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活動宣告結束，操場上攢動的人頭像是被拔了塞子的水池，迅速變得稀疏。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匯成一股股人流，勾肩搭背，嬉笑打鬧著湧向同一個目的地——食堂。
李斌混在人群中，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裏，像個無關緊要的影子，隨著人潮不緊不慢地移動。
食堂裡早已是人聲鼎沸，金屬餐盤碰撞的叮噹聲、學生們的喧嘩聲，混雜著飯菜的香氣，構成了一曲獨屬於午飯時間的交響樂。
打飯的視窗排著幾條歪歪扭扭的長龍。
李斌隨便挑了個看起來人最少的隊伍，要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剛扒了兩口飯，一個身影就端著餐盤，“哐當”一聲放在了對麵。
李斌抬起頭，看到了顧簡兮那沒什麼表情的臉。
“李斌，我媽問你，在學校怎麼一直都沒去找她。”顧簡兮自顧自地坐下，夾了口菜，說得雲淡風輕。
李斌嘴裏還塞著米飯，腦子像是卡殼的齒輪，瞬間停擺，隻能愣愣地看著她。
“啊？”一個單音節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啊什麼啊，”顧簡兮不耐煩地白了李斌一眼，筷子在餐盤裏戳來戳去，“你在學校難道沒去過超市嗎？”
李斌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臉上有些發燙。
“沒去過，我……為什麼要去？”
他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兜比臉還乾淨，去超市幹嘛？站在旁邊看別人買零食，然後聞聞味兒嗎？能省則省，沒有意義的消費就是純粹的浪費。
顧簡兮彷彿能看穿人心，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我媽就在超市，她讓你有空過去一下。”
話音落下，她沒再多說一個字，端起自己的餐盤，起身就走，乾脆利落，留下李斌一個人對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飯菜發獃。
去一下？
李斌盯著顧簡兮遠去的背影，心裏琢磨著。
人家特意讓女兒跑一趟來傳話，要是不去，是不是太不給麵子了。
還是去看看吧，也別讓她等太久。
心裏一旦做了決定，李斌就不再糾結。他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像是要把剛才耽誤的時間全都補回來。筷子在餐盤裏化作一道道殘影，三下五除二，風捲殘雲般將午飯一掃而空。
放下碗筷，李斌抹了把嘴，第一次朝著記憶中那個陌生的方向——學校超市走去。
學校的超市藏在教學樓一樓的拐角，位置相當不起眼，要不是特意去找，平時路過都很難注意到。
說是超市，其實空間小的可憐，撐死也就比一間學生寢室大那麼一丁點。
李斌站在門口，心裏忍不住吐槽，這規模叫小賣鋪都算抬舉它了。
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兩排貨架上塞得滿滿當當，從牙膏牙刷到筆墨紙硯，各種生活用品應有盡有。而佔據了最顯眼位置的，自然是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食，薯片、辣條、餅乾、糖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李斌的目光在小小的店鋪裡快速掃了一圈，很快就定格在了最裏麵的櫃枱後。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踮著腳，幫一個矮個子男生拿貨架最高層的一包薯片。
是秦思瑜。
她不是站在櫃枱外麵挑選商品，而是站在櫃枱裏麵，繫著一條圍裙，儼然一副老闆孃的架勢。
怪不得……怪不得她說在超市等。原來她就是在這裏工作。
李斌心裏那點疑惑瞬間煙消雲散，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沒想到，午飯時間，這小小的店鋪裡竟然擠滿了人。
大部分學生都是衝著泡麵來的。店鋪最深處擺著一台巨大的熱水器，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白氣，幾個學生圍在那裏，正小心翼翼地往泡麵桶裡加熱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康帥傅紅燒牛肉麵的霸道香味。
李斌本想貼著牆邊往裏走，盡量不擋別人的路。可那台熱水器好巧不巧地就擺在了唯一的通道中央，他想繞都繞不開，反而一頭紮進了人流最擁堵的核心地帶。
前麵的人在等熱水，後麵的人在往前擠，李斌被夾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就在李斌被擠得額頭冒汗，思考著要不要乾脆退出去的時候，櫃枱後的秦思瑜似乎是忙完了，一抬眼，正好看見了他。
她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了溫柔的笑意，衝著李斌招了招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了嘈雜的人群。
“李斌，到這邊進來。”
秦思瑜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無形的線，精準地穿過嘈雜的人群，穩穩地落在了李斌的耳朵裡。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
李斌愣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始朝著櫃枱的方向挪動。
人群像是被劈開的海水，自動為他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櫃枱邊上有一個可以掀開的小門，李斌稀裡糊塗地走了進去，站在了秦思瑜的身邊。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句“媽媽，你叫我幹嘛”，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就遞到了他麵前。
“老闆，拿包這個，還有這個。”一個高個子男生指了指貨架。
李斌徹底懵了。
老闆？叫誰？叫我？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秦思瑜，眼神裡充滿了求助。
秦思瑜隻是沖他笑了笑，然後轉身繼續幫另一個學生找東西，完全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李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開始當老闆了。
可問題是，他隻是見過班裏其他同學吃這些東西，自己一次都沒買過，連這些玩意兒叫什麼名字都認不全，更別提該收多少錢了。
他手忙腳亂地接過錢，又順著男生手指的方向，在貨架上尋找。
“這個，還有這個！”
“這邊，往左邊一點！”
“老闆你快點啊，後麵還排著隊呢！”
櫃枱前“如饑似渴”的顧客們一邊指一邊喊，七嘴八舌的聲音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搞得李斌汗都下來了。
好不容易找齊了東西，新的問題又來了。
找錢。
他拿著手裏的“貓耳朵”，又看了看男生遞過來的十塊錢，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隻能可憐巴巴地再次看向秦思瑜，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媽……媽媽，這個多少錢？”
這兩個字像是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讓他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這個兩塊錢。”沒等秦思瑜回答，那個買東西的男生先開了口。
李斌不太確定地看了男生一眼，視線最終還是投向了秦思瑜，尋求最後的確認。
“兩塊，”秦思瑜指了一下櫃枱下麵的一個塑料筐，“在那裏麵找錢。”
李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瞬間就直了。
那個破舊的塑料筐裡，裝著大把大把的鈔票，五毛的、一塊的、五塊的，也有一些麵額比較大的，五十、一百，堆得像座小山。
他手忙腳亂地從裏麵翻出三塊錢，連同那包“貓耳朵”一起遞給了男生。
一回生二回熟。
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後，李斌也逐漸適應了賣零食的工作。他不需要記住所有價格，因為總有“好心”的顧客會提醒他。他隻需要負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行。
最大的一波人流過去，小賣部裡終於清靜下來，李斌也閑了下來。
他侷促地站在櫃枱邊，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想開口問問秦思瑜到底叫自己過來幹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一時間，他隻能四處打量這個所謂的“超市”。
隻能說，太簡陋了。
但對於學校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來說，這裏賣的東西已經足夠滿足學生們的需求。
“李斌都上了一學期了，怎麼一次都沒來過呀？是不是不喜歡見我？”
秦思瑜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一邊說著，一邊親昵地拉起了他的手，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抬頭看著李斌的眼睛。
李斌感覺自己體溫瞬間飆升，有點發燒的跡象。
他的手幾乎沒被任何女生碰過。小學時有一次找冉藝萌借筆，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他的臉就燒了一整節課。哪怕是自己的前任繼母，也幾乎沒拉過他的手。
這個新來的“媽媽”，就這麼直接拉上了。
李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意思，渾身都透著一股難為情。
牽手的感覺很奇怪，不管是和女生牽還是和男生牽，都會有奇怪的感覺，不信你可以試試拉著手看著對方的眼睛。
……
她的手很軟，也很溫暖，一種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兩人交握的地方，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
“我……”
李斌感覺腦子快要過載，耳根燙得嚇人，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來。可那隻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隻是微微抖了一下，並沒有真的用力。
秦思瑜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緊張，溫柔地笑了笑，鬆開了手。
一股如釋重負的感覺湧上心頭，李斌暗自鬆了口氣，混亂的思緒也跟著清明起來。
“我隻是不喜歡買零食。”李斌低著頭，小聲解釋。他確實很早之前愛吃零食，尤其鍾愛辣條。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種慾望就消失了，連帶著對其他零食也提不起任何興趣。
“為什麼呢？”秦思瑜的聲音很柔和。
能有什麼為什麼？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就像心裏突然住進了一個人，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感覺零食都一個味，吃多了就膩了。”李斌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
“這樣啊，”秦思瑜的眼神裏帶著笑意，“一個人吃著或許是沒意思，可以跟好朋友一起分享啊。你在學校有玩得特別好的朋友嗎？”
“有幾個，天天都在一塊兒。”李斌說著，心裏默默補了一句，隻不過再過幾天，就見不著了。
“那挺好的呀，”秦思瑜欣慰地說，“以你的性格，能交到的朋友，肯定都是知心的，要好好珍惜這份情誼啊。”
“嗯。”李斌輕輕點了點頭。
“我這裏有點水果，還有些零食，你拿回去吃吧。”秦思瑜說著，轉身從櫃枱下麵拎出一個袋子，往裏麵裝了幾個蘋果和一堆零食，“待會兒該午休了，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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