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繼國家到京都郊外的寺廟開車要花近三十分鍾。
而這座寺廟立於山巔之上,從山下到山上,共有三千餘階梯。
許是位於京都郊外,來迴不便,此處寺廟來參拜的人並不多。
上山的纜車已經停運,隻有稀少些許人在這攀向山峰的三千餘階梯上走路。
木屐走山路總是分外累的,卻沒有一人停下腳步,男女老少,家人亦或愛人,皆向上而行。
攀登之路人數雖少,可其中一大一小的身影還是分外引人注目。
不比他人是一大家子一同出來參拜,也不必情人愛侶的攜手而行,這兩人麵容極其相似,戴著相同的,在這個時代有些突兀的日月花劄。
這樣的一大一小,不知是父子還是兄弟,誰也猜不準他們的關係。
緣一和嚴勝走到了山頂的寺廟之上,卻沒去參拜,在寺廟內走來走去。
“那處怎麽樣,兄長?”
緣一指向不遠處的高閣之上。
嚴勝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那處是一方樓閣,飛簷翹角,樓閣之下,懸著一口巨大的鍾,鍾身古樸,銘文隱約,鍾前橫著一根粗大的木槌,需數人之力才能撼動。
待到零點,它將被撞響一百零八下。
鍾聲會越過山巔,蕩過整座城市,替人間辭去舊歲,迎來新生。
而樓閣之前,是一片小小的山崖,遠處是整座京都的燈火,星星點點綿延至天際。
那是觀日出最好的地方。
“那就去那裏吧。”
緣一的眼睛彎了彎,牽著兄長的手往那走。
還沒等他們越過那座巨大的鍾,身後就響起呼喚聲。
兩人一同轉過頭,旋即怔了一下。
身高近兩米的高大僧人朝他們雙手合十。
“兩位施主,馬上便是敲鍾之時,那邊不可過去,南無......”
嚴勝看著麵前的僧人,屬實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轉世後的悲鳴嶼行冥。
嚴勝有些遲疑:“我們,隻想去那邊看日出。”
悲鳴嶼行冥又莫名其妙流下兩行淚:“請施主再等等,敲鍾是為護佑天下眾生,待到一百零八聲過後,請二位再去。”
“要敲多久?”
悲鳴嶼行冥沉聲道。
“一百零八聲,至少三個小時。”
既然如此,也不好耽誤人家的事,違反人家的規定,嚴勝牽著緣一就要往旁邊走。
緣一看著那道鍾,倏然問了一句。
“敲響鍾聲有什麽用?”
嚴勝聽見他開口,有些訝異,悲鳴嶼行冥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兩位都十分眼熟。
他沉聲道。
“此鍾名為梵鍾,每響一聲,便消除一分煩惱,為眾生添一分福祉。”
高大的僧人流著淚,露出一抹笑。
“古來便有撞鍾祈福之說,不是鍾能祈福,而是撞鍾之人的心念,能感天動地。”
緣一聽完,仰起頭看著嚴勝,旋即倏然開口。
“能讓我來敲鍾嗎?”
嚴勝一愣。
悲鳴嶼行冥驚訝的看著麵前這個孩子。
小小的,站在他兄長身邊,仰著臉說出了這般可笑之語,麵容卻那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悲鳴嶼行冥張了張嘴。
他想說,這鍾重五十五噸,那木槌長三米,重一百八十公斤,便是他這樣的僧人來撞,也要下腰沉身,用盡全身力氣。
他想說,這鍾要撞一百零八下,三個小時不能間斷。
他想,孩童言語,不必當真。
可他什麽都沒說。
他隻是看著那雙赫紅的眼睛,又看向他身旁穿著紫衣的身影,看著那兩張極其相似的眼眸裏倒映的燈火與月色。
這兩個人,都讓他覺得分外眼熟,可他從未見過他們。
他默然不語,隻是垂下眼。
高天之月懸於穹頂,清輝遍灑,將整座山巒籠進一層薄薄的霜色。
山間的桃花不知何時綻了花苞,櫻花也開了幾株,像灑在月裏的雪。
風拂過,花瓣簌簌落下,越過石階,越過簷角,落在那口巨大的梵鍾之上。
來這座寺廟祈福的人並不多,三三兩兩的聚在鍾樓四周。
在第一聲鍾聲響徹山穀時,人們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往年由寺廟僧人敲響的鍾下,今年站著一個孩子。
高大的僧人尚且需要下腰用全部力氣,而這個孩子,隻是拽住了粗大的麻繩,宛若拽著風箏線,一下一下敲著鍾。
轟——轟——轟——
鍾聲越過山巔,越過整座京都,蕩向遠方,沉睡的鳥群被驚起,撲棱棱的飛過天際,山間的桃花被震落,紛紛揚揚,落在天地之間。
嚴勝站在廊柱邊,看著那個小小的赤色身影。
他看著那赤色的和服在夜風中擺動,看著那耳畔的日月花劄隨著每一次撞擊輕輕晃動,看著這個占據了他人生近乎所有時光的人,此刻站在鍾前,一下下撞響鍾聲。
嚴勝靜靜的看著。
看著那鍾聲滌蕩天地。
萬籟此都寂,但餘鍾磐聲。
神子敲百響,天下共迎生。
兩個小時後,一百零八聲響徹。
鳥群不知何時落迴了枝頭,整座山,整片天,整個人間,在此刻靜謐無聲。
新年的第一縷光,正從天邊緩緩蘇醒。
稀稀拉拉的人群四散,坐在簷下崖邊的位置等待日出。
嚴勝坐在簷下,緣一先是坐在他身邊,又黏黏糊糊的往他身上蹭,最後攬住他的腰,整個人粘在他身上。
天際邊那抹黑暗被一絲光亮驅逐時,嚴勝摸了摸緣一的臉。
“累不累?”
緣一搖了搖頭:“不累,兄長。”
“怎麽想著去敲鍾?”
緣一偏過頭,朝他露出一個笑,他輕聲道。
“岩柱說,撞鍾之人的心念,能感天動地。”
他頓了頓,聲音落在嚴勝耳畔。
“我想讓......天地聽見。”
若是天地聽見了他的鍾聲,聽見了他的心念,那天地與眾生,能不能也分一點護佑,給他的兄長?
嚴勝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
“那都是隻是傳說,緣一。”
“萬一呢,兄長。”
緣一緊緊抓住嚴勝的衣襟,握住嚴勝的手,握住了他唯一的珍寶,赫紅的眼眸直直望著他。
“我為天地眾生敲鍾,隻願天地眾生能護佑您。”
天地寂靜。
嚴勝怔怔的看著他。
他的半身緊緊抓著他,一絲空隙也無,一刻也不願意同他分離。
天際邊那抹輝光出現了,以勢無可當之勢撕碎夜的黑暗,無數人站起了身拿起了手機對準那刻,試圖將這一次日出保留。
嚴勝和緣一卻沒動。
人間所有喧囂都退潮,世界安靜的像剛被創造出來。
而他們隻是坐在這裏,依偎著,看著太陽一點點升起來。
像時間最初那樣。
像時間盡頭那樣。
一千三百年,四十八萬次日升日落,從今日起,纔算是真正的天明。
橙紅的雲煙翻湧,那抹赫紅躍上中空。
嚴勝看著那抹望了一生的赫紅,看著它高懸照耀紅塵萬物,看著它一路攀登。
嚴勝喃喃:“緣一,太陽出來了。”
“是呀,兄長。”
萬道金光漫過天際,初升的太陽瘋狂的朝月的方向奔去。
天穹半壁燃做赤金,半壁凝成冷銀,日月相逢共照天際。
至高至明日月,至始至終你我。
緣一偏過頭,看著身旁的人。
嚴勝仰望著太陽卻不曾低頭,盯著那輪赫紅的眼眸中浮現永生不屈的亮光,漂亮的如同紅寶石。
緣一勾住了嚴勝的小拇指,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太陽,找到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