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有一點點小煩惱。
緣一變得異常黏人。
像一隻在冰原上獨行千年的獸,終於尋迴了它失落已久的巢穴,如今蜷縮其中,便再也不願離開半分。
他時刻要挨著岩勝,指尖勾著衣角,臉頰貼著背脊,呼吸纏繞著呼吸。
一個吻討要完了,赫紅的眼眸便又澄澈地望過來,安靜地、執著地,等待著下一個。
小狗會歡快的搖尾巴,小鳥會依偎著啾啾,而緣一在褪去神子的外衣後,內裏不過是個在感情上懵懂如初,對兄長貪婪如餓獸的笨小孩。
近乎稚氣的撒嬌,是緣一唯一會的,表達擁有和安心的語言。
他笨拙的,黏在兄長身邊,治療彼此千年的失語與分離。
緣一是不安的。
他太怕這得之不易的迴響會消失,所以時時刻刻想粘著兄長,用體溫烙下印記,用觸碰去銘記,用纏繞編織柔軟的網,將他的月亮,他的光,他的全部意義,牢牢地妥帖鎖在他一人的懷抱裏。
靠近,再靠近,直到血肉徹底交融,呼吸都同頻,以此證明這片溫暖不是千年幻夢。
在訓練場眾人都察覺出緣一更黏糊在嚴勝身邊,而表達了不忍直視後。
被黏的嚴勝卻沒什麽想法。
嚴勝迴過頭,看著身旁黏糊在他身邊的緣一,一如既往平靜的轉迴頭。
有一郎看著簷下的兩人,感歎一聲:“不愧是嚴勝大人,真是能忍啊。”
炭治郎卻搖了搖頭,笑道。
“不,應該是嚴勝大人也很喜歡呢。”
清風穿過群山,雪漸漸消融,露出天地間原本的顏色。
蝶屋傳來了訊息。
珠世和蝴蝶忍,製出了將鬼變迴人的藥物,並已經實驗成功。
在訊息傳來的那一刻,炭治郎喜極而泣,抱著禰豆子狠狠哭了一場,旋即飛奔著來告訴緣一和嚴勝這個訊息。
禰豆子喝下變迴人的藥物之後,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嚴勝沉默的看著禰豆子,珠世從他身後緩緩走來,愈史郎跟在身後,警惕的看著麵前高大威武的雙生子。
珠世朝嚴勝笑道:“還是第一次見麵,嚴勝大人。”
嚴勝沒有迴頭,隻淡淡道:“好久不見。”
珠世一愣,抬眸看著這位高大的武士,眼眸驀的睜大,她看向緣一,緣一也垂眸看著禰豆子,一言未發。
屋內一時寂靜。
珠世沉默良久,將手中的藥劑遞給嚴勝。
“大人,我想禰豆子是一定願意變迴人的,但我不知曉您的想法,還是由您自己抉擇。”
緣一的手顫了一瞬,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
嚴勝垂眸,看著那隻藥劑,旋即看向麵前這個女人。
“你不想變迴人嗎?”
珠世將發絲挽在耳後,溫柔一笑。
“我的命早該在百年前便結束了,是我的貪心,將我自己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她淡然道:“作為人的我早該死去,我多苟活這世間百年,皆是罪孽,我唯一的願望,便是殺了鬼舞辻無慘,能因此而死,我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嚴勝靜靜聽著,沒說話,他瞥了眼愈史郎。
“那你身後這孩子呢,不將他變迴人麽?隻有三支藥劑吧?”
愈史郎嗤笑一聲,抱住雙臂:“我早就想好了,不用你操心,你該不會是不想變迴人還想活吧?”
緣一瞥了他一眼,愈史郎喉間一卡,閉上了嘴。
嚴勝看著手中的藥劑,慢條斯理的捲起了袖子。
緣一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兄長......”
嚴勝瞥了他一眼,旋即淡淡垂眸。
“你想說什麽?你知曉的,反正等你壽終正寢,我也會......”
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明瞭。
緣一的天命必須要完成,在緣一壽終正寢的那一刻,他也必會隨緣一而去。
嚴勝看向緣一,驀的淺淺一笑。
“反正,總是一樣的。”
嚴勝垂下眸,淡淡道:“無論鬼還是人,生還是死,我的腳步又不會停。”
生?
.......死?
.......不會停?
緣一腦子嗡的一聲,驟然間僵住了。
一道驚雷自門外炸響,閃電在天地間滑過,平靜的人間此刻狂風陡然淒厲的呼嘯。
太陽隱入雲層,無數漆黑的雲遮天蔽日的聚集,照的人間一片灰濛。
意識在此刻匯聚,一千二百年來所有的一切全部在此刻腦中匯聚翻湧,一個從頭到尾都不曾改變過,未來也絕不會改變的執念,一個明明他早已知的執念,在此時此刻此種境地,如驚雷炸響,將繼國緣一炸的頭皮發麻渾身顫抖。
嚴勝的動作倏然間被打斷,他手上的藥劑被人一把奪走。
屋內眾人愕然的順著那隻大手看過去。
嚴勝驚愕的看著他:“......緣一?”
繼國緣一握著藥劑的手不停顫抖,他的頭顱低垂,看不清神情。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嚴勝,赫眸盯著他,旋即低聲道。
“兄長,請您在這等我迴來。”
話音未落,赤色的身影已如離弦的血箭,撞開一切,沒入門外沉沉的天色。
天地空茫之間,赤色身影一路狂奔,墨色帶緋的長發在空中獵獵飛揚,他額角青筋暴起,手中死死握著那個能將兄長變迴人的藥劑,手背青筋虯結。
他一路狂奔,直到奔向鬼殺隊總部外,一座古樸的寺廟撞入眼簾。
這座新年時,敲響了一百零八聲鍾聲,滌蕩人間的寺廟在此刻卻門扉虛掩,靜謐的詭異,彷彿早已在等待這位狂亂的訪客。
緣一裹挾著一身未散的塵煙與戾氣徑直入了大殿。
隻他踏入一刹那,身後門扉陡然間關閉。
巍峨的佛像高踞於上,低垂的眼眸,無悲無喜,靜靜地俯視下方的赤色身影
一道身影緩緩顯現在緣一身前,身轉流光,祂朝緣一走來,一步雙髻幼童,一步淨琉璃,周身流轉法相光華。
兩道身影麵麵相對,皆未發一言。
驚雷炸響,閃電透過窗戶照亮此間。
將男人俊美灼灼的麵容照的形容猙獰,晦明不清。
緣一死死盯著祂,雙目猩紅,聲音嘶啞不堪。
“......你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