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脫口而出的話之後，無慘猛地閉上了嘴。
糟糕，說太爽嘴上忘把門了。
碎肉塊悄咪咪的又縮了起來，戰戰兢兢的看著麵前人，方纔那股爆發的氣勢，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後怕。
他偷偷縮起來，見麵前人還沒反應過來，立刻幹笑，試圖這個煞星怪物趕緊忘記最後的冒犯。
“那什麽，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嗬嗬嗬.......聽明白了嗎，趕緊去吧嗬嗬嗬，別讓嚴勝久等了，快去吧嗬嗬嗬......”
緣一一個眼神也沒給他，抓著籠子的手渙散的鬆開。
無慘一個自由落體，咣當兩下，連人帶籠的就被繼國緣一扔到了地上。
他頭暈目眩的睜開眼，就見繼國緣一頭也不迴的瘋狂朝來時的方向奔去，轉眼便沒入漫天大雪之中。
鬼舞辻無慘瞪大了眼。
不是？！就這麽走了？！
無慘看著天地間的蒼茫雪色，倒吸一口涼氣，到底不敢喊繼國緣一，怕他反應過來又捏赫籠。
無慘咬牙切齒的幻化出四條腿，哼哧哼哧的雙倍馬力，踩著籠子往院子方向挪。
整片天地都在下雪。
天上的太陽被雲層遮蓋，地上的太陽卻在白茫茫的雪幕間狂奔，赤紅灼灼的身影在天地間如一團烈焰，撕開風雪，朝月亮而去。
“唰啦——”
紙門被猛的拉開。
坐在屋內的人迴過頭，看見門口逆著光的人影，淡漠的偏過了頭，繼續看向窗外。
下一瞬，那道熾烈的焰火便裹著風雪的溫度猛地朝他撲了過來，直直撞進他懷裏，將嚴勝撞的身子一晃，下刻便被死死抱住。
嚴勝怔愕的看著他：“緣一.....？”
這一聲呼喚，緣一整個人顫抖起來，抱著嚴勝的手不肯鬆開，他看著嚴勝，聲音悶啞，語無倫次的開口。
“兄長，我，我想跟您說話。”
嚴勝一僵，旋即偏過了頭，片刻後，再度轉迴，冷冷的看著麵前人。
“又要說什麽？繼國緣一？”
說什麽？
緣一張了張嘴，鋪天蓋地的愛意湧在喉間，卻啞口無言。
他總是如此，他的嘴生來便不靈巧。
他不知該如何將胸腔裏滔天的情感，濤濤如江的吐出那些華麗又有文學的語句。
落入凡間前，他是高天原的神之子，他隻需要垂眸悲憫世間即可，不需要他說任何肺腑之言。
落入凡間後，沒有人教他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愛，他便依舊沉默寡言不善言辭。
所以他總是錯過。
一次又一次的與兄長錯過。
可這次不行，他沒有機會了。
沒有機會了。
緣一茫然的想著。
一想到或許又要經曆一千二百年前的境地，或許這輩子可能又要讓兄長痛苦，他看著麵前的人，指尖輕輕抬起，小心翼翼的觸碰嚴勝冰涼的臉頰。
嚴勝一愣，蹙著眉就想把緣一的手拍下，卻見麵前人用孩童學語般的笨拙，開了口。
“兄長，緣一一直，一直有很多話想跟您說。”
“......什麽。”
嚴勝茫然的看著麵前的胞弟，他不知道緣一究竟怎麽了，推拒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看著那雙原先澄澈的赫眸如今盛滿了無數沉重又呼之慾出的東西。
說什麽......
嚴勝不知道為什麽，心底生出近乎恐慌的抗拒，他下意識不想聽，他不想從這張嘴裏聽見任何能令他再度痛苦憤恨的東西。
然後，他聽見緣一的聲音響起。
“六歲那年，兄長大人您發現了我。”
嚴勝倏然一愣，呆呆的看著緣一。
他看見他的胞弟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像初學者在搬弄生疏的語言，緩慢而笨拙的開了口。
“那時，除了母親外被所有人忽視的我，被父親視為不祥的我，是兄長大人您發現了我。”
發現了被這個世界遺忘的緣一，發現了被人厭惡嫌棄的緣一，分明受到父親教育的您，卻沒有嫌棄緣一的出身，將緣一從一望無際的空茫世界中拉了出來。
“後來，您總是在繁重的課業中偷偷的陪緣一玩，放風箏，玩雙六，給緣一喂好吃的，不會嫌棄緣一看螞蟻是無趣，從不嫌棄緣一不會說話，不會迴應您。”
嚴勝呆愣的看著麵前的人，像是被這些話釘在原地，不知所措。
為什麽要提從前，這些事......分明他早就......忘了。
“父親打您的時候。”緣一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清晰的顫抖。
“緣一真的很後悔，很痛苦，為什麽那個時候沒能攔住父親呢，為什麽那個時候的我如此笨拙，什麽都不會呢，為什麽我讓兄長大人因為我受到傷害了呢。”
......因為你那時候才六歲。
你什麽都不懂，緣一。
你沒有錯的，緣一。
嚴勝呆愣的想，我從來沒怪過你這個，我早就忘了，緣一。
“緣一拿起劍的那一天，緣一一直想跟您說清楚。”
嚴勝一顫，他看著麵前人朝他露出一個笑，幹淨的如雪後初晴，然後，又說出了那句纏繞他們一生，一切業障之始的話語。
“如果兄長成為全國第一的武士，那麽緣一就成為全國第二的武士吧。”
嚴勝肩膀下意識蜷縮起來，他抓住緣一觸碰他臉頰的手，用力將他扯下，偏過了頭，聲音沙啞的厲害。
“緣一，別......”
可緣一沒有給他開口命令的機會，他再度俯下身，灼熱的額頭輕輕抵住了嚴勝冰涼的額間。
嚴勝僵硬的聽著緣一再度吐出了話語，不容抗拒的鑽進他的耳中，心裏。
“緣一想說的是。”
他的聲音貼著額間傳來，溫熱清晰，笨拙又赤忱。
“兄長大人，我將您視為世間最耀眼的存在，緣一想站在您身邊，不是作為一個需要被避諱的忌子，緣一想有一個能留在您身邊的理由。”
嚴勝驀的睜大了眼，他渙散的聽著緣一說出顛覆一切的話語，隻能任由那些話一字一字鑿進心裏。
你如果是第一，我便是第二，第一第二總是相連，不會分離。
我隻想，永遠的追隨您，我的兄長。
惡鬼之軀分明沒有任何氣息，嚴勝卻感覺自己的心在不停的跳，幾乎撞碎他的胸膛。
......緣一在.....在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