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世走進來第一眼看見刑架上那個垂著頭,一動不動的身影時,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死了?
他偏頭看向守在一旁的獄卒。
獄卒忙上前半步,低聲道:“回星君,還活著的,剛剛還衝我們笑罵不已,這才剛消停下來。”
葉安世微微點頭,也懶得去琢磨陸澤這做派是為了什麼,裝死也好,閉目養神也罷,左右都不重要。
葉安世沖身後的蘇檀兒輕輕頷首,後者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幽幽柔柔,像是含著幾分無奈,又像是帶著些許嬌嗔。
旋即,她一步三搖,款款朝刑架上的陸澤走去,腳步輕緩,裙擺微動。
明明隻是尋常的走動,落在旁人的眼裏,卻莫名生出一股說不出的韻味來。
‘豪華包間’中的獄卒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敢輕易向蘇檀兒看去。
刑架上,陸澤的身體忽然輕輕一顫!
一種很奇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的感覺湧上心頭,他的仙魂本能地生出警覺。
哪怕他閉著眼,哪怕他打定主意無視一切,可那種顫慄感還是從尾椎骨一路攀爬而上......穿過脊背,直達天靈!
陸澤雙眼豁然睜開。
入目的,卻是一張帶著淺笑的臉。
蘇檀兒正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澤,那雙狐狸眼彎成兩道好看的弧線,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陸澤怔了一瞬,認出她來。
是那個女子。
那個幾天前,不知用了什麼鬼手段,一掌封住他仙元的女子。
“又是你們。”
陸澤沙啞著嗓子開口,嘴角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
蘇檀兒隻是靜靜地看著陸澤,目光柔柔的,像是在看一隻被關在籠子裏,兀自張牙舞爪的小獸。
陸澤被她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卻見蘇檀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淺淺的,很好看。
“妾身今日來,是想請您幫個小忙。”蘇檀兒開口,聲音軟糯,又帶著幾分慵懶。
“借您的仙魂一用。”也不等陸澤回話,蘇檀兒自問自答起來。
陸澤沉默片刻,而後笑出了聲!
那笑聲先是低低的,漸漸變大,最後整個牢房裏都回蕩著他沙啞而癲狂的笑聲。
笑得刑架上的鐵鏈都跟著輕輕晃動。
“借本仙君仙魂一用?就憑你?還是憑他啊?哈哈哈哈.......”陸澤抬起頭,看了蘇檀兒、葉安世各一眼,滿臉的嘲弄與不屑。
“本仙君乃君仙境,仙魂歷經千年淬鍊,早已凝實如鐵,堅不可摧。
若是在天行界,本仙君隻需一念,便能將爾等終土螻蟻的魂魄碾成齏粉!
就憑你們,也敢對本仙君搜魂?”陸澤頓了頓,笑聲愈發張狂:“不怕本仙君仙魂反噬,讓你們魂飛魄散就儘管來哈哈哈哈......”
蘇檀兒靜靜地聽著。
葉安世雙手環抱,麵色淡然。
待陸澤的聲音終於消失後,牢房裏才重歸寂靜蘇檀兒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個嫣然的笑,
那笑容很美......卻讓陸澤心裏沒來由地生出一絲不安。
“妾身沒什麼本事,隻會些不入流的小手段罷了,您可別怕。”蘇檀兒輕聲細語,說著,便跟著伸出手。
那隻白皙纖細,指尖如玉的手,輕輕落在了陸澤的眉心。
陸澤的臉色變了,瞳孔驟然收縮!
臉上的嘲弄與不屑還沒來得及褪去,便被一股劇烈的痛楚所取代。
那種痛,不是肉身上的痛......是魂魄深處的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地撬開他仙魂的壁壘,蠻橫地擠了進去!
“你——”陸澤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來。
想要掙紮。
想要反抗。
想要動用仙魂之力將那入侵者碾碎!
但,他那引以為傲的仙魂,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不急不緩,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他的仙魂,如春蠶啃食桑葉,無聲無息......卻無從抵擋!
陸澤的額頭上,冷汗開始滲出,慢慢的,呼吸也變得急促,最後,雙眼瞪得老大了。
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
他清晰的感受著自己仙魂被一寸一寸地翻開,被一寸一寸地窺探......那些深埋在魂魄深處的秘密,那些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過往,此刻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蘇檀兒的眼中。
他的仙魂,此刻就像是一隻紙糊的老虎,被人輕輕一戳,便潰不成軍......
陸澤的思緒漸漸變得混亂,變得模糊,變得支離破碎,隨著時間推移,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嘴角開始抽搐就連身體也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一聲沙啞,含混不清的嗚咽聲從陸澤嘴裏發出,和某種瀕死野獸發出的哀鳴很是相像。
葉安世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雖說他看不出陸澤究竟經歷了什麼,也看不出蘇檀兒究竟用了什麼手段......可他看得懂陸澤的反應啊。
很顯然,蘇檀兒的搜魂之術進行得很順利,順利到一名仙君的仙魂都阻擋不了她。
葉安世目光微微閃動。
果然,能被關進囚仙塔裡的,沒有一個是泛泛之輩。
......
蘇檀兒收回了手,轉過身,看向葉安世,臉上帶笑,笑容溫溫柔柔的,眼角眉梢都含著幾分慵懶的媚意。
“葉葉,幸不辱命......記得獎勵哦。”蘇檀兒輕聲道,聲音軟糯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不輕不重,卻讓人心裏莫名一酥。
守在牢房內外的獄卒們,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攥了一下,跳得又快又亂,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軟得幾乎站不住。
光是聽這女子說話,便已如此,若是看上一眼......
他們不敢往下想,更不敢抬眼去看。
那可是跟著星君大人來的人,是連女帝大人都沒有苛待過的人。
這樣的人,不是他們能看的,更不是他們能想的。
葉安世隻是看了蘇檀兒眼,便移開目光,落向刑架上的陸澤。
陸澤還活著。
但,也隻是活著了。
他的頭顱無力地垂著,雙眼空洞無神,嘴角掛著一道涎水,正緩緩往下淌。他的嘴唇輕輕翕動,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囈語,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說。
那模樣,與癡兒無異。
葉安世微微挑眉:“他這是……”
蘇檀兒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他的仙魂太強大啦,妾身這點微末道行,搜完魂後難免會留下些……小問題。”
蘇檀兒掩嘴輕笑,“放心吧葉葉,他隻是傻了,又不是死了。”
話說完後,她便沒有再壓抑著,直接笑了出來,笑得花枝輕顫。
笑得‘地動山搖’。
葉安世沉默一瞬,而後轉身,朝牢房外走去。
蘇檀兒收了笑後,提起裙擺,‘沖豪華套房內’的獄卒眨了下右眼,便跟上葉安世,不緊不慢。
一前一後,二人一同離開了這間“豪華套房”,連同一眾獄卒的心也跟著飛了。
刑架上。
陸澤依舊垂著頭,嘴邊的涎水越拉越長,滴落在胸前的囚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張著嘴,含混不清地囈語著,卻沒人聽得清他在說什麼,因為沒人想知道。
......
“這是做什麼?”
蘇檀兒看著到院中石桌前執筆而坐的葉安世,眨了眨眼。
“你說,我記一下,以免遺漏。”葉安世隨口道,實則是擔心蘇檀兒從中作梗。
記錄下來後,再試探幾下,若到時候蘇檀兒說得牛頭不對馬嘴也容易看得出來。
謊言是經不起推敲的,一個謊往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彌補,漏洞自然也會百出。
蘇檀兒快步來到葉安世前麵,沒有坐到石凳上,反而長腿一抬,整個人翻坐到石桌上,將桌上被葉安世用來當做紙張的竹板壓下。
“葉葉......你是信不過妾身嗎?”蘇檀兒眯著眼,笑吟吟道:“怎麼一副審犯人似的模樣。”
“唉......”葉安世一手扶額,搖頭一嘆:“一晃眼,我已快六百大壽了,這記性也越來越差,記憶也越來越模糊,隻能以此加深下。”
“我看,不光是記憶越來越差吧?”
蘇檀兒輕哼一聲,眼神往下挪去,笑容肉眼可見的變得假起來,“這腰也快不行了吧?”
“胡言亂語。”
“是狐言真語。”蘇檀兒反駁一聲。
“......行了,開始吧。”眼看話題越跑越偏後,葉安世趕忙懸崖勒馬,將話主題拉回搜魂後的結果上。
蘇檀兒扯了下嘴角,倒也沒多說什麼,就這麼坐在石桌上,開始將搜魂搜到的記憶畫麵吐出。
“青玄仙君陸澤,齊天仙州北域人士,修仙世家出生,出生時天地顯露——”
“......誰讓你從‘開天闢地’開始了?從仙宮對神隕之地有何想法及部署說起!”
剛聽幾句就察覺到不對勁的葉安世沒好氣地用筆戳了下桌上的腿。
被戳後的蘇檀兒也不惱,反而如少女一般,無比俏皮地沖葉安世吐了吐舌,這才開始將葉安世想要知道的資訊說出。
......
“神隕之地中有一物,名曰神心,似乎是創造出這片神隕之地,真正的神之心臟。此神乃肉身成神,得此心者,可藉此心蘊養肉身,達不死不滅之地境。
此事由仙宮之主座下弟子,太白上仙所主導......”
偌大的星光大殿內外,僅有葉安世、辰星二人,共坐在首座之上。
一切始末,皆從這所謂的‘神心’開始。
經歷這麼多歲月後,仙宮總算得知神隕之地中無法動用仙力的限製。
太白上仙振奮!遂在仙宮有大動作之際,他依舊選擇招攬過威逼的手段,將一眾體修,妖族派遣神隕之地,其中,便包括其弟子,陸澤。
為確保在萬無一失,太白上仙拿出了曾經被仙宮之主賜予的一支簽子......簽子並無特別之處,重要的是是簽上留有仙宮之主,清水的氣息。
憑藉此簽子,陸澤這才得以在神隕之地中動用仙元,可惜,可以驅使的仙元還是太少了。
或者說,那位早已隕落不知多少歲月,真正的神,殘餘的力量還是過於強大了,導致限製住陸澤的力量越來越恐怖,所能驅使的仙元也越來越少。
“陸澤便是此次進入神隕之地的‘外來者’中身份最高的那個,亦是太白上仙的親傳弟子,此番行動的主導者。
現如今,他大概已經掀不起什麼風浪了。”葉安世端起茶盞來,愜意一笑。
本以為還會多費上一些力氣,來找出如今神隕之地中,還殘有的領導者。
沒想到,從陸澤的記憶裡,他自己就是此次神隕之地中的決策者......
這讓葉安世第一次從蘇檀兒口中得知訊息時,還有些不相信。
但,經過兩輪論證後,蘇檀兒並沒有說謊的跡象,葉安世也才相信。
這也實在怪不得他,誰能料想到,掌控全域性的幕後者,會選擇來到台前,又成了階下囚呢?
聞聽此言。
辰星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睫,像是在消化這番話。
掀不起風浪了......那個手握仙宮之主氣息,攜一眾體修與妖族長驅直入神隕之地的人,那個被太白上仙寄予厚望,誌在必得的親傳弟子,如今也不過是被神隕之地壓製得寸步難行的一介凡軀......
辰星想起這些時日以來的種種擔憂.......原來星庭那最大的威脅,早已在不知不覺間,便已消解了八成!
“剩下來的那些,不過小魚小蝦,不足為患。”葉安世聲音溫和了幾分。
本以為這話說出口後,便能讓辰星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真正落地。
不想。
對上辰星雙眼時,葉安世卻隻能從中感受到冷冽,以及一些......糾結之色?
“所以,你這是又要離開了?”辰星看著葉安世許久,方纔緩緩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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