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乙五十年,夏,殷都。
這一年夏天來得格外早。五月剛過,烈日便如熔爐般扣在殷都上空,將整座城烤得發燙。洹水的水位降到了曆年最低,河床裸露,龜裂的泥土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柳樹的葉子捲成了筒,懨懨地垂著,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文丁站在宮牆上,看著城下的殷都。熱風拂麵,帶著塵土的氣息。他的鬢角白發又多了些,眼角皺紋也深了,但眼神依然銳利,腰背依然挺直。十年的君王生涯,將他打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劍——鋒芒內斂,卻更加沉凝。
十年了。
他在心裏默唸這個數字。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每一天,他都在為改革奔忙,為強國操勞。廢除人祭、推行均田、鹽鐵專營、興修水利、整頓吏治……每一項政策,都像在荊棘叢中開路,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鮮血和汗水。
但他沒有退。
因為身後是商室六百年的基業,是萬千百姓的期盼,是她——那個從昆侖歸來、失去所有記憶卻依然選擇留在他身邊的女子。
“大王,”崇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伯邑考到了。”
文丁轉身。伯邑考一身青色深衣,正拾級而上。他比去年又清瘦了些,但氣度更加沉穩,眉宇間多了幾分滄桑——那是治理一個國家的重量。姬發之亂平定後,周國元氣大傷,伯邑考用了近一年時間才穩住局麵。如今周國雖不如從前強盛,但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也算因禍得福。
“西伯。”文丁拱手。
“商王。”伯邑考還禮。
兩人並肩站在宮牆上,看著城下的殷都。這已成為一種默契——每次伯邑考來殷都,他們都會在這裏站一會兒,聊聊國事,也聊聊私事。
“商國這幾年變化很大。”伯邑考道,“去年我來時,城南還是一片荒地,如今已成了坊市。還有那些水渠,洹水兩岸修了石堤,再也不怕洪水了。”
文丁點頭:“改革初見成效。但還不夠,差得遠。”
“慢慢來。”伯邑考道,“十年能做成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文丁沒有接話。他望向西北——昆侖的方向。十年了,薑尚說商室國運可延三十年。如今已過三分之一,他還有二十年。二十年,夠嗎?他不知道。但他會盡力。
“邱姑娘呢?”伯邑考問,“聽說她變迴人形了?”
文丁收迴目光:“嗯。去年春天變迴來的。但……還是不記得以前的事。”
“不記得也沒關係。”伯邑考道,“人還在就好。”
文丁點頭:“走吧,她應該在暖閣。你來了,她一定很高興。”
暖閣裏,邱瑩瑩正在教阿棄認字。
她坐在窗前,陽光灑在她身上,白衣如雪,長發如瀑。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握著一支毛筆,在竹簡上一筆一劃地寫字。阿棄坐在她對麵,歪著頭看,表情認真得像個小學生。
“這個字念‘水’。”邱瑩瑩指著寫好的字,“洹水的‘水’。”
“水。”阿棄跟著念,“洹水的‘水’。”
“這個字念‘狐’。”她又寫了一個,“狐狸的‘狐’。”
“狐。狐狸的‘狐’。”
“你認得這個字嗎?”邱瑩瑩寫了一個複雜的字。
阿棄看了半天,搖頭:“不認得。”
“這是‘王’。”邱瑩瑩道,“大王的‘王’。”
阿棄恍然大悟:“原來‘王’字這麽寫。我還以為很難呢。”
邱瑩瑩笑了:“不難。所有的字都不難。隻要你用心學。”
阿棄撓頭:“可是邱姑娘,我學這些有什麽用?我又不當官,又不寫奏章。”
“識字不是為了當官。”邱瑩瑩道,“識字是為了看懂這個世界。你看,竹簡上的詩、卜辭、記事……你不識字,就看不懂。看不懂,就少了很多樂趣。”
阿棄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頭:“那我繼續學。”
文丁和伯邑考走進暖閣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邱瑩瑩坐在窗前教阿棄認字,陽光灑在她身上,她的側臉柔和而安靜,像一幅畫。
“大王!西伯!”阿棄看到他們,趕緊起身行禮。
邱瑩瑩抬頭,看向文丁,又看向伯邑考。她的目光在伯邑考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認什麽。
“伯邑考?”她問。
“是我。”伯邑考微笑,“邱姑娘,好久不見。”
邱瑩瑩點頭,沒有多說。她不記得他,但文丁跟她提過——周國的君主,文丁的朋友,一個好人。
“坐。”她指了指旁邊的坐席。
伯邑考坐下,阿棄奉上茶,然後退到門外。暖閣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蟬鳴聲聲。
“邱姑娘,”伯邑考道,“你變迴人形後,身體如何?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邱瑩瑩道,“隻是……有時候會頭疼。”
“頭疼?”
“嗯。”她摸了摸額頭,“這裏,金紋的位置。疼的時候,會看到一些……畫麵。很模糊,看不清楚。像是記憶,又不是。”
文丁心中一緊:“什麽樣的畫麵?”
邱瑩瑩想了想:“雪。很多雪。還有……火光。還有……一個人。看不清臉,但……感覺很重要。”
文丁和伯邑考對視一眼。
“可能是記憶在恢複。”伯邑考道,“薑師說過,情感恢複後,記憶也會慢慢恢複。雖然不可能完全恢複,但……至少能想起一些片段。”
邱瑩瑩點頭:“也許吧。但我不想刻意去想。該想起來的時候,自然會想起來。”
文丁握住她的手:“不急。慢慢來。”
邱瑩瑩看著他,微微一笑。
伯邑考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十年了,文丁等了她十年。如今她終於迴來了,雖然不記得過去,雖然情感還在恢複中,但至少——她在他身邊,他在她身邊。這就夠了。
“伯邑考,”文丁道,“你這次來,不隻是為了看我吧?”
伯邑考斂了笑容:“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麽事?”
“關於……天命。”
文丁眉頭微皺:“天命?”
“對。”伯邑考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薑師托人帶給我的信。他說,天象有變,商室國運……可能撐不到三十年了。”
文丁接過竹簡,展開。薑尚的字跡飄逸灑脫,但內容卻讓他心中一沉:
“老夫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暗,熒惑守心。商室國運,原本可延三十年,如今恐難持久。非老夫不力,實乃天命難違。望大王早作準備,以防不測。”
文丁放下竹簡,沉默良久。
“薑師還說,”伯邑考道,“天命雖不可違,但人事尚可為。若大王能在有生之年,將商室基業穩固,傳於賢能之主,或可延續國祚。”
“賢能之主?”文丁苦笑,“我沒有兒子。”
伯邑考沉默。他知道文丁的苦衷——文丁繼位十年,後宮空虛,沒有妃嬪,沒有子嗣。他的心裏隻有邱瑩瑩,而邱瑩瑩……她是狐妖,人妖殊途,能不能生育,誰也不知道。
“子托,”伯邑考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商王”,“你有沒有想過……立嗣?”
文丁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如果你沒有子嗣,將來誰來繼承商室?你的那些叔父、堂兄弟,誰能擔此重任?”伯邑考道,“商室若亡,天下必亂。到時候,受苦的還是百姓。”
文丁沉默。
邱瑩瑩握著文丁的手,沒有說話。她知道這件事她插不上嘴,但她能感覺到——文丁的手在微微發抖。
“讓我想想。”文丁最終道。
伯邑考點頭:“不急。你慢慢想。”
當夜,伯邑考住在質子府。文丁迴到暖閣,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梨樹。月光下,梨樹枝葉繁茂,青澀的果實藏在葉間,像害羞的孩子。
邱瑩瑩走到他身邊,坐下。
“子托,”她輕聲道,“你在想什麽?”
“在想……立嗣的事。”文丁道,“伯邑考說得對,我沒有子嗣,將來誰來繼承商室?我的那些叔父、堂兄弟,要麽平庸,要麽心懷不軌。沒有一個能擔此重任。”
“那就找一個能擔重任的。”邱瑩瑩道,“不一定非要是王室宗親。”
文丁轉頭看她:“你的意思是……”
“商室六百年,靠的是德行,不是血脈。”邱瑩瑩道,“如果王室宗親中沒有賢能之人,為什麽不能從臣子中選?從百姓中選?隻要他有德有才,能治理天下,為什麽不能繼承大統?”
文丁怔住了。
這種話,他從未聽過。在商朝,王位傳承是頭等大事,必須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外人繼承?那是大逆不道。
但她說得對。
商室六百年,靠的確實是德行,不是血脈。成湯以德行得天下,盤庚以德行遷殷。如果後代沒有德行,憑什麽繼承祖先的基業?
“你說得對。”他緩緩道,“但……朝臣們不會同意。百姓們也不會同意。他們會說,這是篡位,是叛逆。”
“那就讓他們說。”邱瑩瑩道,“你是君王,你的職責是為天下選一個賢能的君主,不是為一家一姓守江山。”
文丁看著她,良久,忽然笑了:“瑩瑩,你變了。”
“變了?”
“以前的你,不會說這種話。”他道,“以前的你,隻會說‘我幫你’‘我陪你’‘我救你’。不會說這些……大道理。”
邱瑩瑩想了想:“也許……是薑師教的。他在昆侖,教了我很多。”
“教得好。”文丁握住她的手,“這些話,別人不會對我說。隻有你。”
邱瑩瑩靠在他肩上:“子托,不管將來怎樣,我都會陪著你。”
“我知道。”文丁道,“你答應過的。”
月光下,兩人相依。
梨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首無聲的搖籃曲。
第二天,文丁召集群臣,商議立嗣之事。
朝堂上,一片嘩然。
“大王正值壯年,為何要立嗣?”一位老臣出列,“且大王無子,立嗣從何說起?”
文丁道:“正因為無子,纔要立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若本王突遭不測,商室誰來繼承?”
眾臣麵麵相覷。
微子出列:“大王,臣以為,可從王室宗親中選賢能者,立為嗣子。待大王有子,再議。”
“王室宗親中,誰為賢能?”文丁問。
眾臣沉默。
王室宗親中,確實沒有特別出眾的人物。文丁的幾位叔父或老或庸,堂兄弟們或驕或奢,沒有一個能擔此重任。
“既然沒有,”文丁道,“那就從臣子中選。”
朝堂炸開了鍋。
“大王,萬萬不可!臣子繼承王位,亙古未有!”
“祖宗之法不可廢!大王三思!”
“這是亂命!臣死諫!”
文丁麵色不變:“祖宗之法?成湯得天下時,可曾想過祖宗之法?盤庚遷殷時,可曾想過祖宗之法?法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若法不能適應時代,就該改。”
眾臣啞然。
“此事容後再議。”文丁起身,“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眾臣麵麵相覷。
暖閣裏,邱瑩瑩正在等他。
“如何?”她問。
“吵成一鍋粥。”文丁坐下,揉了揉眉心,“反對的人很多。”
“意料之中。”邱瑩瑩道,“慢慢來,不急。”
文丁點頭,忽然想起什麽:“瑩瑩,你以前……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麽辦?”
邱瑩瑩一怔:“為什麽這麽問?”
“隨便問問。”文丁道,“想知道你的答案。”
邱瑩瑩沉默片刻:“如果你不在了,我會迴昆侖。繼續修行,直到……忘了你。”
“忘了?”
“對。”她看著他,“因為記得你,會很難過。我不想難過。”
文丁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那就別忘。我盡量活得久一點,不讓你有機會忘。”
邱瑩瑩笑了:“好。”
窗外,蟬鳴聲聲。
夏天,還在繼續。
八月,西岐傳來訊息:伯邑考病重。
文丁接到訊息時,正在批閱奏章。他放下筆,沉默了很久。
“備車,”他道,“去西岐。”
“大王!”崇虎急道,“西岐乃周國都城,您身為商王,貿然前往,萬一……”
“萬一什麽?”文丁打斷他,“伯邑考是我朋友。他病重,我該去看他。”
崇虎不再多言,下去準備。
邱瑩瑩走過來:“我陪你去。”
文丁看著她:“路上辛苦,你身體……”
“我沒事。”邱瑩瑩道,“而且,我也想見見他。”
文丁點頭:“好。”
三日後,文丁和邱瑩瑩到達西岐。
伯邑考躺在榻上,麵色蒼白,眼窩深陷,與幾個月前判若兩人。散宜生守在榻邊,眼眶通紅。
“西伯,”文丁走到榻前,“我來看你了。”
伯邑考睜開眼,看到文丁,虛弱地笑了笑:“你來了。”
“來了。”
“邱姑娘也來了?”
“來了。”邱瑩瑩走到榻邊,“伯邑考,你怎麽樣?”
“不太好。”伯邑考咳嗽了幾聲,“太醫說,是積勞成疾,恐怕……時日無多了。”
文丁握緊拳頭:“不會的。你才四十歲,怎麽會……”
“四十歲,夠了。”伯邑考道,“父君活了六十多,我活四十,也不算短命。”
“別說這種話。”文丁道,“你會好起來的。”
伯邑考搖頭:“子托,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他看著文丁,“我請你來,是想托付一件事。”
“什麽事?”
“周國。”伯邑考道,“我死後,周國誰來繼承?”
文丁沉默。
“我沒有兒子。”伯邑考苦笑,“和你一樣。我那幾個弟弟,姬發被囚,其他幾個要麽太小,要麽太弱。沒有一個人能擔此重任。”
“那你想……”
“我想把周國托付給你。”伯邑考看著他,“不是並入商國,而是……請你代為治理,直到找到合適的繼承人。”
文丁怔住了。
“你是商王,也是我的朋友。”伯邑考道,“我相信你。你不會吞並周國,你會善待周國百姓。我死後,周國交給你,我放心。”
文丁沉默良久,緩緩道:“伯邑考,你這是在給我出難題。”
“我知道。”伯邑考道,“但這是唯一的辦法。周國不能亂,天下不能亂。你我都知道,亂世之中,百姓最苦。”
文丁看著他,最終點頭:“好。我答應你。”
伯邑考笑了:“謝謝你。”
他看向邱瑩瑩:“邱姑娘,子托是個好人。你……要好好待他。”
邱瑩瑩點頭:“我會的。”
伯邑考閉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你們……出去吧。”
文丁和邱瑩瑩退出房間。散宜生守在榻邊,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三天後,伯邑考病逝。
文丁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以周國國君之禮,葬於岐山腳下,與姬昌相鄰。
葬禮上,文丁宣讀伯邑考遺命:周國暫由商王代理,直至找到合適繼承人。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有人說伯邑考是傻子,將祖宗基業拱手讓人;有人說文丁是騙子,趁人之危吞並周國。
但文丁不在乎。
因為他知道,他答應伯邑考的,一定會做到。
他會找到合適的繼承人,將周國完好無損地還迴去。
這是他對朋友的承諾。
九月,文丁迴到殷都。
他的心情很沉重。伯邑考的死,讓他意識到——生命無常,世事難料。今天還在一起說話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瑩瑩,”他道,“我想立嗣。”
邱瑩瑩看著他:“想好了?”
“想好了。”他道,“從臣子中選。選一個德才兼備的人,培養他,讓他將來繼承商室。”
“選誰?”
文丁想了想:“微子。”
微子是太卜,年輕有為,思想開明,支援改革。他是文丁最信任的大臣之一。
“他願意嗎?”邱瑩瑩問。
“不知道。”文丁道,“我會問他。”
第二天,文丁召見微子。
微子來到書房,行禮後道:“大王召臣,有何吩咐?”
“微子,”文丁道,“你願意做我的嗣子嗎?”
微子愣住了。
“大……大王?”他結巴道,“您說什麽?”
“我說,你願意做我的嗣子嗎?”文丁重複道,“我沒有兒子,王室宗親中沒有賢能之人。我想從臣子中選一個德才兼備的人,培養他,讓他將來繼承商室。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微子跪倒在地:“大王,臣何德何能……”
“你德能兼備。”文丁打斷他,“你支援改革,有遠見,有魄力。你對百姓仁慈,對君王忠誠。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年輕人。”
“可是……臣不是王室宗親……”
“王室宗親又如何?”文丁道,“成湯也不是王室宗親,他照樣得了天下。隻要你德才兼備,為什麽不能繼承商室?”
微子伏地不起:“大王,臣……臣不敢。”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文丁道,“是願不願意。你願意嗎?”
微子沉默良久,緩緩抬頭:“大王,若臣說願意,便是貪圖王位;若臣說不願意,便是辜負大王信任。臣……臣不知道該怎麽迴答。”
文丁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他起身,走到微子麵前,“微子,我不逼你。你迴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訴我。”
微子叩首:“謝大王。”
微子離開後,文丁迴到暖閣。邱瑩瑩正在等他。
“他答應了?”她問。
“沒有。”文丁坐下,“他說要想想。”
“那就讓他想。”邱瑩瑩道,“這種事,確實不能草率。”
文丁點頭,忽然握住她的手:“瑩瑩,如果……我是說如果,微子答應了,將來他繼位,你怎麽辦?”
邱瑩瑩一怔:“我?”
“對。”文丁道,“我死後,你留在殷都,還是迴昆侖?”
邱瑩瑩沉默。
這個問題,她從未想過。或者說,她不敢想。
“我不知道。”她最終道,“到時候再說吧。”
文丁沒有再問。
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至少現在沒有。
武乙五十一年,春,殷都。
微子正式被立為嗣子。
朝堂上,反對聲浪依舊,但文丁力排眾議,最終通過。
微子改名為“子微”,入王室宗籍,成為文丁的嗣子。
他搬入王宮東側的太子府,每日跟隨文丁學習治國之道。文丁教他朝政、軍事、民生、外交,事無巨細,傾囊相授。
微子學得很快,也很用心。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商室六百年的基業,萬千百姓的福祉,都壓在他肩上。
他不能辜負文丁的信任。
邱瑩瑩有時也會教他一些東西——不是治國之道,而是做人道理。
“微子,”她道,“做君王,最重要的是什麽?”
微子想了想:“仁?”
“仁是其一。”邱瑩瑩道,“還有一樣。”
“什麽?”
“信。”邱瑩瑩道,“信守承諾。對百姓的承諾,對臣子的承諾,對朋友的承諾。一個沒有信譽的君王,沒有人會追隨。”
微子點頭:“我記住了。”
邱瑩瑩看著他,忽然想起文丁。
文丁也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他答應等三十年,就等了七年——不,不是七年,而是一輩子。因為三十年還沒到,他還在等。雖然她迴來了,雖然她在他身邊,但他還在等——等她的記憶完全恢複,等她的情感完全恢複,等她真正愛上他。
雖然她已經愛上了。
隻是她自己不知道。
因為她的情感還在恢複中,分不清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
但她的心知道。
她的心,早就知道了。
隻是她還沒學會表達。
夏天,文丁帶邱瑩瑩去洹水邊。
古柏下,石碑還在。碑上“初遇”兩個字,被風雨侵蝕,有些模糊了。
文丁蹲下身,用手指重新描了一遍。
“瑩瑩,”他道,“你還記得嗎?這裏,是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
邱瑩瑩蹲在他身邊,看著石碑。
“我不記得。”她道,“但……我能感覺到。”
“感覺到什麽?”
“感覺到……這裏很重要。”她摸著石碑,“很重要,很重要。”
文丁握住她的手:“對,很重要。”
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照在他們身上。斑駁的光影,像流動的畫卷。
“子托,”邱瑩瑩忽然道,“我想起了一件事。”
文丁一怔:“什麽事?”
“雪。”她道,“很多雪。你在雪地裏,抱著我。很冷,但……很暖。”
文丁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是七年前,鹿台地宮崩塌,他抱著昏迷的她,走在雪地裏。
她記得。
雖然隻是一個片段,但她記得。
“還有呢?”他聲音發顫。
“還有……”邱瑩瑩努力迴憶,“火光。很大的火。綠色的。你擋在我前麵,不讓我靠近。”
那是春祭大典,屍傀出現,綠色火焰蔓延。
她記得。
“還有嗎?”
“還有……”她閉上眼睛,“一個人。白鬍子,穿灰衣服。他說……他說……‘三十年後,你會迴來’。”
那是薑尚。
她記得薑尚的話。
文丁緊緊抱住她:“瑩瑩,你記起來了。你記起來了!”
邱瑩瑩靠在他肩上:“隻是一些片段。很模糊,像夢。”
“沒關係。”文丁道,“片段也好。慢慢來,總有一天,你會全部想起來。”
“如果永遠想不起來呢?”
“那也沒關係。”他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你在就好。”
邱瑩瑩笑了。
那笑容如春花初綻,照亮了整個洹水。
“子托,”她道,“我想去昆侖。”
文丁一怔:“去昆侖?”
“對。”她道,“我想去見薑師。他救了我,我該去謝謝他。而且……我想問問他,我的記憶,還能不能恢複。”
文丁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不行。”邱瑩瑩搖頭,“你是商王,不能離開殷都太久。而且,薑師說過,你不能去昆侖。去了,我會魂飛魄散。”
文丁心中一痛:“那你自己去?”
“嗯。”邱瑩瑩道,“我自己去。昆侖不遠,我很快就迴來。”
“很快是多久?”
“一個月?兩個月?”她想了想,“最多三個月。”
文丁握住她的手:“三個月太長了。”
“那兩個月?”
“兩個月也長。”
“那你說多久?”
文丁看著她,苦笑:“一天。一天就迴來。”
邱瑩瑩搖頭:“一天不夠。從殷都到昆侖,騎馬都要半個月。”
“那就不去。”文丁道,“等薑師來。”
“薑師不會來的。”邱瑩瑩道,“他在閉關,要三年後才能出關。”
文丁沉默。
他知道,他攔不住她。她決定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迴來。
“好。”他最終道,“你去。但你要答應我,三個月內迴來。”
“我答應你。”
“還有,路上小心。遇到危險就逃,不要逞強。”
“好。”
“還有,每天給我寫信。不,每天讓鴿子傳信。告訴我你在哪裏,好不好。”
邱瑩瑩笑了:“好。”
三天後,邱瑩瑩離開殷都,前往昆侖。
文丁送她到城門口,看著她的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站在城門口,很久很久。
“大王,”崇虎道,“該迴去了。”
文丁沒有動。
“大王?”崇虎又喚了一聲。
“崇虎,”文丁道,“你說,她還會迴來嗎?”
崇虎一怔:“當然會。邱姑娘答應過的。”
“她答應過很多事。”文丁道,“但有時候,答應不一定能做到。”
崇虎沉默。
文丁轉身,走迴城中。
身後,官道空空蕩蕩,隻有馬蹄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飛舞。
邱瑩瑩離開後的第三天,鴿子迴來了。
竹筒裏有一張紙條,上麵隻有兩個字:“平安。”
文丁將紙條看了又看,小心地收進袖中。
第五天,又一隻鴿子迴來:“過黃河。”
第七天:“入太行。”
第十天:“遇雨,歇一日。”
第十五天:“到渭水。”
第二十天:“入羌地。遇木赤,他請我吃飯。”
文丁看到“木赤”兩個字,笑了。木赤是羌方首領,當年在黃河源頭並肩作戰過。有他在,瑩瑩應該安全。
第二十五天:“見雪山。昆侖不遠了。”
第三十天:“到昆侖。薑師出關,他很高興。”
文丁鬆了一口氣。到了就好。
第三十五天:“薑師說,我的記憶可以恢複,但需要時間。他說,不要急,慢慢來。”
第四十天:“薑師教我新的功法。他說,練成後,我可以……可以變成人形了。咦,我不是已經是人形了嗎?”
文丁笑了。她還是那麽可愛。
第四十五天:“子托,我想你了。”
文丁看到這五個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十年來,她第一次說“我想你”。
不是“我在”,不是“我迴來了”,而是“我想你”。
她終於學會了思念。
第五十天:“子托,我很快就迴來。等我。”
文丁將紙條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等你。”他低聲道,“我等你。”
窗外,梨樹的葉子開始變黃。
秋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