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
邱瑩瑩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白。
不是雪的白,而是霧的白。濃霧像一床厚棉被,將她整個人裹住,看不清天,看不清地,也看不清自己。她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珠滑落,在臉頰上留下兩道冰涼的水痕。
她躺在一張石床上。石床冰涼,但身下鋪著厚厚的毛皮,毛皮柔軟溫熱,帶著某種野獸的氣息——不是腥臭,而是山野的清新。四周寂靜得隻能聽到水滴聲,滴答,滴答,像是時光在緩慢地流逝。
這是哪裏?她努力迴想,腦中卻一片空白。沒有記憶,沒有名字,沒有任何關於“自己”的概念。她像一張白紙,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但她能感覺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心髒在胸腔裏跳動,不急不緩,沉穩有力。血液在血管裏流淌,溫熱的,帶著生命的氣息。她抬起手,看了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圓潤,是人的手,不是……不是什麽呢?她想不起來。
“醒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她循聲望去,霧中走出一個人。灰佈道袍,須發皆白,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卻清澈如孩童。他手中端著一隻陶碗,碗中熱氣嫋嫋,藥香彌漫。
“你是誰?”她問。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老夫薑尚。”老人走到石床邊,將陶碗放在一旁的石案上,“你的師父。”
師父……她咀嚼著這兩個字,沒有任何感覺。
“我又是誰?”她問。
“你叫邱瑩瑩。”薑尚在床邊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脈搏,“狐族,修行三百餘年。三個月前,你為救一人,耗盡了本命元氣,魂魄受損。老夫將你帶迴昆侖,以丹藥續命,以靈氣養魂。如今你已無性命之憂,但……記憶全失,情感盡喪。”
邱瑩瑩——這是她的名字——安靜地聽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沒有驚訝,沒有悲傷,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是接收資訊,然後消化,然後接受。
“那個人,”她問,“是誰?”
薑尚看了她一眼:“商王,文丁。”
文丁。又是一個沒有感覺的名字。
“他對我很重要?”
“很重要。”薑尚收迴手,“他救過你,你也救過他。你們之間……有很深的緣分。”
緣分。她不懂這個詞。但她沒有再問。因為她覺得,問和不問,沒什麽區別。
“接下來,我該做什麽?”她問。
薑尚起身,走到洞口——她這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山洞。洞口被濃霧籠罩,看不清外麵是什麽。
“修行。”薑尚道,“你元氣大損,魂魄未固,需在昆侖修行三十年,方能恢複如初。這三十年,你需每日打坐、采氣、練功、誦經,不可懈怠。”
三十年。她沒有任何感覺。
“好。”她說。
薑尚迴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你不問問,為何要三十年?不問問,這三十年裏會發生什麽?不問問,那個文丁……會不會等你?”
她想了想:“問與不問,有何區別?該發生的總會發生,不該發生的,問了也不會發生。”
薑尚沉默良久,歎道:“你果然……什麽都不記得了,什麽都不在意了。”
她沒有迴答。因為她確實不在意。不在意過去,不在意未來,不在意那個叫文丁的人,也不在意自己。
她隻是一具空殼,活著,卻沒有任何活著的感覺。
薑尚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修行之路,漫長而孤獨。你現在沒有情感,或許反而是好事。不會被思念所擾,不會被牽掛所累。但……等你修行有成,情感會慢慢恢複。到時候,你可能會痛苦。”
“那就到時候再說。”她淡淡道。
薑尚不再多言,將陶碗遞給她:“喝了它。”
她接過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但她麵不改色。苦和甜,對她來說,沒有區別。
喝完藥,薑尚帶她走出山洞。
洞外,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世界——不,她沒有“從未見過”的概念,因為她的記憶是空白的。但眼前的景象,確實讓她微微一怔。
雪山連綿,如銀龍匍匐。天空湛藍,藍得像被水洗過。雲海翻湧,在腳下千尺處緩緩流動,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陽光灑在雪山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得不像人間。
“這就是昆侖。”薑尚道,“萬山之祖,眾神之鄉。你在此修行,可得天地靈氣滋養,事半功倍。”
邱瑩瑩站在洞口,看著這片壯麗的景色,心中依然沒有任何波動。
美嗎?或許吧。但她感覺不到。
“隨我來。”薑尚走向山道。
她跟在他身後,赤足踏雪。雪很冷,但她的腳底似乎有層無形的力量,隔絕了寒意。這是本能,不是記憶。
山道蜿蜒,通向更高的山峰。沿途,她看到許多奇異的景象:瀑布從懸崖上倒掛,水不是往下流,而是往上飛;巨石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像是被無形的線吊著;一株古鬆,樹幹是透明的,能看見裏麵的汁液在緩緩流動,如琥珀包裹著時光。
“這些都是昆侖的靈物。”薑尚邊走邊解釋,“飛瀑倒流,是因為靈氣上行;懸石不墜,是因為地脈有異;晶鬆通透,是因為在此生長了千年。”
邱瑩瑩一一記下,沒有提問。
行至半山,一座宮殿出現在眼前。宮殿不大,卻極其精緻。白玉為階,碧瓦為頂,梁柱上雕刻著龍鳳、麒麟、玄武等神獸,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柱上飛下來。
“這是玉虛宮。”薑尚道,“昆侖派的核心道場。你平日在此修行。”
玉虛宮前,站著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各色道袍,見薑尚到來,紛紛行禮:“師尊。”
薑尚點頭,指著邱瑩瑩:“這是你們的小師妹,邱瑩瑩。她剛入門,什麽都不會。你們多照應。”
眾人看向邱瑩瑩,眼神各異。有好奇,有審視,有冷淡,也有善意。
一個年輕的女子走上前,笑道:“小師妹,我叫雲蘿,是你三師姐。以後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我。”
邱瑩瑩看著她,點頭:“好。”
雲蘿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這麽冷淡。但很快恢複笑容,拉著她的手:“走,我帶你去你的住處。”
邱瑩瑩沒有掙脫,任由她拉著。她的住處也在玉虛宮內,一間不大的石室,但收拾得很整潔。石床、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盞青銅燈,燈中燃著不知名的油脂,散發淡淡的清香。
“這是安神香。”雲蘿道,“能幫你靜心入定。師尊說你魂魄受損,需多休息。”
“謝謝。”邱瑩瑩道。
雲蘿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說話真客氣。不過……感覺怪怪的,像是對陌生人說話。我們不是陌生人,是師姐妹。”
邱瑩瑩想了想:“抱歉,我沒有……感覺。”
“感覺?”雲蘿不解。
“我沒有……親疏遠近的感覺。”邱瑩瑩道,“所有人對我來說,都一樣。”
雲蘿沉默了。她看著邱瑩瑩的眼睛,那雙眼睛很美,卻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沒有任何情感流露。
“你……”雲蘿想說什麽,最終沒有說出口,隻是拍了拍她的肩,“沒關係,慢慢來。”
雲蘿離開後,邱瑩瑩獨自坐在石室中。
安神香嫋嫋升騰,在空氣中畫出扭曲的線條。她看著那些線條,出神。
沒有想什麽,隻是出神。
因為沒有什麽可想的。
她的過去是空白,未來是修行,現在……什麽都不做。
就這樣坐著,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修行開始。
寅時起床,打坐一個時辰。辰時練功,學習吐納之法。午時誦經,背誦昆侖派的功法秘籍。未時采氣,到山巔吸收天地靈氣。申時練劍,學習基本的劍術。酉時再打坐,鞏固一日所學。亥時休息,明日繼續。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
邱瑩瑩學得很快。不是因為她聰明——當然她也聰明——而是因為她沒有雜念。不會被情緒幹擾,不會被瑣事分心。教什麽,學什麽;學什麽,會什麽。像一塊海綿,不斷吸收,卻從不溢位。
薑尚看在眼裏,既欣慰,又憂慮。欣慰的是,她天賦極高,修行一日千裏;憂慮的是,她始終沒有任何情感,像一具精密的機器,隻執行指令,不產生波動。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一日,薑尚對雲蘿說。
雲蘿不解:“師尊,小師妹不是學得很好嗎?才三個月,就學會了別人三年都學不會的東西。”
“學得好,不代表修得好。”薑尚搖頭,“修行修行,修的不隻是術,更是心。她沒有心,如何修?”
雲蘿似懂非懂:“那……怎麽辦?”
薑尚沉吟:“需有一個契機,喚醒她的情感。否則,她修到最後,隻會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神仙。那樣的神仙,與石頭何異?”
雲蘿想了想:“要不要……告訴她那個文丁的事?”
“她問過,但不在意。”薑尚道,“現在告訴她,她也聽不進去。”
“那……”
“等。”薑尚望向遠方,“等時間,等機緣。”
雲蘿不再多言。
日子繼續流逝。
邱瑩瑩的修為突飛猛進。三個月學會吐納,半年學會禦劍,一年學會隱身,兩年學會變化……到第三年,她已能變化成各種形態——鳥、魚、花、草,甚至雲霧。唯有一樣,她始終學不會:情感。
她可以模仿喜怒哀樂,可以偽裝出笑容和淚水,但那些都是表象,不是真實。她的內心,始終是一片死水,不起波瀾。
薑尚不再催促,隻是讓她繼續修行。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殷都,王宮。
文丁站在鹿台廢墟上,望著西北方向。
三年了。
三年來,他每天都會來這裏站一會兒。不是祭奠什麽,隻是……想看看那個方向。
昆侖,就在西北。
“大王,”崇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該用膳了。”
文丁沒有迴頭:“今日朝中如何?”
“一切如常。”崇虎道,“微子大夫提議的‘均田令’,已獲通過。從下月起,無地農民可向官府租田耕種,繳納三成收成。反對者不少,但……都被大王壓下去了。”
文丁點頭。均田令是他醞釀已久的改革措施,目的是解決無地農民的生存問題,同時增加國庫收入。阻力很大——那些擁有大量土地的貴族,自然不會輕易讓利。但文丁不怕,他連人祭都廢了,還怕這個?
“周國那邊呢?”他又問。
“周國境內也推行了類似政策。”崇虎道,“姬昌稱其為‘井田製’,將土地劃成井字形,中間一塊為公田,周邊八塊為私田。農民先耕公田,再耕私田。據說……效果不錯。”
文丁沉默。姬昌果然不是等閑之輩,他在改革,周國也在改革。這場競賽,誰跑得快,誰就能笑到最後。
“伯邑考可有來信?”
“有。”崇虎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公子說,他父君身體近來欠佳,恐……時日無多。他問大王,能否允許他迴西岐探親。”
文丁接過竹簡,展開。伯邑考的字跡一如既往的端正,但筆鋒間透出焦慮。
他想了想:“準。讓他速去速迴。”
“大王,”崇虎遲疑道,“放伯邑考迴去,萬一……”
“萬一他不迴來了?”文丁道,“他不會。他不是那種人。”
崇虎不再多言。
文丁將竹簡收起,望向西北。
三年了,瑩瑩在昆侖可好?薑師說她醒來後沒有情感,不記得任何人。她會不會……忘了他?
不對,她本來就忘了他。他自嘲地笑了笑。
“大王,”崇虎又道,“邱姑娘那邊……可有訊息?”
“沒有。”文丁道,“薑師說,三十年修行,期間不可打擾。違者,她會魂飛魄散。”
“那……大王還要等嗎?”
文丁看了他一眼:“你這話,問過很多次了。”
崇虎低頭:“臣隻是……”
“隻是覺得不值得?”文丁接過話,“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是心說了算。”
他轉身走下廢墟:“迴宮。”
崇虎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三年前,文丁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如今,他的鬢角已生出白發,眼角也有了細紋。三十歲出頭的人,看起來像四十歲。
但他依然挺直腰背,步伐堅定。
崇虎知道,那是因為他心裏有個人。
那個人,在千裏之外的昆侖。
那個人,不記得他,也不會想他。
但他依然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迴來的約定。
這就是癡吧。
崇虎不懂,但他尊重。
昆侖。
第四年的春天,邱瑩瑩學會了變化人形之外的更高階法術——移形換影。
她可以在瞬間從一個地方移動到另一個地方,隻要那個地方在她的神識範圍內。這需要極強大的靈力和極精準的控製,昆侖弟子中,能做到的不超過五人。
薑尚很高興:“你的天賦,出乎老夫意料。照此速度,不用三十年,二十年便可功成。”
邱瑩瑩沒有任何反應,隻是問:“接下來學什麽?”
薑尚想了想:“你已學會變化、禦劍、移形。接下來,該學‘讀心術’了。”
讀心術——讀取他人的心思。這是狐族的天賦技能,但需要極強的情感共鳴能力。沒有情感的人,很難學會。
果然,邱瑩瑩學了很久,始終不得要領。她可以讀取表麵的想法——“我餓了”“我累了”“這個人真討厭”——但更深層的情感,她讀不到。因為那些情感,她沒有體驗過,無法理解。
“什麽是悲傷?”她問薑尚。
薑尚想了想:“悲傷是一種失去的感覺。你失去了重要的東西,心裏會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
“什麽是喜悅?”
“喜悅是一種得到的感覺。你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心裏會滿滿的,像裝滿了蜜。”
“什麽是憤怒?”
“憤怒是一種被侵犯的感覺。有人傷害了你或你在意的人,你會想反擊,想保護。”
邱瑩瑩一一記下,卻依然無法理解。
“你沒有失去過,所以不懂悲傷。”薑尚歎道,“你沒有得到過,所以不懂喜悅。你沒有在意過,所以不懂憤怒。你沒有情感,所以讀不懂情感。”
“那我該如何學會?”邱瑩瑩問。
薑尚沉默良久:“或許……你該出去走走。”
“出去?”
“去人間。”薑尚道,“看看世間百態,體驗人情冷暖。或許……能喚醒你心中的某些東西。”
邱瑩瑩想了想:“好。”
第二天,她變化成一個普通少女的模樣,離開昆侖,走向人間。
她走過許多地方。
見過繁華的城鎮,也見過荒涼的村落。見過歡笑,也見過淚水。見過母子相擁,也見過夫妻反目。見過生死離別,也見過久別重逢。
但所有這一切,都無法在她心中激起波瀾。
她像一個旁觀者,冷靜地觀察,理性地分析,卻從不參與,從不感動。
直到有一天,她走到一條河邊。
河不寬,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河邊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粗布衣裳,麵容憔悴,胡茬邋遢。他坐在樹根上,望著河水發呆,眼中滿是……那種她無法理解的東西。
邱瑩瑩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你在看什麽?”她問。
男人沒有轉頭,隻是低聲道:“看水。”
“水有什麽好看的?”
“水裏有她的影子。”
“她是誰?”
“我的妻子。”男人道,“她死了,三年了。”
“死了就看不到了。”邱瑩瑩道,“你在這裏看,也看不到。”
男人終於轉頭看她,苦笑:“你說得對,看不到。但……我總覺得,她還在。在這水裏,在這風裏,在這每一片落葉上。我捨不得走。”
邱瑩瑩不懂:“為什麽捨不得?她不在了,你留在這裏,她也迴不來。”
“你不懂。”男人搖頭,“你有愛過一個人嗎?”
邱瑩瑩想了想:“沒有。”
“那你不懂。”男人重新看向河水,“愛一個人,不是要她迴來,而是……即使她不在了,你也願意等。等一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邱瑩瑩沉默。
她忽然想起薑尚說過的話——“那個文丁,在等你。”
等一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不,她會迴去的。三十年後,她會迴殷都。
但三十年後,她迴去做什麽?她不知道。
“謝謝你。”她起身,對男人說。
男人茫然:“謝什麽?”
“謝你讓我……想了些事情。”
男人不懂,但她已經走了。
迴到昆侖,邱瑩瑩找到薑尚。
“師尊,”她問,“文丁是什麽樣的人?”
薑尚一愣。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起文丁。
“他……”薑尚斟酌措辭,“是個好人。有仁心,有魄力,有擔當。他為了救你,可以放棄一切。”
“為什麽?”
“因為他在意你。”
在意……邱瑩瑩想起那個河邊男人說的話——“愛一個人,不是要她迴來,而是即使她不在了,你也願意等。”
“他在等我?”她問。
“是。”薑尚道,“三十年後,他會在殷都等你。”
“如果我迴去的時候,還是現在這樣,沒有情感,不記得他……他還會等嗎?”
薑尚看著她:“會。因為他等的,不是你的記憶,也不是你的情感。他等的,是你這個人。無論你變成什麽樣,他都等。”
邱瑩瑩沉默了許久。
“我……想見他。”她忽然說。
薑尚皺眉:“不行。你魂魄未固,情感未複,此時見他,有害無益。”
“那什麽時候可以見?”
“等你能感受到情感的時候。”薑尚道,“等你看到一朵花會笑,聽到一首歌會哭,想起一個人會心痛……那時候,你就可以見他。”
邱瑩瑩點頭:“那我繼續修行。”
她轉身走向玉虛宮。
薑尚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雖然她還是麵無表情,雖然她還是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但她問了。
她主動問了關於文丁的事。
這是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但畢竟是第一步。
“這孩子,”薑尚喃喃,“有希望。”
殷都,又是三年。
六年的時光,在文丁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他的鬢角全白了,眼角皺紋如刀刻,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腰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堅定。
改革在艱難中推進。均田令實施後,無地農民有了生計,國庫收入也有所增加。廢除人祭的詔令,雖仍有反對,但已漸漸被接受——畢竟,不用殺人也能求雨,何樂而不為?
最大的變化在朝堂。那些反對改革的舊貴族,或被貶,或流放,或主動辭官。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年輕、有才幹、支援改革的新人。朝堂風氣煥然一新,雖仍有暗流,但至少表麵上一片清明。
“大王,”這日朝會上,微子出列,“臣有一事啟奏。”
“講。”
“周國那邊傳來訊息,姬昌……病重,恐不久於人世。”
朝堂一片低語。姬昌若死,周國誰繼位?姬發?還是伯邑考?新君繼位後,還會遵守十年之約嗎?
文丁麵色不變:“知道了。繼續探。”
“諾。”
退朝後,文丁獨自來到鹿台廢墟。
六年了,廢墟上的野草已長到一人高,藤蔓爬滿了殘垣斷壁。他沒有讓人清理,就讓它這樣荒著。因為這裏有他的記憶——不是愉快的記憶,但重要的記憶。
他站在最高處,望向西北。
瑩瑩,你在昆侖還好嗎?
六年了,你應該學會了很多東西吧?薑師說你天賦很高,修行一日千裏。你……有沒有想過我?哪怕一次?
他苦笑。她連他是誰都忘了,怎麽會想他?
“大王。”崇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何事?”
“伯邑考求見。”
文丁轉身:“他不是迴西岐了嗎?”
“迴來了。”崇虎道,“說是……送完姬昌最後一程,就迴來了。”
文丁心中一動。姬昌……怕是已經死了。
“讓他到書房等我。”
書房內,伯邑考一身縞素,麵色蒼白。
文丁進來時,他起身行禮:“大王。”
“坐。”文丁在他對麵坐下,“西伯……走了?”
伯邑考點頭:“上月十五,走了。”
“節哀。”
伯邑考搖頭:“父君走得很安詳。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看到周國取代商國。最大的欣慰,是看到了周國的崛起。”
文丁沉默。
“大王,”伯邑考看著他,“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請講。”
“父君臨終前,將君位傳給了我。”伯邑考道,“而不是姬發。”
文丁一怔:“那姬發……”
“他不服。”伯邑考苦笑,“我弟性情剛烈,一直主張伐商。父君在世時,他尚能壓製;父君一走,他怕是不會安分。”
“所以你迴來了?”文丁問,“迴殷都為質,以安姬發之心?”
伯邑考點頭:“我若不迴來,他必以為我借大王之力對付他,反而會加速反叛。我迴來,他或許會猶豫。”
“你這是在賭。”
“我一直在賭。”伯邑考道,“從第一次到殷都為質,就在賭。賭大王是仁君,賭商周能和平相處,賭……天下百姓能少受戰亂之苦。”
文丁看著他,久久不語。
“你這樣做,值得嗎?”他問。
伯邑考笑了:“大王不也在等一個人嗎?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迴來的人。值不值得,隻有心知道。”
兩人相視,都笑了。
那是兩個癡人的笑,苦澀,卻也釋然。
“伯邑考,”文丁道,“從今日起,你不僅是周國國君,也是商國的朋友。無論將來發生什麽,我文丁,認你這個朋友。”
伯邑考起身,深深一揖:“謝大王。”
窗外,夕陽西下,晚霞如血。
兩個君王,一個來自商,一個來自周,坐在同一間書房裏,談論著和平,談論著未來。
他們知道,和平不會長久,未來不可預測。
但至少此刻,他們是朋友。
這就夠了。
昆侖。
邱瑩瑩坐在山巔,望著東方。
那是殷都的方向。
她不知道殷都在哪裏,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那個方向,隱隱約約,若有若無。
不是記憶,不是情感,而是一種……本能。像飛蛾撲火,像向日葵轉向太陽,像……像什麽呢?她想不出比喻,因為她的知識庫裏,沒有相關的素材。
“在想什麽?”雲蘿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想東方。”邱瑩瑩道。
“東方有什麽?”
“不知道。”邱瑩瑩道,“但……總感覺,有什麽在等我。”
雲蘿笑了:“那是當然。有人在等你啊。”
“文丁?”
“除了他,還有誰?”雲蘿道,“小師妹,你是不知道,那個文丁對你可癡心了。我聽師尊說,他為了你,放棄了王位——不,是差點放棄。為了救你,他連死都不怕。”
邱瑩瑩沒有說話。
“你就不感動?”雲蘿問。
“感動是什麽感覺?”
雲蘿語塞。她看著邱瑩瑩空洞的眼睛,歎道:“你真是……唉。”
“三師姐,”邱瑩瑩忽然問,“愛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雲蘿想了想:“說不清楚。就是……你會一直想他,做什麽事都會想到他。吃到好吃的東西,會想他有沒有吃過;看到好看的風景,會想他有沒有看過;開心的時候想和他分享,難過的時候想他安慰。他在身邊,你就安心;他不在,你就……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邱瑩瑩喃喃,“像缺了一塊?”
“對!就是那種感覺!”雲蘿道,“你怎麽知道?”
“師尊說的。他說,悲傷是失去的感覺,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
雲蘿愣了愣:“悲傷……對,愛一個人,也包含悲傷。因為怕失去,所以悲傷。但更多的是……溫暖。想到他,心裏會暖暖的,像喝了熱湯。”
溫暖……邱瑩瑩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是涼的,什麽都沒有。
“我什麽時候纔能有這種感覺?”她問。
雲蘿看著她,認真道:“等你有了,你就知道了。現在想也沒用。”
“那我不想。”
“對,不想。修行吧。”雲蘿起身,“師尊說,等你修成‘天眼通’,就能看到千裏之外的人和事。到時候,你可以偷偷看看那個文丁。雖然不能見他,但看看總可以吧?”
天眼通……邱瑩瑩記住了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日子,她拚命修行,隻為早日修成天眼通。
不是為了看文丁——她告訴自己,隻是好奇,好奇那個等了她六年的人,長什麽樣。
僅此而已。
但真的是僅此而已嗎?
她不知道。
因為她沒有情感,所以無法判斷自己的動機。
但薑尚知道。
他站在遠處,看著邱瑩瑩刻苦修行的身影,微微點頭。
“有希望。”他自言自語。
風吹過昆侖,捲起漫天雪花。
雪花落在邱瑩瑩的肩上、發上,她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練功。
而千裏之外的殷都,文丁站在鹿台廢墟上,望向西北。
兩人之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漫長的時光,隔著空白的記憶和缺失的情感。
但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重逢的日子。
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相認。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種陪伴。
不是嗎?
夕陽西下,將文丁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了很久,直到崇虎來催:“大王,該用膳了。”
他轉身,走迴宮中。
路過暖閣時,他停下腳步。
暖閣的門依然緊閉。
六年前,他親手關上這扇門,說:“等三十年後再開。”
如今,門縫裏已經積了灰。
他伸手,輕輕拂去門上的灰塵。
“瑩瑩,”他低聲道,“第六年了。”
沒有人迴應。
他站了片刻,轉身離開。
身後,暖閣的門,依然緊閉。
但門縫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極微弱的光,像是螢火蟲,又像是……一顆星。
文丁沒有看到。
但阿棄看到了。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道光,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大王,”他輕聲說,“邱姑娘……快迴來了。”
當然,那道光很快就滅了。
阿棄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但他沒有看錯。
因為那是邱瑩瑩在昆侖修成天眼通後,第一次看向殷都的目光。
雖然隻是短短一瞬,雖然隻是隔著千山萬水的一道目光。
但那道目光,穿越了時空,穿越了遺忘,穿越了所有的空白和缺失。
落在了文丁身上。
隻是,他沒有看到。
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因為那一刻,她的心裏,有了一絲極微小的波動。
像春風拂過湖麵,像細雨落入池塘。
隻是那麽一瞬,然後消失了。
但畢竟是有了。
有了,就有希望。
薑尚說得對。
有希望。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