍數落李斌一邊發泄心中的不滿,腳下的力道越來越重。
周圍的同學漸漸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但都隻是遠遠地看著,沒人上來勸阻。打打鬧鬧而已,在他們看來,算不上什麼大事。
“艸!”
張皓又是一腳,或許是用力過猛,籃球的角度偏了。
籃球沒有像之前那樣撞在板凳上,而是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李斌的身上。
“咚”的一聲悶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一直以來強行壓抑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委屈,不甘,對朋友的懷念,對現實的絕望……悲傷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李斌的腦海。
腦子裏有個聲音一直在瘋狂迴響。
憑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倒黴的總是我?
李斌的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他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臂彎裡。
“嗚……哇——”
壓抑許久的哭聲,毫無徵兆地炸開,瞬間撕裂了教室裡嘈雜的空氣。
那哭聲裡有無盡的委屈,有說不清的痛苦,還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
整個教室,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這個角落。
好奇,驚訝,不解,最後,所有的眼神都落在了還保持著踢球姿勢、一臉錯愕的張皓身上。
那些眼神,漸漸從單純的看熱鬧,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指責和鄙夷。
大家平時打打鬧鬧就算了,誰和誰沒點小矛盾呢?
但把人弄哭,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是在霸淩。
為所有人不恥。
腦海裡的聲音越來越強烈,李斌越是不甘,越是想要通過哭這種窩囊的方式發泄一通。
張皓也懵了,他並沒有想要踢李斌的,更沒想到李斌這麼“嬌貴”,碰一下就哭了,畢竟自己天天磕磕碰碰就沒哭過。
幾十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火辣辣地疼。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任何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像個被公開處刑的犯人。
“你……你別哭了啊!我不是故意的。”
憋了半天,張皓終於擠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辯解,語氣裡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煩躁。
但心裏的壓抑怎麼能和生理的苦難相比呢?
張皓不曾瞭解李斌心中的委屈,隻當是李斌故意在裝哭博同情。
張皓越是安慰,李斌哭得越是大聲,耐心徹底耗盡,“你裝你媽啊,別哭了!”張皓心裏十分怨恨,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像是在被火烤,既麵上掛不住,又十分煎熬。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怒喝像驚雷般炸響。
“張皓!你怎麼又欺負李斌!”
夏曉曉本來在和冉藝萌開心地聊著體育課的趣事,結果突然就聽到了有人哭了,遠遠地就望見了李斌在那抹眼淚。
夏曉曉“蹭”地一下站了起來,雙手叉腰,活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辣椒。
她幾步衝到跟前,怒視著張皓,清脆的聲音裡滿是鄙夷:“你還好意思說!把人弄哭了還罵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你怎麼敢的!”
夏曉曉對張皓的行為十分不恥,情到深處,還要往張皓身上招呼兩拳,但都軟綿無力,沒對他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我沒有!”張皓被一個女生當眾指著鼻子罵,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反駁,“是他自己要哭的,關我屁事!”
“我呸!”夏曉曉戰鬥力絲毫不減,“籃球是不是你踢的?他是不是被你踢哭了?你還想狡辯?要不要臉了?”
張皓站在原地不為所動,不耐煩寫滿了臉,任憑夏曉曉怎麼打罵都不予理睬。
在這場混亂的中心,冉藝萌也跟著走了過來。
她沒有像夏曉曉那樣疾言厲色,隻是輕輕地繞過還在對峙的兩人,走到了李斌的課桌旁。
“李斌,怎麼了?”
少女輕柔而關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一股清泉,瞬間沖淡了李斌腦海中那些混亂的悲鳴。
李斌的哭聲一滯,身體僵住了。
是冉藝萌。
他最不想被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模樣的人。
他把頭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張皓又欺負你嗎?”她伸出手,輕輕抓著李斌的胳膊晃了晃,想要檢視他的情況。
李斌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校服,燙得他麵板髮麻。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往旁邊縮了一下,依舊不肯抬頭。
自卑和羞恥像兩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頭顱。
“要不要我們幫你叫老師?”
作為班長,冉藝萌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正確的解決方式,就是求助成年人。
找老師,無疑是解決問題的最佳途徑。
聽到這話,李斌哭得更凶的身體猛地一僵,哭聲也戛然而止。
他想起了孫嵐,想起了孫嵐在辦公室裡說的那些話。
“為什麼別人不欺負,就隻欺負你?”
“你自己不會想辦法解決問題嗎?”
“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那些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現在又一次被血淋淋地翻了出來,在他的心上反覆切割。
求助老師?
換來的不過是另一場說教,和一句“你也有錯”的蓋棺定論。
李斌用力地搖了搖頭,把臉埋在臂彎裡,聲音從手臂和校服的縫隙間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倔強。
“……不用。”
與其找老師再被訓斥一頓,還不如把所有委屈都爛在肚子裏。
冉藝萌愣住了,她沒想到李斌會拒絕。她以為,被欺負的人,都會本能地尋求幫助。
她尊重李斌的選擇,那雙清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解和心疼,但她很快就收斂了情緒,轉過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命令道:“張皓,道歉。”
“聽到沒有!”夏曉曉立刻在旁邊跟上,像個忠誠的副將,氣勢洶洶地幫腔。
一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張皓,被這接二連三的指責逼到了牆角。
他撅著嘴,眼神遊移,臉上滿是不甘和委屈。
欺負人的是他,他反倒覺得委屈了。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這巨大的壓力,準備敷衍了事道個歉時——
“叮鈴鈴——”
上課鈴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像是一道天降的赦令,瞬間拯救了張皓。
他猛地抬起頭,臉憋得通紅,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梗著脖子沖冉藝萌說了一句:
“這關你什麼事?!”
他想趕緊走啊,上課了你們還在這看著,等老師來訓嗎?他覺得隻要老師來了,他們就不得不回到位置上,自己也就不用道歉了。
“我是班長,我當然得管!”冉藝萌毫不退讓,清澈的目光直視著他,不卑不亢,“所以,你現在必須給李斌道歉……”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帶著幾分不解的聲音就從教室前門傳了進來。
“都聚在這幹嘛呢?上課了,還不快回到位置上?”
英語老師陳瑞拿著書本,站在門口,皺著眉看著教室角落這圍成一圈的人群。
人群“呼啦”一下散開,看熱鬧的同學以最快的速度溜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書本,裝出認真學習的模樣。
事實果真如他所想。
夏曉曉不甘心地跺了跺腳,惡狠狠地瞪了張皓一眼,也隻好先回到座位上。
張皓如蒙大赦,把籃球放到座位底下,乖乖的坐下。
冉藝萌看著李斌,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也泄氣了,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場劍拔弩張的衝突,就這麼被上課鈴和老師的出現給強行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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