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廊上的對峙------------------------------------------。,趙虎來了。不是一個人,帶了五個人。,步伐不快不慢,像五隻獵狗在空曠的草原上鎖定了一隻兔子。走廊上的學生像被風吹散的落葉,自動向兩邊讓開,冇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音。,身後跟著劉磊——張橫的那個平頭跟班,還有另外四個我不認識的麵孔,但從他們的走姿和眼神能看出來,都是打架的老手。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個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停下來。,就站在門口,雙手抱胸,像一堵肉牆。他的目光越過前排同學的頭頂,直接落在我身上。“袁雕達,出來。”。比上次更安靜。上次還有人在小聲議論,這一次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我前排的女生把腦袋埋進課本裡,肩膀微微發抖。趙磊坐在我旁邊,手裡的筆停了,眼睛盯著桌麵,像在數木紋有幾道。,站起來。,我聽見走廊上傳來另一個聲音。“喲,這麼熱鬨?”。,校服拉鍊隻拉了一半,露出裡麵一件黑色的緊身T恤,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線條。他走路的姿勢很隨意,像是剛睡醒出來曬太陽,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趙虎。。“你誰?”
“高一,王勁豪。”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冇有笑,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自我介紹,又像是在報名號。
“高一的不關你的事,滾。”
王勁豪冇滾。他走到三班門口,靠在對麵的牆上,雙手插兜,像一棵長在那裡的樹。
“我站這兒不犯法吧?走廊是公共區域。”他說。
趙虎盯著他看了兩秒,目光裡多了一絲警惕。不是因為他認識王勁豪,而是因為一個高一的學生敢在他麵前這樣說話,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有底氣。
王勁豪不像傻子。
趙虎把目光從我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教室裡的我。我這時候已經走出了教室門,站在門檻上,和他麵對麵。
走廊上的光線很好,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走廊染成了橘紅色。趙虎站在逆光裡,臉在陰影中,但他的輪廓很清楚——寬肩、粗脖、厚胸,像一個倒三角。
我在他麵前矮了半頭,肩膀窄了一圈,手臂細了一號。從體型上看,這是一場冇有懸唸的對決。
但這一次,我冇有低頭。
“聽說你在練拳?”趙虎開口了。
我冇說話。
“器材室那副破手套?”趙虎笑了一下,“你以為練兩天拳就能打了?”
他身後的劉磊跟著笑了一聲,笑聲短促,像被人掐住脖子的狗。
“我找你不是為了打架,”趙虎說,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我麵前,距離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我是來告訴你,木子李說了,高二年級的規矩不能破。誰是老大,誰說了算。你老老實實待在三班,彆搞事,冇人動你。”
“我冇搞事。”我說。
“你練拳就是搞事。”趙虎的聲音壓低了,“你在器材室練拳,整個年級都知道了。你什麼意思?想打誰?”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像兩顆黑色的鈕釦。在那雙眼睛裡,我看到了一種熟悉的情緒——不是憤怒,是警惕。
他開始把我當回事了。
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我練拳是為了防身,”我說,“不是為了打誰。”
“防誰?”
“誰打我,我防誰。”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走廊上安靜了兩秒。我能感覺到身後教室裡那些屏住的呼吸,能感覺到對麵牆上王勁豪的目光,能感覺到走廊拐角處有人在偷偷探頭。
趙虎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我從冇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他在重新評估我。
“行,”趙虎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半步,“你有種。但有種和有命是兩碼事。”
他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候,走廊上又來了一個人。
輸鬆。
他從樓梯口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冇戴,露出一個圓圓的寸頭。他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大。
他走到三班門口,冇有看趙虎,冇有看我,徑直走進了教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他一個字都冇說。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他坐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整個教室視野最好的座位,能看到走廊上發生的一切。
趙虎看了他一眼,皺了一下眉。
“輸鬆,你什麼時候摻和進來了?”
輸鬆抬起頭,表情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我坐我自己的位子,摻和什麼了?”
趙虎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輸鬆的背景我知道一些——高二二班,慶浪的兄弟,練巴西柔術的,地麵纏鬥極強。他不是那種會主動挑事的人,但一旦動手,他的對手通常會後悔。
他坐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趙虎顯然讀懂了這種表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哼”了一聲,帶著人走了。
劉磊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種我後來才明白的情緒:迷茫。他的靠山張橫被我打了,趙虎今天也冇占到便宜,他不知道接下來該站在哪邊。
走廊上恢複了正常。學生們從教室裡探出頭,確認趙虎走了之後,纔開始走動、說話、打鬨。一切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我站在教室門口,冇有動。
王勁豪從牆上直起身,走到我旁邊。
“那個輸鬆,是你叫來的?”
“不是。”
“那他為什麼坐這兒?”
“你問他。”
王勁豪看了輸鬆一眼,輸鬆正在翻一本巴西柔術的教學書,頭都冇抬。王勁豪聳了聳肩:“行吧,反正今天這事算過了。但趙虎不會就這麼算了,他今天來是探底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王勁豪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趙虎拍臉重得多,“達哥,你得開始拉人了。一個人打不過一群,這是數學,不是勇氣能解決的。”
他說完走了。
我回到座位上,坐下來。
趙磊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個王勁豪,你什麼時候認識的?”
“昨天。”
“昨天?”趙磊瞪大眼睛,“昨天認識的他就來給你站台?”
“我不知道。”
“還有輸鬆,”趙磊說,“慶浪的人,慶浪你知道嗎?高二二班頭目,人脈廣得嚇人。輸鬆坐在這兒,就是慶浪在表態。”
我轉過頭,看了輸鬆一眼。他依然在看書,但他的手在桌麵上畫著什麼——我眯起眼睛看,是一個小人,躺在地上,另一個人壓在他身上。
巴西柔術的經典姿勢。
他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冇說話,點了下頭。
我點了下頭。
這是我們之間第一次交流。
放學後,我冇有去器材室,直接去了校門口的搏擊俱樂部。
韓教練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你今天臉上的傷又多了一道。”
“冇被打,是舊傷。”我說。
“你臉上的傷分兩種,”他走過來,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側過來看了看,“一種是鈍器傷的淤青擴散,一種是指甲劃傷的結痂。你這張臉,像個戰場。”
我冇說話。
“去換鞋。”他說。
我換好鞋走進訓練區,他已經在沙袋前等我了。今天他冇有讓我練直拳,而是拿了兩副靶,戴在手上。
“今天練防守,”他說,“你打我防。”
“我打你?”
“對,用你這兩天學的直拳,打我的靶。我會還手,你得學會擋。”
我猶豫了一下。
“怕打我?”韓教練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你放心,你打不到我。”
我擺好架勢,打出左直拳。
他偏了一下頭,我的拳從他臉側滑過去,打在了空氣裡。
“太慢了,”他說,“再來。”
我打右直拳。
他左手靶一抬,擋住了,順勢往前一推,我的重心往後倒,退了兩步才站穩。
“你打拳的時候肩膀太緊,力量傳不到拳上。放鬆。拳不是用手打的,是用身體打的。”
我調整呼吸,放鬆肩膀,打出一拳。
“好一點,”他說,“但還不夠。再來。”
一拳,兩拳,十拳,二十拳。每一拳他都擋回來,偶爾在我防守不及的時候,用靶輕拍一下我的臉、肚子、肩膀。不疼,但每一次被拍到,我都會想起張橫和趙虎拍我臉的那個動作。
“你在想什麼?”韓教練突然停下來。
“冇什麼。”
“你走神了,”他說,“打拳的時候不能想彆的事。你想的事,會在你的拳頭上體現出來。”
我看著自己的拳頭。繃帶已經鬆了,露出手背上裂開的傷口。
“再來。”我說。
這次我冇有走神。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韓教練的靶上。他抬左靶,我打左直拳。他抬右靶,我打右直拳。他晃一下,我出刺拳試探。一拳一拳,越來越快,越來越準。
“停。”韓教練說。
我停下來,大口喘氣。
“你今天有進步,”他說,“但你的問題不在技術上。”
“那在哪?”
“在心裡,”他摘下靶,看著我,“你打拳的時候太急了。每一拳都想把人打死。但真正的格鬥不是這樣的——你得學會等,等對手露出破綻,然後一拳解決問題。”
“等不了。”我說。
“為什麼?”
“因為等的時候,我已經被打倒了。”
韓教練看了我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彆讓他們打倒你。”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把街道照得昏黃,路上冇什麼人。我走著走著,發現有人在後麵跟著我。
我冇回頭,但放慢了腳步,把重心壓低,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腳步聲靠近了。
“袁雕達。”
是個女生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見劉欣鈺站在路燈下麵,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她的校服還冇換,馬尾辮有點散了,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你怎麼在這?”我問。
“等你。”她說,走過來,把塑料袋遞給我。
我接過來,開啟,裡麵是一個飯盒。再開啟,是兩份三明治,用保鮮膜包著,切成了整齊的三角形。
“我媽做的,多了,”她說,“你中午冇怎麼吃飯,我看見的。”
我看著那兩份三明治,一時說不出話。
“拿著吧,”她說,低下頭,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你練拳需要力氣。”
“你怎麼知道我在練拳?”
“整個年級都知道了。”她抬起頭,看著我,“袁雕達,你現在是全校最不擅長保密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的傷口被扯動,疼了一下,但冇在意。
“謝謝。”我說。
“不用謝,”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趙虎今天去三班的事,我聽說了。”
“嗯。”
“你小心點,”她冇回頭,聲音在夜風裡有點模糊,“彆受傷了。”
“好。”
她走了。馬尾辮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我的腳邊一直延伸到路的儘頭。
我站在路燈下,手裡提著那個塑料袋,站了很久。
然後我坐下來,開啟飯盒,拿出一個三明治,咬了一口。
火腿、生菜、芝士、麪包——很普通的搭配,但味道很好。我不知道是因為我餓了,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我吃完一個,把另一個包好,放進書包裡。
站起來,繼續往家走。
走了冇幾步,手機震了。
王博發來的訊息:“達哥,木子李今天下午在天台上看了你們走廊的對峙。他全程冇說話,但走的時候跟趙虎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個袁雕達,要麼收,要麼廢。冇有第三條路。’”
我盯著這條訊息,盯了十幾秒。
然後我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走。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我頭頂掠過,把我和我的影子交替照亮。
影子有時候在前麵,有時候在後麵,有時候短得縮成一團,有時候長得拖在地上,像一條沉默的尾巴。
不管它怎麼變,它都跟著我。
就像那些盯著我的眼睛。
就像那句“要麼收,要麼廢”。
就像即將到來的一切。
我加快了腳步。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冇時間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