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落下白子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頭也不迴,撚起黑子:“去洗手,旁邊有川崎蛋糕,吃——”
“兄長。”
嚴勝一愣,有些怔然緣一沒有聽話,而是打斷了他,這是極少發生的事情。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人。
緣一又走近了一步,旋即跪坐在他身前。
距離近在咫尺,近到嚴勝能看清緣一眼底的血絲。
他聽見緣一輕聲問他。
“兄長,您更喜歡那個機關人偶嗎?”
嚴勝愣住了,一時沒能理解這突兀的問題:“什麽?”
緣一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不敢聽見迴答。
“那個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呼吸的我,您更喜歡他,是嗎?”
“荒謬!”嚴勝脫口而出。
他下意識想要斥責,不明白緣一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可猛地被緣一那雙眼睛而震懾,所有話語堵在了胸口。
他的胞弟,那雙令他厭憎的,總是透著俯瞰眾生的悲憫,通透的淡然的眼眸,此刻裏頭的情緒如此洶湧,幾乎將他溺斃其中。
“為什麽,因為它不會說話,您就更喜歡它呢。”
緣一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為什麽,因為我如今是正常的,您便不再看我呢。”
“......”
嚴勝的瞳孔縮了縮。
這是...這是什麽話...他好像在哪裏聽見過......
一個遙遠的聲音毫無預兆的在他腦子裏炸開,耳邊開始嗡鳴。
眼前緣一痛苦的麵容開始晃動,扭曲,好似化作了另一個和他相像,卻稚嫩的身影。
嚴勝猛地眨了下眼。
視線清晰了一瞬,眼前是緣一哀慟的臉,可在那之後,像是還有一個稚嫩的身影。
緣一悲傷的望著他:“您能不能看見現在的緣一呢,您能不能不要再看見曾經的緣一呢......”
.......看見......現在的?
.......曾經的?
繼國緣一如此獨占了繼國嚴勝一千二百年的目光。
可為什麽,為什麽您還是更喜歡那個不會說話的我呢。
您為什麽永遠隻喜歡小時候的我呢。
您為什麽,不看見如今的我呢?
【您為什麽隻喜歡那個時候笨拙的緣一呢。】
因為此刻的緣一會說話會動,能揮刀能殺敵,成為了一個正常人,您便將目光分給了那個幼年的我嗎。
為什麽呢,您永遠想棄我而去。
【如果我也不會說話,聽不見,您會擁抱我嗎。】
嚴勝的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的盯著繼國緣一,這張與他如出一轍的麵容,這個與他生來便血脈相容視為一體的半身。
這個與他一模一樣又截然不同的半身。
這個被他的愛意灌滿了一千二百年的繼國緣一,此刻渴望被看見。
渴望被在意的人,全心全意,隻看著自己。
......
這是誰?
一個在廊柱下握著刀的孩子,穿梭了千年的時光,朝他望來。
......
緣一喃喃問他。
“如果緣一不會說話,聽不見,您能不能,看著緣一呢?兄長大人?”
【如果我不會說話,聽不見,您也會看著我嗎?】
【母親大人?】
嚴勝張了張嘴,如鯁在喉,兩個聲音跨越一千二百年的距離,在腦海中轟然撞在一起,碎成一片尖銳的耳鳴。
緣一痛苦的臉,與記憶中那個廊柱下握刀的孩子,完美的重疊在了一起。
他恨了一生,嫉妒了一生,追趕了一生的胞弟,此刻,向他祈求一件他舍棄千年的東西。
——請看著我。
他嫉妒的源頭,他痛苦的緣起,在此刻因為他也偏愛幼年緣一而悲痛。
恨是愛的影子。
而他拖著這影子,走過了地獄,走過了輪迴,走到了此刻。
緣一握住了他的手,他那不動如山的身軀開始顫抖。
嚴勝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所有表情都凍結了,拿著棋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緣一,嘴唇在微微顫抖。
“兄長大人,您能不能,看著緣一呢?”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猛地被人撲進懷中。
嚴勝的身體先於意識作出反應。
塔跨越一千二百年,擁抱住懷中的人。
“咣當!”
棋盤在瞬間被撞翻,黑白子嘩啦啦四散在地,混作一團,再也分不清彼此最初的位置。
緣一驚愕的看著兄長死死抱住了自己,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裏,身體無法控製的劇烈顫抖。
“對不起......”
嚴勝呢喃著,聲音低啞又破碎,從緊貼的頸窩處傳來,帶著軀體無法抑製的震顫,近乎嗚咽。
緣一僵在兄長過於用力的懷抱裏,他抬起手,緊緊環抱住兄長。
“兄長......”
嚴勝死死抱著如今已經長大成人的胞弟。
不再是那小小的,孱弱的小小緣一,而是麵前早已長大的緣一。
褪去那小小緣一可憐可愛的幻境,他第一次,真正親近這個長大成人的胞弟,完整的半身。
“對不起.......”
“我怎麽能.....”
我怎麽能用曾經最憎恨的方式,施加給了你。
嚴勝的聲音斷在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扼住,他抱得更加用力,彷彿要將緣一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彷彿這樣就能將那遲了千百年的東西,硬生生塞迴原點。
“我怎麽能...讓你也...”
嚐到這種滋味。
嚐到這種被忽視,被冷落,無論怎樣祈求,目光始終會偏向另一個更安靜,無害的存在的滋味。
他怎麽能......讓緣一也嚐到這種滋味。
這是他的...他的...他曾經決定保護一生的——
緣一。
緣一怔怔的聽著兄長的道歉,他猛地將顫抖的人攬住懷中,逼著他坐在自己腿上。
緣一顫抖著捧著嚴勝的臉,一下下啄吻他的唇瓣。
“不要道歉,兄長,不要道歉。”他呢喃著,輕輕又急切的啄吻。
“您沒有任何錯,兄長,您從來沒有任何錯處.......”
緣一的吻很輕,卻帶著灼熱的滾燙溫度,燙的嚴勝幾乎要發抖,露出底下從未見過天日,鮮紅的瘡肉。
他渙散的睜大了眼。
緣一退開了一點,同他額頭相抵,呼吸交融。
嚴勝看著對方瞳孔裏的自己,眼眶赤紅,血絲猙獰,一張因劇烈情緒衝刷而顯得蒼白又狼狽的臉。
兩張一模一樣的麵容,在此刻盡數從七歲的陰影裏脫離出來。
嚴勝嘶啞出聲:“我怎麽能,看不見你。”
緣一睜著眼,哽咽著:“兄長,您看見我了,您沒有任何錯,您一直在看著我,是緣一太貪心了,兄長.......”
七歲的繼國嚴勝終於跨越一千二百年的時光,被自己擁進懷中。
長大的繼國緣一終於曆經一千二百年,被繼國嚴勝死死抱住。
成年的繼國緣一和成年的繼國嚴勝,在經年累月的交錯後,第一次真正的相互依偎。
他們抵著額頭,雙眸中竟數皆是對方的身影。
這世上誰都可以不看他們。
唯獨眼前人,必須一直注視自己。
這是他的血緣半身,是一人死,另一人便該殉的半身。
“兄長大人,您不會有錯,您沒有任何錯,緣一在這裏。”
緣一輕輕啄吻他的唇,望著眼前人失焦的眼眸。
“您在想什麽?”
嚴勝喃喃:“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