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一怔忡的抬起頭,渙散的看著麵前這座巨大的金身佛像。
他為了兄長,逆轉因果倒懸時間,可也正是因此,高天原絕不會允許他帶兄長迴神域,也絕不會再放他同兄長再度作為雙生子降世,斷絕了似乎所有可能的路。
他為了讓兄長得償所願,獲得幸福。可緣一是兄長永不迴頭的原因,他越是陪伴,越是迴應,就越是強化執念。
他求了菩薩,菩薩設下六大劫難,讓兄長看破虛妄,渡過重重劫,可每一次六劫兄長都因為他,心湖再起波瀾,眼中蒙塵。
如今迴首望去,他走的每一步,無數個選擇,都成瞭如今的結果。
機關算盡,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一切的一切,如銜尾之蛇,因果閉環,首尾相接,成了一個解不開的圓。
竟是,倒果為因。
今日這般進退不得的地步,竟是一開始便命中註定。
淨琉璃緩緩踱步,看向窗外瓢潑大雨。
“時間啊,是這世上最不可測的存在,因其對眾生最為公平,即便是神佛人鬼,即便壽數各有不同,可逝去了,便也是逝去,便是擁有通天之力的神佛,也不敢隨意觸碰時間的法則。”
祂緩緩轉過身,看著這道赤色身影:“你想要改變,所以付出了代價。”
“可是。”淨琉璃悲憫垂眸:“時間不多了,大人,已至節點了。”
沒有時間了。
緣一怔怔。
他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緣一雙眼無神,喃喃自語:“那兄長,怎麽辦?”
兄長......他的兄長,怎麽辦?
淨琉璃垂眸,聲如梵鍾輕叩。
“放手吧,大人。”
放手?
緣一僵硬的轉過頭,看著麵前身影,法相流轉,看不清麵容。
淨琉璃低眉垂目:“放他去輪迴吧,洗去記憶,來世美滿。”
見緣一唇齒緊閉,祂幽幽歎了一聲。
“不放手,你還能如何呢?待到他死後,難道還要他因為不消的執念痛苦千千萬萬年,直到湮滅嗎?”
“人生哪能多如意,萬事隻求半稱心。”
漫天神佛端坐雲端,看著這個肆意妄為的神之子,祂們無聲哀歎。
放手。
雷聲轟隆,一道電光劈開穹天,金身佛像低眉,清輝淩駕雷電,靜觀雷雨中的生生滅滅。
緣一張了張唇,啞口無言。
菩薩問:“你說什麽?大人?”
萬籟俱寂,雨聲嘈嘈切切。
緣一緩緩抬起頭,雙目猩紅,竟是猶如癡狂了,他說。
“不放。”
落出話語瞬間,狂風呼嘯著灌入大殿,吹得所有窗欞劇烈震顫,暴雨在刹那間洗滌寺內林立古佛石像,石像石目之上,落下水珠,猶如慟哭。
淨琉璃麵色一變,當即上前一步,聲線陡然拔高。
“緣一,你不放又能如何?事已至此,無可更改!你明明知曉,這是一個死局!”
祂厲聲詢問,字字如槌。
“你落入凡間,因為他生了七情六慾,難道還不明白,在這世上,最無可更改的是什麽嗎?!”
是什麽?
是時間?是因果?是生死?
不。
在這世上,最無可更改的,是一顆凡人之心。
而繼國嚴勝此人,偏偏有一顆世上最不屈的凡心。
菩薩的聲音混合著隆隆雷聲,梵音嫋嫋,似要滌蕩塵寰。
“送他去往生吧,大人,放手!”
祂指向緣一手中的藥劑:“大人,機會給你了!變迴人的藥物就在你手中,給他喝下,他便從鬼成人,待到來日離開人世,便可去往天堂,轉世重來定然是大富大貴幸福美滿!”
見緣一紋絲不動,祂再度上前一步。
“重來一世,他再度化為惡鬼,難道你要讓他以惡鬼之身死去,死後墮入地獄該當如何?難道要他再一次受刀山火海之痛嗎?”
“別猶豫了!大人,放手!節點之日即將到來,沒有時間了!”
祂厲聲喝道。
“緣一!放手!”
這一聲叱喝似要裂穿屋簷,在大殿內迴響,三柱香上灰塵簌簌抖落,落在香灰間,混做一團蒼白的灰塵。
他是如此懇切,字字句句朝著對麵的赤色身影誠懇而言。
可這又有什麽用呢。
風吹動那墨色帶緋的長發,露出額上灼灼斑紋,太陽神子緩緩抬眸,分明處於下位,卻睥睨這巨大的神佛金身。
“不對。”
風禁止了,淨琉璃聽聞此言,身形頓住。
繼國緣一的目光變了,他低聲喃喃,帶著終於想透的恍然大悟和近乎可怖的清明。
“誰說沒有辦法了?”
淨琉璃盯著他,似是不明白他這句話從何而來。
繼國嚴勝,為鬼有業果不免一死,為人壽數盡,終有一死。
隻要他死,便是再度重複先前,不願轉生,不願輪迴,永困忘川。
這分明是一個死局。
可繼國緣一卻抬起了眸,他的麵容平靜無波,他的話語平平淡淡。
可他吐露刹那,一道驚雷炸響天地間,帶著神子史無前例的意誌,裂穿天地。
繼國緣一平靜道:“隻要兄長,永遠不會死,就好了。”
刹那間香爐內三香斷裂,青煙不再,露出那座地藏王像的真容。
徹骨冰寒浸透了大殿,淨琉璃盯著他,啞口無言。
緣一像是終於明悟,他不知想到了什麽,自顧自的笑了一下。
他轉過身,不再同淨琉璃說一句話,抬腳便要走。
地藏王的聲音再度傳來。
“不讓他死?你知曉的,待到你此生死後,他定會將鬼王就地斬殺,繼國嚴勝,絕對會隨你而去。”
“你攔不住他死。”
墨色帶緋的長發高束,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緣一垂眸,笑了一下。
“總有辦法。”
窗外被暴雨蹂躪的梅花簌簌抽打窗欞,大雨瓢潑,將此處沾的聲響不歇。
淨琉璃看著那道徑直離去的背影,再度上前一步。
“緣一,你是高天原子孫,前途無量!待到斬殺鬼王,兩世功德傍身,便可圓滿迴歸!”
祂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為天地而生,為這世間黎明百姓降生,卻偏偏為他繼國嚴勝拔了刀,又為他因果纏生,為他生了神明也勘不破的凡心,為他流淚,為他耗盡,為他顛沛執迷!又為他而死!”
“如今,你還想做什麽?你還要做什麽?”
“你這般做,您的神子道途,累世清明,全都不要了嗎?”
繼國緣一連頭也未迴,抬步邁過分隔殿內與塵世的門檻。
“不要。”
屋外大雨自沉悶的天上落下,簷下水珠連綴成線,碎玉般砸入青石。
緣一踏出門檻瞬間,門扉在他身後自動合上。
他抬起眼便要繼續走,卻猛地僵在原地,愣愣的注視前方。
一隅梅林綻開於雪,雨滴化蓮花,墜入凡間。
那道梅林下的高大身影聽見聲響,舉著傘緩緩轉過身。
傘沿抬起間,嚴勝靜靜看著他。
兩兩相對,萬籟俱寂。
嚴勝平靜的看著他,什麽也沒問,隻注視著他被雨水沾濕的額發。
“你跑出來那麽急,要下雨了,也不知道帶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