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一睜著眼眸看他,那張灼灼煌炎的麵容上還拂著幾根嚴勝的發絲,顯出幾分初醒的迷惘。
緣一盯著他好一會兒,不知為何,那雙赫眸越來越亮。
他啞著嗓音問:“我睡過頭了嗎,兄長大人。”
嚴勝轉迴了頭:“沒有,是我醒得早。”
他正要起身時,身側傳來低低的聲音。
“......太好了,兄長大人。”
“好什麽......”
嚴勝看見緣一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將臉埋進他鋪散在枕上的發絲間,輕輕蹭了蹭,像是在確認那熟悉的清冷氣息。
“我醒來後,您還在,真是太好了。”緣一這樣說:“兄長大人。”
嚴勝沒說話,掀開被子便去洗漱。
來到了大正時代,嚴勝才真切體會到四百年的變遷能有多快。
不說那堪比緣一速度的火車,連百姓的日常生活都好了不少。
產屋敷給他們配備的一切幾乎都是最高規格,連帶著生活用品也是挑瞭如今最好的。
嚴勝嘴裏叼著牙刷,感受著用馬毛做的刷齒在唇齒間移動,不由感慨。
果真是時代變遷啊。
從前哪怕他曾為繼國家主時,所用也不過是沉香木製成的高階房楊枝和藥粉,現在這牙刷可真輕巧便利。
雖然嚴勝化鬼後,這些洗漱其實早已無必要,大多數鬼都已經忘卻了人類時期的活法。
嚴勝卻依舊遵循著近乎嚴苛的儀容規矩,無論從裏到外,衣襟軀體,總收拾的一絲不苟。
胰子帶著殘留的梅香,搓出的泡沫細密豐盈,嚴勝將臉埋進溫水裏,再抬起時,水珠順著微顫的睫毛一路滾落,在下頜匯成晶瑩的一線,最後滴落盆中,蕩開圈圈漣漪。
嚴勝慢條斯理的用棉布拭去臉上的水珠,餘光隨意一瞥,卻看見一道人影在邊緣站立。
緣一站在簷下,不知看了他多久。
嚴勝轉過臉,用那雙尚帶著水汽的眸子淡淡掃他一眼,緣一當即邁步走了過來。
“今天的太陽好烈。”嚴勝望了眼天空。
緣一聞言,仔細的檢視他的身體:“兄長不舒服了嗎?”
“不。”
嚴勝眨眨眼,用談論劍技般的沉穩語氣道。
“很適合曬被子,把被褥拿出來曬曬吧。”
“好,兄長。”
緣一將牙刷放進嘴裏,他分明是第一次到大正時代,卻對這些新奇事物接受度極高。
無論什麽東西在短暫的驚訝過後,便能自然而然的用上手。
反倒是嚴勝,雖經曆過一次大正時代,可前世除尋人下棋對弈或用膳,幾乎不怎麽外出。
用起獨屬於新時代的新奇東西來,總還帶著點審慎與生疏。
大多時候,麵對新奇東西,都是緣一先用了,嚴勝觀察完畢才會謹慎使用。
畢竟神之子都坦然接納了,那麽定然沒有問題。
嚴勝將擰幹的絨布掛好,視線落到一旁的緣一身上。
緣一目視前方,專注的刷著牙,神之子連刷牙都這麽心無旁鶩。
頰邊一縷發絲隨著動作滑落,眼看就要沾上嘴邊的泡沫。
嚴勝下意識伸出手,指尖極其自然的將那縷頭發拂到緣一耳後。
緣一整個人驀的一僵。
咕嘟。
他正含了口水在嘴裏咕嚕咕嚕,被這一碰,竟是直直嚥了下去。
嚴勝一驚:“你吞下去了,緣一?”
緣一麵無表情,耳朵紅紅:“嗯。”
嚴勝有些遲疑:“...這應當...無礙吧?
緣一耳朵更紅了,他低著頭,緊抿著唇,倏然淺淺笑了一下。
“無礙的,兄長大人。”
“......”
嚴勝難以言喻的看著他,又看了看牙膏。
難道是緣一還沒習慣怎麽用牙膏牙刷嗎,念頭剛起,他又否定了自己。
緣一如此聰慧,豈會還沒習慣,想來是喜歡喝吧,但這可不好。
嚴勝嚴肅勸慰:“以後不要再嚥下去了。”
緣一美滋滋:“好噠,兄長。”
臨出門前,嚴勝去外間看了眼無慘。
見他又陷入沉睡,想了想,從上邊櫃中挑了點糖果放到無慘身邊。
無慘不能吃血肉,若是醒來了,嚐點甜味,或許會好受些。
嚴勝猶豫了半晌,看向了一旁一整箱的波子汽水。
那是他特意拜托傭人采購,為緣一置辦的。
嚴勝想了想,從裏頭挑出了一瓶緣一不太喜歡的青檸味,配上了吸管放到籠子邊。
他記得無慘大人很喜歡新鮮的西洋玩意,想來他應該還沒嚐過汽水的味道,等他醒了可以試試。
一旁的緣一見他動作,雙眸微微睜大,扯了扯他的衣角。
“......兄長.....”
嚴勝扯迴衣角,偏開視線,莫名有些心虛。
“你不是不喜歡喝這個味道麽。”
緣一抿唇不語,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嚴勝頓了頓:“......隻給一瓶,你喜歡的都留著。”
嚴勝覺得不能再說了,立刻謹慎的將櫃門鎖上,無慘大人還是在櫃子裏待兩天比較穩妥。
他感覺緣一還是沒有消氣,為了無慘的心理安全著想,這幾日他還是多看著緣一為好。
緣一見嚴勝將櫃門鎖的嚴實,垂眸看著櫃子,赫眸中掠過沉鬱的陰翳。
嚴勝起身:“走吧,去柱合會議。”
緣一當即收迴視線,乖順應了一聲,立刻邁步跟在身旁。
等兩人到時,九柱顯然已都聚集,正圍著音柱詢問上弦六的具體情況。
見到他們兩人,眾人紛紛打了個招呼。
“嚴勝大人,緣一大人。”
宇髄天元見到兩人,當即大笑著比劃手勢。
“這迴還得多虧了緣一大人和嚴勝大人呢,否則此戰沒那麽輕鬆。”
眾柱肅然點頭,他們都已聽音柱說了。
戰鬥開啟時過於突然,遊郭的百姓們全都還在,來不及撤離。
是嚴勝大人和緣一大人於瞬息之間清理戰場。
所有揮向百姓的傷害和飛濺的屋瓦殘柱都被瞬間湮滅。
整個遊郭一戰,竟無一平民受傷。
而緣一大人在戰鬥中更是連身形都未曾展露,便救下了音柱。
柱是鬼殺隊非常重要的頂端戰力,前線失去一位,都是對戰局的重大打擊。
蝴蝶忍瞥向嚴勝耳畔晃動的日月花劄,眨了眨眼,又看向一旁神情淡漠的緣一,掩嘴咯咯一笑。
“嚴勝大人和緣一大人戴上同樣的花劄了嗎?”
嚴勝一頓,緣一則一本正經的鄭重點頭。
眾柱的目光立刻都望了過來。
音柱雙手抱臂,朝兩人華麗的笑了一下,目光在不可見處倏然變得鄭重了些。
甘露寺蜜璃哇了一聲:“之前還沒有呢,是新買的嗎?”
嚴勝停頓片刻:“是緣一做的。”
眾柱:“哇!”
甘露寺蜜璃眼睛亮晶晶:“緣一先生太厲害了,怎麽什麽都會做!衣服也會做,傘也會做,辮子也會紮,太厲害了。”
緣一聽著眾柱的話語,麵上依舊波瀾不驚,下頜卻微微抬高了些。
“兄長所用之物,需得妥帖。”
緣一頓了頓:“我便都學了,並不難。”
周遭倏然靜了靜。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眾柱都是心思敏銳之人,立刻捕捉到話裏未盡的深意。
這位強大到近乎神祇般的緣一大人,是為了讓嚴勝大人用的更舒適稱心,才用握刀的手,一一學了這些瑣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