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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著她殺人挺利索的,……
秦般若呆了半秒鐘,叫他:“萬俟生!”
再冇有任何人出現。
滿地屍體,滿地鮮血。
整個天地安靜地似乎隻剩下風雨的聲音。
天也就像漏了一個洞似的,銀河水倒灌入大地,嘩啦啦地始終不停。
她瞧著瞧著,眼中陡然生出幾分茫然。這已經不是母後好狠的心。
宗垣氣得額頭青筋幾乎跳起:“萬俟生!”
萬俟生臉不紅心不跳,從容應道:“在呢。”
宗垣直接氣笑了:“你故意的?”
萬俟生掀眸望過去,黑水一樣的眸子裡一片平靜:“是啊,你纔看出來嗎?”
宗垣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儘數壓下去:“為什麼?”
萬俟生目光筆直地望著他,一字一頓道:“那是個麻煩,我不信你瞧不出來。”
宗垣冷嗬一聲:“什麼時候萬俟生也怕過麻煩了?”
萬俟生整個身子靠向牆麵,冷嗤一聲:“我自然不怕麻煩,可這個麻煩已經傷了孫不為性命,接下去就是你的命宗在徽,你該慶幸我冇有殺了她。”
宗垣霎時住了嘴,目光也跟著靜了下來,直勾勾地盯著他。
萬俟生始終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甚至難得的勾了勾唇角:“生氣了?”
宗垣閉了閉眼,起身朝外走去:“好好照看孫不為,我出去一趟。”
萬俟生不緊不慢道:“去找那個女人?”
宗垣冇有說話。
萬俟生整個人都冷了下來,冷笑一聲,直接撞開他抬步走了出去:“我迴風雪山莊了。”
宗垣:
“萬俟生,你給我站住!”
不等他說完,萬俟生腳下一點,幾個掠動就消失在了天際。
宗垣都被他氣笑了,轉過身去看向從屋內走出來的女人:“怎麼樣了?”
女人搖了搖頭,一臉沉色:“傷得很嚴重,若是延遲片刻怕是連性命都冇了。”
宗垣沉吟片刻道:“他的腳筋可還有修複的可能?”
聽到這,女人臉色越發難看起來,看著他沉聲道:“我找遍了藥書閣,確實找到了一個法子。不過此前從冇有人這樣做過,我擔心”
宗垣:“若是失敗會怎麼樣?”
女人低聲道:“怕是會徹底廢了。”
宗垣緊了緊拳頭,垂眸道:“是我對不住他。”不過男人也隻說了一句,繼續道,“需要我做什麼?”
女人:“火蓮草。若是找到火蓮草,我就有七成把握。”
宗垣長長吐出口氣:“好,我去找。找到之後,我會叫人送回來。”
女人一愣,跟著一歎:“你何苦再去招惹那個是非?民不與官鬥。這不是鬨著玩的,咱們暫且避一避也就罷了。”
宗垣搖了搖頭:“這一次,不是我們說避就能避開的。你也要小心。”
男人隻是簡單說了這一句,再次看向女人道:“孫不為就拜托你了。”
話音落下,轉身朝外走去,幾個燕子起落就不見了蹤跡。
“宗垣,宗垣”女人快走幾步追了上去,可哪裡還有宗垣的身影。
那日被困的姑娘是浙江燕子堡的二姑娘,徐采。十五六歲的年紀,性子單純直爽,功夫也不弱,頭一次走江湖就中了招。幸好耳朵利索聽見了外頭的聲響,方纔叫秦般若發現她。
被秦般若救下之後,緩了兩天,就重新生龍活虎起來。尤其聽說秦般若也要去衢州,當即打道回府,勢必要帶秦般若同她一起回家,好重金酬謝一番。秦般若隻道還有事要做,多次拒絕,方纔分道揚鑣。
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四天,宗垣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她完全不清楚。
若是當天宗垣能活下來,那皇帝聽到她失蹤的訊息之後,就必然不會再殺他。
若是冇能活下來
秦般若閉了閉眼,她萬萬冇想到皇帝這一次下手如此之狠。
她掩了掩笠鬥,入三衢城探查訊息。
剛一進城,還不等探聽到什麼,就瞧見一隊人馬押著死囚趕赴菜市場。街道兩旁擠滿了人,絮絮叨叨竊竊私語。冇一會兒的功夫,男女老少們就開始照著囚車扔起了雞蛋菜葉,罵聲一片。
“冇想到這樣貌美的女子,竟然如此蛇蠍心腸。”
“誰說不是呢!要麼古說說得好,娶妻娶賢,再冇有比這更有道理的了。”
“平日裡瞧著那張三同這嬌娘子也算恩愛,怎麼會突然下了這樣的狠手?”
“這我知道!聽說張三在春滿樓又看中了一名妓,準備娶回家裡當二夫人。這婆娘不樂意,同他大吵了一頓,二人不歡而散。次日晚上,趁著那張三喝醉了酒,一刀就結果了他。聽說還準備卷著包裹回孃家,被衙門裡的人給抓了個正著。”
“說來咱們縣太爺也是厲害,不過三日就將案子給破了。”
“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麼好拖延的?!”
正說著,那囚車中間突然爆發出一聲慘烈的哭嚎:“奴家冤枉啊!!”
跟在囚車後頭的衙役,抬起刀柄不耐煩地敲了敲囚車門:“冤冤冤!冤什麼冤?當初你也簽字畫押了,如今倒喊起了冤枉!!”
那女子垂頭散發,哭叫著道:“是你們屈打成招!不是我!我冇有殺相公!!”
那衙役登時變了臉,解下腰間汗巾照著女人嘴裡塞去,壓低了聲音狠聲道:“閉嘴!”
女子神色一萎,登時又安靜下來。
那衙役堵住她的嘴之後,甩鞭大罵:“奸滑婦人!人證物證俱在,還敢血口噴人?”
至此那女子被綁上刑台,再也冇有吭聲。
午時一刻了,正午的陽光刺下來,落到刑刀之上,變得雪白生疼。
縣太爺坐在案後,手指準備摸向簽筒。劊子手也已經開始抖擻精神了,將長刀轉了轉方向,瞧著刃口是否仍舊犀利。那女子一身囚衣跪在刑台前,低垂著頭,神色萎靡。
午時二刻,樹上的蟬鳴大震,又響亮,又刺耳。
蟬聲叫得越厲害,人聲反而越小。
直到最後,悄然無聲。
所有的目光一齊聚焦在刑台之上,目光炯炯,眸底興奮。不知在等待著什麼,也不知在興奮著什麼。
持續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
馬上就要午時三刻了。
所有人冇有動,但所有人的心似乎一下子又動了。
嘈嘈雜雜,一齊跳動著,激動著。
那縣太爺手指慢慢取過一道令簽,照著堂下扔去:“行刑!”
劊子手飲下一口烈酒,照著刀麵噴去,不等轉正刀身,一道踉踉蹌蹌的身影從遠處跑來,叫得聲嘶力竭:“刀下留人!!”
劊子手一頓,停了下去。
日光正盛,縣太爺眯著眼看去,提著嗓音道:“是誰喊的刀下留人?”
“是我!”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喘著粗氣,踉蹌著穿過人群,跑到刑台之前去。
縣太爺眯了眯眼:“喬生?擾亂刑場,你知道是什麼罪責嗎?”
那叫喬生的男子形容狼狽,一身白衣幾乎成了灰色,可是眼睛卻黑得發亮:“大人,小生再次勘測現場,如娘不會是殺害張三的凶手。”
縣太爺麵色不善:“你想說本官斷案有誤?”
喬生忙道:“有一重要線索,大人冇有發現。小生”
話冇有說完,縣太爺擺擺手叫道:“把人拉下去。”
喬生長袖一甩:“誰敢?!”
“呦嗬!”縣太爺冷笑一聲:“出息了呀,小子!”
喬生高仰著下頜,因為緊張喉嚨劇烈滾動,聲音也變得十分刺耳:“大人,根據我大雍律法,一切重罪若在死刑執行之前發現特定線索,可以暫停執行。”
那縣太爺的臉色已經沉得厲害:“之前本官還冇有發現你同這如娘有如此情誼?怎的,難道張三不是如娘所殺,是”說到這裡,縣太爺食指尖銳地指著喬生,“你殺了他?”
喬生一愣:“小生為何要殺那張三?”
縣太爺嗬嗬笑了兩聲:“自然是因為你同那如娘有私情。那如娘同張三生了齟齬,你喬生趁虛而入,表麵與如娘生了情,實則是準備竊取張府財產。可惜張三想要休妻再娶,你的謀算落空,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將人給做了,然後你們姦夫□□趁機徹底占了張府家財。”
“好啊!本官說你怎麼會給那如娘報屈,原來是這麼回事”
“來人!給本官將這喬生一同押入大牢,等到證據確鑿之後,再行問斬。”
喬生:“小生冤枉!!”
“閉嘴吧你!!”兩個衙役上前將人一把拖住,堵住嘴就往下頭押去。
春日正午明明冇有那麼刺眼,可是每個人卻幾乎睜不開眼,隻是低著頭,沉默著。
頭頂上的縣太爺道:“還有人有問題嗎?”
所有人都垂下了眼。
縣太爺冷哼一聲,再次拿起一支令簽:“行刑!”
“有。”說話的聲音不大,甚至與那縣太爺的聲音重合在一起,但是卻叫人聽得分明。
那縣太爺怒了:“誰?”
那人冇有露麵,繼續道:“根據我大雍律法,凡死囚臨刑叫冤者,應再勘問陳奏。並且,一應官吏故入人全罪,造成嚴重冤假錯案者,都以重罪論處。”
“我說的可對?”
話音落下,那喬生眼睛一亮。
縣太爺將驚堂木一拍,厲聲道:“是誰在說話?”
前麵百姓下意識慢慢退開,露出一道尋常蓑衣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落到那人身上,那人卻恍若無睹,穩聲道:“不要問我是誰,回我的話。”
那縣太爺一愣又一驚:“好啊,今天是誰也敢來質疑本縣了。來人,給本官將這膽大之徒”
話冇有說完,那人慢慢拿下鬥笠,露出一張極為平凡的相貌,便是仍在人群之中也不顯眼。
正午太陽正烈,那縣太爺眯著眼瞧過去:這誰呀?不認識呀。
秦般若冷笑一聲,跟著比他聲音更為厲喝道:“來人,給哀家將這是非不分,善惡不明的狗官拿下。”
話音落下,當真落下十數個暗衛,有一個直接翻上刑台,一腳將那縣太爺給踹了下來,其餘人則慌忙落到秦般若身側,單膝跪地:“太後,總算找到您了。”
秦般若麵無表情道:“皇帝呢?”
暗衛:“陛下去找您了,屬下現在就給陛下傳信。”
秦般若冷哼了聲,轉身離開。
當夜,無月。
秦般若躺在床上毫無睡意,不知左右翻滾了多久,忽然“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秦般若屏住呼吸,右手一點一點地摸上枕下的匕首,死死握了上去。
那人腳步輕盈,步履從容,走到床前方纔慢慢停下。片刻功夫,指尖輕輕碰上帳簾,慢慢撥開。
眨眼之間,一道雪光從內刺了出來,照著男人胸口刺去,快速果斷,不見絲毫猶豫。
可是卻在刺中的瞬間,被人指尖一點手腕,輕輕地墜了下去。
帳簾晃動,露出男人的麵容。
同樣蒼白無色,不過男人唇角卻帶著細微笑意,自上而下地望著女人:“母後好狠的心。”
既然母後不怕,又何必躲……
長風入夜,賬簾忽然晃動起來,那道破開的縫隙越撕越大,又倏然合攏。
隔著薄薄一層輕帳,兩個人一動不動,彼此凝視。
秦般若身上汗濕一片,渾身顫得不成樣子,可是目光卻如同淬了火一般,燒得極旺。
月光清白,皇帝眸色卻漆黑,就像一淵深海無涯,一眼看不到底。
“鬆開。”秦般若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冷漠。
皇帝指節一點一點鬆開,撩開帳子坐了下去:“母後為什麼要走?”
秦般若披頭散髮地坐在帳中,冷眼瞧著他嗬了聲:“皇帝應該知道理由。”
皇帝冇有說話,慢慢抬起手來似乎想要碰觸女人臉頰,可是不等碰到,秦般若往後躲了過去。皇帝笑了笑,柔聲道:“母後不要誤會,您這個人皮麵具時間久了,對麵板不好。兒子給您摘下來。”
說著,皇帝再次碰了過去。
秦般若強忍著冇有躲開,可是強逼著自己冷聲重複:“皇帝到底是如何看哀家的?”
晏衍慢慢摸上她的耳下,找到麵具邊緣,柔柔搓弄了片刻方纔慢慢揭開,動作輕柔細膩,似乎生怕弄疼了人一樣:“自然是尊之,重之,愛之,敬之。”
男人低柔的說話聲,連同麵具被撕下的簌簌聲,在整個空間達成了一種奇妙的詭異與和諧。
底下的那張臉早已經慘白一片,是許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無力,嘴唇同樣白得厲害,隻有眼角洇出些許的紅潤,瞧著還有幾分生色。
晏衍歎息地望著女人,目中露出許多的憐意:“母後何必這樣折磨自己呢?”
“您要什麼,兒子就給您什麼。”
“您若是不想在長安待著,揚州、南京、洛陽,隨便您在哪裡都好。”
“隻要您開心,兒子怎麼樣都可以。”
“可為什麼一定要走呢?”
皇帝說到最後,聲音陡然變得沙啞陰厲起來,“還同那個像極了張貫之的琴師離開,母後就這樣喜愛張貫之嗎?”
“一個湛讓不夠,再來一個琴師。”
“母後,您都要成他張貫之的集錦寶師了。”
這句話的嘲弄意味十足,秦般若臉上又羞又怒,當即抬手甩了一巴掌過去:“放肆!”
那一聲冇有響起,被皇帝穩穩攥住手腕。
“兒子是放肆了,可母後您做的,又能叫兒子敬重嗎?”
秦般若氣得臉色通紅,惡狠狠看著他:“那皇帝給哀家下蠱是什麼意思?”
“當初到了揚州卻避而不見又是什麼意思?”
“皇帝若是不想哀家活命,當初又何必多此一舉,在西山救下哀家性命。”
晏衍霎時沉默了下去,手上的力道也鬆了許多。
秦般若一把扯回手腕,雙眸通紅地看著他:“說話!”
晏衍垂了垂眸子,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又慢慢哦了聲:“蠱毒之事,兒子瞞著母後確實不該。隻是,兒子對母後之心,天地可鑒。”
“母後又何必這樣猜度兒子?”
“兒子就算自己死了,也不會傷母後分毫的。”
男人說到最後,語氣低緩,目光坦誠灼熱,叫秦般若瞬間想到那晚。
濁息在側,滾燙如潮。
可她緊咬著唇,一個字不敢說出口。
父死子繼,自古以來在這皇室之中從不少見。
隻要他冇有戳穿,她就不能戳穿。
不能。
秦般若病了閉眼,幾乎不能再同他對視了。
也是這個時候,她才轟然意識到記憶裡的少年已經徹底成長為一個男人。
這個混賬
秦般若再想不下去,也坐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甩袖就要離開,卻又被男人一把拉住手腕,低聲道:“母後,你要去哪裡?”
秦般若深吸了口氣,這樣離開確實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她閉了閉眼,重新轉過身來,問他:“宗垣呢?”
晏衍仍舊坐在床頭,自下而上地望著秦般若,昏暗的燈光落到男人臉上顯得陰翳不清。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頭髮毛。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輕笑了聲:“母後這樣關心他?是不是全天下任何一個像極了張貫之的人,都能得到母後這樣的垂憐?”
秦般若氣得臉都白了:“晏九,你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晏衍哦了聲:“母後生氣了?好,那朕不問這個了。”
“換一個。”
男人語氣輕飄飄的,可秦般若卻覺得這個兒子帶給自己越來越沉的危險。
晏衍望著她,一字一頓道:“相識不過數日,那人在明知母後身份的情況下,還要帶您離開。母後,應下了他什麼?”
提到這個,秦般若就恨得眼都紅了:“好,那哀家也問你。”
“你我相互扶持數年,你又是為什麼給哀家下蠱?”
“你知道哀家得知此事之後,是何等心情嗎?”
“哀家本想找你詢問,可你呢來了揚州之後,每日裡避而不見,到了晚上”
說到這裡,女人頓了頓,恨聲道:“你到底將哀家當作了什麼?”
“你說待哀家尊之,重之,敬之,愛之。”
“晏九,這就是你的尊重敬愛嗎?”
秦般若雙眼通紅,一片水霧狠狠盯著他,欲掉不掉。
晏衍瞬間又沉默了。
秦般若抬手再次打他一巴掌:“你說話啊!為什麼又不說話了?”
“他們說是血蠱。你告訴哀家,你在哀家身上下的到底是什麼?”
晏衍聞聲一頓,抬眸認真看著她搖頭:“不是血蠱。”
“是雙生蠱。”
秦般若自從知道自己中蠱以來,明裡暗裡都查了許多蠱毒之事。不過卻從未聽過這麼一個蠱蟲,想來毒娘子所言不假,該是他們苗疆的什麼禁蠱。
不管是什麼蠱毒,皇帝如今終於承認了。
眼淚終於順著眼角落下,秦般若整個人幾乎要崩潰了。這麼長時間以來,她心裡都堵著那一口氣,即便所有證據都指向了皇帝,可最終結果冇出來,她始終不願意相信真的是皇帝。
如今男人承認了,秦般若那口氣一瞬間就散掉了,抬手狠狠甩開他,退後兩步,哭著哭著就笑出聲來:“好啊,皇帝承認了?”
“你給哀家下蠱?”
“你當真給哀家下蠱!”
“好啊,哀家這些年來所有的信任和感情,全當作餵了狗。”
她猩紅著眼看著他:“從此往後,哀家與皇帝之間再冇什麼母子情誼可講了”
話還冇有說話,晏衍終於開口了,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雙生蠱,同生共死。”
“母後活著,兒子也活著。”
“母後死了,兒子也跟著一起陪葬。”
秦般若瞬間呆在了原地,腦子裡嗡嗡一片,隻覺得聽錯了什麼。
晏衍慢慢鬆開人,起身走到殿中圓桌,一把抓過一汝窯青瓷盞,手下一個用力。
茶盞碎裂成渣,男人掌心也跟著被殘渣刺出鮮血。
可秦般若卻瞬間看向了她自己的掌心,什麼傷口也冇有,但是無端疼得很。
晏衍慢慢鬆開所有碎屑,一步一步重新朝著秦般若走去,目中不見了方纔的陰翳和瘋魔,隻剩下純然的乖巧和真誠:“母後從來不信兒子,如今可願意信兒子了?”
秦般若仍有些呆滯地看著他。
他在說什麼?
什麼雙生蠱,什麼同生共死?
什麼她活著,他也活著;她死,他也死。
秦般若眨了眨眼,隻覺得頭腦發沉,滿腹心思卻動也不動了。
最終隻剩下一個念頭了。
所以,他不隻是給她下了蠱。
他給自己也下了蠱?
他將自己的命,全都繫於她一身?
他為什麼會這樣做?
向她證明,讓她相信
他永遠不會傷害她?
自從慧訥和尚的批言出來之後,那根若有若無的利刺就暗暗地卡在了兩個人中間。
她每一次都說她冇有心思,也說她相信他不會傷害她。
可是,到底真的相信與否?
她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他為了讓她徹底相信,就做瞭如此的決定嗎?
秦般若怔怔望著他,先前所有的憤怒似乎一下子就失了準頭,憑空潰散。
晏衍就這樣持著一手鮮血,眉眼溫和反問她:“這樣,母後還要再懷疑兒子嗎?”
秦般若嘴唇動了動,一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呆了許久方纔啞然出聲:“為什麼?”
晏衍衝著她笑了下,緩步朝前更近了一步:“母後猜不出來嗎?”
秦般若一連後退幾步,直到跌到身後高幾之上,方纔穩住身形停下,慌忙轉過身去:“時候不早了,哀家要休息了。”
晏衍望了她許久,也不再逼問,轉身離去。
一整晚,秦般若翻來覆去不知該如何對待她這個養子。可皇帝卻像個冇事人一樣行事如常,麵上瞧不出半分異樣。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他既然當什麼都冇發生,那她也就當什麼冇發生。
可……就在皇帝扶她出門的時候,整個人瞬間就僵了。
男人體溫很高,隻是搭在手背上就好似落入了一片燎原之中。明明之前已經牽了千萬次,可是如今卻生生變了味道。
莫名的滾燙難耐。
秦般若下意識地躲開,喉嚨甚至有些乾澀:“這些事以後叫菱白就好了。”
皇帝瞧著她幽幽道:“母後怕什麼?”
秦般若嗬了聲,色厲內荏道:“哀家能怕什麼?”
皇帝哦了一聲,俯身抓起女人左手重新覆在他的手背上,細白滑潤,觸手溫涼,如同握住一泓靜止的月光。
他穩穩地按住了女人慾要抬起的手背,方纔抬頭看向秦般若,似笑非笑道:“既然母後不怕,又何必躲開呢?”
母後夢到張貫之什麼了?
一塌糊塗,落荒而逃。
皇帝的心思一天比一天明顯,在她麵前再不做一絲遮攔。
她教養他這麼多年,如何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他敬著她秋毫無犯。是他在給她時間,等她接受。
可他等的時間,怕不會太久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該如何?
太後不是母後,皇帝不是兒子。於深宮之中偷情暢意?等到他膩了的那一天,或者東風事發的那一天就出手殺了她。
不會。有雙生蠱在,他不會殺她。
但為了明君清譽,他隻會叫太後薨逝,而後將她囚禁起來,徹底成為禁臠。
秦般若閉了閉眼,前路茫茫,她到底該怎麼做?
翻來覆去之間,女人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猛地睜開眼睛,就見床前立著一道高高瘦瘦的黑影來。
秦般若心下一跳,張口就要出聲,卻被那人迅速地抬手攔住,虎口堪堪卡在唇齒中間,再叫不出聲來。
“太後醒了?”男人聲音很低,似是故意壓低了嗓音。
居然是湛讓。
秦般若認出男人的瞬間,唇齒間的力道一鬆,涎液順著唇角一側流了出來,舌頭也跟著動了動,卻是不小心將舌尖舔上了男人掌心。
湛讓眸色瞬間深了下去,慢慢鬆開手摸上她的眼角:“太後這是想唸了小僧嗎?”
秦般若壓低了聲音道:“你怎麼來這?”
“小僧如何來不了這裡?”和尚低笑一聲,俯身吻了下去。
秦般若大驚,若是皇帝發現了,怕是要徹底失控了。因此抬手推打他,卻被男人單手按著壓在了床頭,另一隻手靈活地解開了身上的中衣繫帶。鬆開的衣襟,露出大片的玉白之色。
抵擋不住,呼吸越來越重,也越來越燙。
兩個人的喘息聲都變得黏膩起來。
“不,不行”秦般若氣得眼尾通紅,抬腿就要踹他,卻被男人握著膝頭卡在了側腰。
一壓一按,再動不得了。
湛讓漸漸鬆了她的唇,一點鮮血順著唇角緩緩流出,他卻渾不在意,隻是垂眸望著秦般若:“為什麼不行?”
局勢危急。秦般若瞪著眼睛,壓低聲音嗬道:“皇帝也在這裡,你想找死嗎?”
湛讓淺淺勾了勾唇,輕描淡寫道:“怕什麼?此前不也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做過一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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