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乙五十六年,冬,昆侖。
邱瑩瑩迴到昆侖的那天,下著很大的雪。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飄落,密密匝匝的,像誰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她站在山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刻著“昆侖”二字的巨石,石頭被雪覆蓋了一半,字跡有些模糊。她伸手拂去積雪,指尖觸到冰涼的石麵,那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胸口。
“小師妹!”雲蘿的聲音從山道上傳來。
邱瑩瑩轉頭。雲蘿撐著一把油紙傘,從雪中跑來,到她麵前時已是氣喘籲籲,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片薄霧。她上下打量著邱瑩瑩,眼眶一下子紅了:“瘦了。瘦了好多。”
“雲蘿師姐。”邱瑩瑩看著她,想笑,卻笑不出來。
雲蘿拉住她的手,將她往山上帶:“走,先迴玉虛宮。師尊在等你。”
兩人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上山道。雪很厚,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邱瑩瑩走得很慢,不是因為雪,而是因為她累了。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的累。那種累,像背著一座山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目的地,卻發現山放不下來,因為山已經長在了背上。
玉虛宮前,薑尚站在門口。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須發皆白,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卻依然清澈如孩童。他看到邱瑩瑩,沒有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
“薑師。”邱瑩瑩走到他麵前,跪了下去。
“起來。”薑尚道,“地上涼。”
邱瑩瑩沒有起來。她跪在雪地裏,仰頭看著薑尚:“薑師,他走了。”
“我知道。”薑尚道。
“他答應過我,要活得久一點。他食言了。”
“他活了五十八歲。”薑尚道,“不算短了。”
“可我覺得短。”邱瑩瑩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太短了。我還沒來得及……還沒來得及好好愛他。”
薑尚沉默片刻,緩緩道:“瑩瑩,你知道他為什麽能活五十八歲嗎?”
邱瑩瑩搖頭。
“因為你。”薑尚道,“他本來四十八歲就該走了。積勞成疾,元氣耗盡,藥石無效。是你在他身邊,他捨不得走。多活了十年。”
十年。邱瑩瑩喃喃地重複這兩個字。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她以為很短,原來很長。長到可以讓一個油盡燈枯的人,多活十年。
“起來吧。”薑尚伸手,將她拉起來,“雪大了,進屋說。”
玉虛宮裏,炭火燒得正旺。邱瑩瑩坐在蒲團上,捧著一碗熱茶,看著窗外的雪。雲蘿坐在她身邊,時不時看她一眼,想說什麽又不敢說。薑尚坐在對麵,閉目養神。
“薑師,”邱瑩瑩忽然開口,“我想繼續修行。”
薑尚睜開眼:“想好了?”
“想好了。”邱瑩瑩道,“他說,希望我好好活著。我要好好活著。修行,才能活得久。活得久,才能一直記得他。”
薑尚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好。從明日起,繼續修行。”
“薑師,”邱瑩瑩又道,“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問。”
“他……會轉世嗎?”
薑尚沉默。良久,緩緩道:“會。但轉世後,不再是原來的他。沒有記憶,沒有情感,是一個全新的人。”
“那……我能找到他嗎?”
“能。”薑尚道,“但找到又如何?他不記得你,不愛你,甚至不認識你。你找到他,隻會讓自己更痛苦。”
邱瑩瑩沉默。
“瑩瑩,”薑尚道,“放下吧。他是人,你是狐。人妖殊途,本就難長久。他能陪你十一年,已是天大的緣分。不要奢求更多。”
“薑師,”邱瑩瑩抬頭看著他,“如果放不下呢?”
薑尚看著她,良久,歎道:“那便不忘。不忘,也是一種修行。”
邱瑩瑩點頭:“那我便不忘。”
窗外,雪越下越大。昆侖的冬天,很冷,很長。但邱瑩瑩不怕冷。因為她的心裏,有一團火。那團火,是文丁留給她的。足夠溫暖她的一生。
武乙五十七年,春,昆侖。
雪化了。昆侖山巔的雪水匯成溪流,潺潺流下,在山穀中匯聚成一個個小小的湖泊,湖水湛藍如洗,倒映著天空和雪山。邱瑩瑩坐在湖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她的臉還是那張臉,清麗絕倫,膚白似雪,眉心一點硃砂。但她的眼睛變了。以前是空洞的,沒有情感,沒有溫度。現在有了,有了思念,有了悲傷,有了溫柔。
“小師妹!”雲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吃飯了!”
邱瑩瑩起身,走迴玉虛宮。雲蘿做了很多菜,擺了滿滿一桌。薑尚坐在主位,邱瑩瑩和雲蘿分坐兩側。
“今天是什麽日子?”邱瑩瑩問。
“不是什麽日子。”雲蘿笑道,“就是想給你做頓好的。你迴來這麽久,還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邱瑩瑩看著滿桌的菜,忽然想起文丁。他也總是讓阿棄給她做好吃的,變著花樣做,生怕她吃不慣人間的飯菜。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很香,但她的眼淚卻掉了下來。
“怎麽了?”雲蘿慌了,“不好吃嗎?”
“好吃。”邱瑩瑩道,“太好吃了,所以哭了。”
雲蘿看著她,眼眶也紅了:“小師妹,你別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那就一起哭。”邱瑩瑩道。
兩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薑尚看著她們,搖了搖頭,端起碗,繼續吃飯。
武乙五十八年,春,昆侖。
邱瑩瑩的修行,進步很快。也許是心無旁騖,也許是情感激發了她潛藏的天賦,也許隻是時間到了。她學會了薑尚教的所有功法,甚至自創了幾門新的。薑尚說,她的修為已經超過了雲蘿,再過幾年,就能超過他。
“薑師,”這日,邱瑩瑩練完功,坐在山巔看日落,“您說,他轉世了嗎?”
薑尚坐在她身邊,也看著日落:“轉了。”
“在哪兒?”
“不知道。”薑尚道,“天機不可泄露。”
“您知道,但您不說。”邱瑩瑩道。
薑尚沉默。
“薑師,我不找他了。”邱瑩瑩道,“您說得對,找到又如何?他不記得我,不愛你,甚至不認識我。我找到他,隻會讓自己更痛苦。”
“你能想通,就好。”
“但我不會忘了他。”邱瑩瑩道,“我會一直記得。記得他的樣子,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記得他等我,記得他愛我,記得他……娶我。”
薑尚看著她,良久,歎道:“你這孩子,太執著了。”
“執著不好嗎?”
“執著,苦。”薑尚道,“不執著,才能超脫。”
“我不想超脫。”邱瑩瑩道,“我想苦。”
薑尚不再說話。他看著日落,她也看著日落。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武乙六十年,春,殷都。
邱瑩瑩迴殷都了。不是迴來定居,而是迴來看看。看看暖閣,看看梨樹,看看洹水,看看文丁的墓。她走得很慢,從昆侖到殷都,走了整整一個月。不是路遠,而是她怕。怕看到物是人非,怕看到人去樓空,怕看到那些曾經充滿歡笑的地方,如今隻剩下迴憶。
殷都變了。城更大了,人更多了,街市更熱鬧了。微子將朝政處理得井井有條,改革還在繼續,百姓安居樂業。邱瑩瑩走在街上,沒有人認出她。她穿著一身普通的布衣,長發用一根木簪挽起,像一個普通的民間女子。她不想被人認出來。她隻想靜靜地看看,靜靜地走走,靜靜地迴憶。
王宮也變了。宮牆重新粉刷過,殿宇修繕一新,連侍衛都換了一批陌生的麵孔。邱瑩瑩沒有進去。她不想驚動微子,不想驚動任何人。她隻是站在宮牆外,看著那扇她曾經進進出出的宮門,站了很久。
暖閣還在。從宮牆外看不到,但她知道,它還在。梨樹也還在。這個季節,梨花應該開了。滿樹繁花,白得像雪,密得像雲。花瓣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她轉身,走向洹水。
洹水還是那條洹水,靜靜地流,不急不緩。柳樹還是那些柳樹,枝條垂到水麵上,隨著波紋輕輕搖晃。古柏也還在,更高了,更粗了,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傘。
文丁的墓前,放著一束野花。花很新鮮,顯然是剛放不久的。邱瑩瑩蹲下身,看著那束野花。野花是黃色的,小小的,像一顆顆星星。
“是誰放的?”她問自己。
沒有人迴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著墓碑。碑上刻著:“商王文丁之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妻邱氏立。”她伸手,輕輕撫摸那行小字。她的名字,刻在石頭上,旁邊是他的名字。他們終於在一起了,在石頭上,在洹水邊,在古柏下。
“子托,”她道,“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古柏沙沙作響。
“微子很好。他把殷都治理得很好。百姓安居樂業,改革還在繼續。你放心。”
風吹過,古柏又沙沙作響。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順著石紋流下,像一條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會再哭了。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
她擦了擦眼淚,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她轉身,走下洹水。
身後,古柏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揮手告別。
邱瑩瑩沒有迴頭。因為她知道,迴頭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裏。永遠都在。
武乙六十二年,春,昆侖。
邱瑩瑩坐在山巔,看著東方。雲海在她腳下翻湧,如白色的海洋。遠處,雪山連綿,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長發在空中飛舞。
“還不睡?”雲蘿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睡不著。”邱瑩瑩道。
“又想他了?”
邱瑩瑩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都這麽多年了,”雲蘿道,“你還放不下?”
“放不下。”邱瑩瑩道,“也不想放。”
雲蘿看著她,歎道:“你呀,真是……”
“雲蘿師姐,”邱瑩瑩打斷她,“你說,人死後,會去哪兒?”
雲蘿想了想:“有的人說去天上,有的人說去地下,有的人說哪兒也不去,就變成泥土了。我也不知道。”
“我覺得,他會去洹水邊。”邱瑩瑩道,“古柏下。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
“為什麽?”
“因為他喜歡那裏。”邱瑩瑩道,“他說,那裏有我們的迴憶。”
雲蘿沉默。
“雲蘿師姐,”邱瑩瑩又道,“你說,我能再見到他嗎?”
“能。”雲蘿道,“在夢裏。”
“可是夢醒了,他就不在了。”
“那就在夢裏多待一會兒。”雲蘿道,“夢長了,就像一輩子。”
邱瑩瑩笑了:“你說得對。夢長了,就像一輩子。”
她閉上眼睛,靠著雲蘿的肩膀。
“雲蘿師姐,我困了。”
“睡吧。”雲蘿道,“我陪你。”
邱瑩瑩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裏,文丁站在梨樹下,穿著一件玄色的衣裳,鬢角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著她,笑了。
“瑩瑩,”他道,“你來了。”
“來了。”她道,“你在等我?”
“在等。每天都等。”
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他伸手,輕輕拂去她發上的花瓣。
“瑩瑩,你真好看。”
“你也是。”她道,“雖然老了,但好看。”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走吧,迴家。”
“好。”
兩人手牽手,走向暖閣。身後,梨樹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夢醒了。邱瑩瑩睜開眼睛,看到雲蘿還坐在她身邊。月光灑在她身上,她的臉上有淚痕。
“雲蘿師姐,你怎麽哭了?”
“我沒哭。”雲蘿擦了擦眼淚,“是風迷了眼。”
邱瑩瑩沒有戳穿她。她重新閉上眼睛,想再迴到那個夢裏。但夢,迴不去了。
武乙六十五年,春,昆侖。
邱瑩瑩的修為,終於超過了薑尚。薑尚說,她已經不需要他了。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成為任何人。
“薑師,”邱瑩瑩道,“我想去人間走走。”
“去吧。”薑尚道,“你早就該去了。”
邱瑩瑩收拾了簡單的行裝,離開昆侖。她沒有迴殷都,而是去了很多地方。她去看了黃河,看了長江,看了泰山,看了東海。她去了文丁曾經去過的地方,也去了文丁沒有去過的地方。她想替他看看這個世界。看看他沒來得及看的地方,看看他沒來得及看的風景。
她走了一年,兩年,三年……十年。
十年後,她迴到了殷都。
殷都又變了。城更大了,人更多了,街市更熱鬧了。微子已經老了,頭發花白,但精神還好。他將王位傳給了自己的兒子,自己退居幕後,專心治國。邱瑩瑩沒有見他。她隻是站在宮牆外,看著那扇她曾經進進出出的宮門,站了很久。
暖閣還在。從宮牆外看不到,但她知道,它還在。梨樹也還在。這個季節,梨花應該開了。滿樹繁花,白得像雪,密得像雲。花瓣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她轉身,走向洹水。
洹水還是那條洹水,靜靜地流,不急不緩。柳樹還是那些柳樹,枝條垂到水麵上,隨著波紋輕輕搖晃。古柏也還在,更高了,更粗了,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傘。
文丁的墓前,放著一束野花。花很新鮮,顯然是剛放不久的。邱瑩瑩蹲下身,看著那束野花。野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顆顆星星。
“是誰放的?”她問自己。
沒有人迴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著墓碑。
“子托,”她道,“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古柏沙沙作響。
“我去過很多地方。黃河、長江、泰山、東海。都很好看。你應該去看看的。”
風吹過,古柏又沙沙作響。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順著石紋流下,像一條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會再哭了。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
她擦了擦眼淚,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她轉身,走下洹水。
身後,古柏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揮手告別。
邱瑩瑩沒有迴頭。因為她知道,迴頭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裏。永遠都在。
武乙七十年,春,昆侖。
邱瑩瑩坐在山巔,看著東方。雲海在她腳下翻湧,如白色的海洋。遠處,雪山連綿,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長發在空中飛舞。
雲蘿已經不在了。她嫁了人,去了人間。薑尚也不在了。他去了更遠的地方,說是“雲遊”,其實就是走了。昆侖隻剩邱瑩瑩一個人。她不怕孤單。因為她早就習慣了。
“瑩瑩。”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邱瑩瑩轉頭。
月光下,站著一個老人。須發皆白,麵容清臒,一雙眼睛清澈如孩童。
“薑師?”邱瑩瑩一怔,“您迴來了?”
“迴來了。”薑尚走到她身邊,坐下,“來看看你。”
“我很好。”邱瑩瑩道。
“我知道。”薑尚道,“但我想親眼看一看。”
兩人沉默,看著東方。
“薑師,”邱瑩瑩忽然道,“他轉世了嗎?”
“轉了。”
“在哪兒?”
“在人間。”薑尚道,“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過得好嗎?”
“好。”薑尚道,“有父母,有妻子,有兒女。很幸福。”
邱瑩瑩沉默。
“瑩瑩,”薑尚道,“你還想見他嗎?”
邱瑩瑩想了想,搖頭:“不見了。他幸福就好。”
“你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邱瑩瑩道,“是不打擾。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修行。我們各自安好,就好。”
薑尚看著她,良久,點頭:“你長大了。”
“我早就長大了。”邱瑩瑩道,“隻是您一直把我當孩子。”
薑尚笑了:“在我眼裏,你永遠是孩子。”
邱瑩瑩也笑了。
兩人看著東方,直到天亮。
武乙八十年,春,殷都。
邱瑩瑩又迴殷都了。這一次,她沒有去王宮,沒有去暖閣,沒有去梨樹。她直接去了洹水邊。
洹水還是那條洹水,靜靜地流,不急不緩。柳樹還是那些柳樹,枝條垂到水麵上,隨著波紋輕輕搖晃。古柏也還在,更高了,更粗了,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傘。
文丁的墓前,放著一束野花。花很新鮮,顯然是剛放不久的。邱瑩瑩蹲下身,看著那束野花。野花是紅色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紅豆。
“是誰放的?”她問自己。
沒有人迴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著墓碑。
“子托,”她道,“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古柏沙沙作響。
“我老了。”她道,“你看,我的頭發也白了。”
風吹過,古柏又沙沙作響。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順著石紋流下,像一條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會再哭了。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
她擦了擦眼淚,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她轉身,走下洹水。
身後,古柏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揮手告別。
邱瑩瑩沒有迴頭。因為她知道,迴頭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裏。永遠都在。
武乙九十年,春,殷都。
邱瑩瑩又迴殷都了。這一次,她走得很慢。從昆侖到殷都,走了整整半年。不是因為路遠,而是因為她老了。不是身體的老,是心的老。她走不動了。
洹水還是那條洹水,靜靜地流,不急不緩。柳樹還是那些柳樹,枝條垂到水麵上,隨著波紋輕輕搖晃。古柏也還在,更高了,更粗了,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傘。
文丁的墓前,放著一束野花。花很新鮮,顯然是剛放不久的。邱瑩瑩蹲下身,看著那束野花。野花是紫色的,小小的,像一顆顆葡萄。
“是誰放的?”她問自己。
沒有人迴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著墓碑。
“子托,”她道,“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古柏沙沙作響。
“我走不動了。”她道,“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風吹過,古柏又沙沙作響。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順著石紋流下,像一條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會再哭了。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
她擦了擦眼淚,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可能沒有下次了。”
她轉身,走下洹水。
身後,古柏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揮手告別。
邱瑩瑩沒有迴頭。因為她知道,迴頭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裏。永遠都在。
武乙一百年,春,昆侖。
邱瑩瑩坐在山巔,看著東方。雲海在她腳下翻湧,如白色的海洋。遠處,雪山連綿,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長發在空中飛舞。
她已經很老了。不是身體的老——狐妖的壽命很長,幾百年,幾千年。是心的老。她的心,已經跳了一百年。從文丁去世的那天起,她的心就老了。
“瑩瑩。”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邱瑩瑩轉頭。
月光下,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玄色的衣裳,鬢角烏黑,精神很好。他看著她,笑了。
“子……子托?”邱瑩瑩怔住了。
“是我。”年輕人走到她麵前,“我來看你了。”
“你……你不是轉世了嗎?”
“轉了。”年輕人道,“但我想你了,所以來看看你。”
“你怎麽來的?”
“做夢來的。”年輕人道,“人做夢的時候,魂魄可以離開身體,去任何地方。”
邱瑩瑩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你……你記得我?”
“不記得。”年輕人搖頭,“但我的魂魄記得。它記得你,記得洹水,記得古柏,記得梨樹。所以它來了。”
邱瑩瑩伸手,想摸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迴去。
“你不是他。”她道,“你是另一個人。”
“我是他。”年輕人道,“也不是他。我是他的轉世,但我有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他,但我的魂魄是他的。”
邱瑩瑩沉默。
“瑩瑩,”年輕人道,“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他愛你。”年輕人道,“他一直愛你。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從生到死,從死到生。他愛你。”
邱瑩瑩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落。
“別哭。”年輕人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他希望你開心。他希望你不要哭。”
“我不哭。”邱瑩瑩道,“我不哭。”
年輕人笑了:“那就好。”
他轉身,走向雲海。
“等等!”邱瑩瑩叫住他,“你……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人迴頭,想了想:“我叫……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邱瑩瑩怔住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是文丁曾經念給她的詩。他說,這是《詩經》裏的句子,講的是思念。他說,每次念這首詩,就會想起她。
“子衿……”她喃喃。
年輕人笑了笑,走進雲海,消失了。
邱瑩瑩坐在山巔,看著東方。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閉上眼睛。她做了一個夢。夢裏,文丁站在梨樹下,穿著一件玄色的衣裳,鬢角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著她,笑了。
“瑩瑩,”他道,“你來了。”
“來了。”她道,“你在等我?”
“在等。每天都等。”
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他伸手,輕輕拂去她發上的花瓣。
“瑩瑩,你真好看。”
“你也是。”她道,“雖然老了,但好看。”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走吧,迴家。”
“好。”
兩人手牽手,走向暖閣。身後,梨樹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夢醒了。邱瑩瑩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方升起,照在雪山上,泛著金色的光。她起身,走下山巔。
“薑師,”她道,“我想去人間走走。”
“去吧。”薑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早就該去了。”
邱瑩瑩沒有迴頭。她走下昆侖,走向人間。
她要去找一個人。
不是文丁,不是子衿。
而是一個全新的人。
她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她。
但她想看看他。
看看他的臉,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隻看一眼。
不打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