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恍然如流水,日曆撕了一頁又一頁,再望去,手中已然是攥著小年了。
冰冷堅硬的基地外牆上也鋪滿了大紅大紅的裝飾,鋼鐵巨獸也顯得多情嫵媚了一些。
門頭上也掛上了燈籠春聯,彩蝶一般的樣式,給寒冷的冬日帶來了不一樣的溫暖。
清晨,曙光基地籠罩在一層薄霧中。雖然寒氣依舊刺骨,但基地裡已瀰漫開一股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暖意。
李沐早早來到中央廣場東側新劃出的思親園。
這是蒼龍帶人用三天時間清理出來的一片空地,背靠基地內牆,地麵平整,中央立了一座簡易的石製祭台。
祭台正中央,一塊深色木牌上刻著緬懷逝者,砥礪前行八個字。
木牌後方則是一尊碩大的青銅鼎,其中熊熊烈火正在不住的燃燒。
「秘書長,都按您吩咐準備好了。」後勤部的年輕乾事小跑過來,指著祭台兩側整齊碼放的物資:成捆的香、一箱箱的黃紙、防風的蠟燭,還有幾個準備用來焚燒紙錢的大鐵盆。「
李沐點點頭,目光掃過祭台前那片空地。按照計劃,今天上午將由他舉行基地首次集體祭祖儀式。
這不是強製參與的活動,但訊息傳開後,報名者遠超預期。王成和許多和他一樣失去親人、離散家族的倖存者,幾乎第一時間就登記了名字。
一旁還有著一身十分隆重的古代服裝。
李沐站在衣架前,看著這件正黑色、繡著十二章紋、垂著十二旒的冕服,手心裡微微冒汗,無奈道:「葉老,這一定要我來穿這身衣服去主持嗎?穿我身上這身不行嗎?」
說著,李沐指了指自己穿著的正裝。
葉老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就這一回,得有個樣子。你是委員會秘書長,代表的是整個基地。末世之後第一次正式祭祖,總要顯得莊重些,顯出重視的意思來。」
「可這是周朝以來的天子服飾,我穿,影響不好吧。」
「那怎麼,你打算讓我這把老骨頭去穿嗎?這衣服可不輕,得有二三十斤了,至於其他人你就別想了,他們要是穿上,以後就冇法正常生活了。」
「更何況這是周老親自安排的。他說,現在特殊時期,規矩從簡,但該有的威儀不能少。這身衣服是按照舊製改過的,冇那麼繁雜,但也足夠鄭重。」
葉老走上前,取下沉甸甸的冕冠:「來吧,穿上試試。蒼龍他們都在外麵等著了。」
二十分鐘後,當李沐穿著一身正黑色冕服走出更衣室時,等候在外的蒼龍、陳強等人都不約而同地怔了一怔。
衣服確實合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基地頂燈的映照下隱約可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
頭上的冕冠雖不像古製十二旒那般沉重,卻依舊壓的李沐挺直了脊背。
腰懸長劍,附著玉佩,腳踩步雲履,配上那高挑的身材,倒真的是應了那句話,人靠衣裝馬靠鞍。
活脫脫像是古人從化裡走了出來。
「怎麼樣?」李沐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袖子。
蒼龍目光銳利地上下打量,最後點點頭:「像樣。有那個氣勢了。不過待會兒走路注意些,下襬長,別絆著。照著教你的四方步走,走出個氣勢來。」
陳強推了推眼鏡,難得開了個玩笑:「這下可真成秘書長了。」
李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接過禮儀官遞來的典冊。
一步走出,冕旒輕晃,讓人看不清麵容,反倒是平添了幾分神秘威嚴,蒼龍與陳強一左一右隨行,身後是十幾名身著整齊製服的基地工作人員。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思親園前已聚滿了人。
王成站在人群最前方,換上了藍色工裝,手裡小心地捏著幾柱香。
他身後,男女老少都有,許多人手裡捧著自製的牌位、遺像,或是簡單的木牌,上麵用炭筆寫著親人的名字。
人群中瀰漫著一種肅穆的沉寂,隻有偶爾傳來壓低的啜泣和紙錢摩擦的窸窣聲。
李沐踏上臨時搭建的木製台階,登上祭台,一步一步雖然慢,但是卻讓人看的清清楚楚。
屹立在廣場中央,李沐朝著眾人緩緩拱手一禮,展開手中典冊,朗聲道:「時值小年,曙光初現。今我輩聚於此,懷逝者,緬親恩,告慰天地,以安人心。」
「自災變三載,山河泣血,骨肉離散。然吾等承先人之誌,聚殘存之火,築城以守,耕戰以存。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今立此壇,非獨傷懷,更為明誌,凡我同袍,當繼遺誌,守家園,開新天!」
言畢,李沐躬身三拜。身後蒼龍、陳強隨禮,台下眾人齊俯首。
李沐轉身,將手中典冊用力一拋,典冊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隨即穩穩落入青銅鼎中。典冊落入鼎中,火焰猛地一竄,將寫滿祭文的紙張吞噬。
李沐拿起一旁早就備好的大香,捧起三支,重重的插到前方香爐之中。
轉身,麵向台下眾人。
冕旒垂下的玉珠輕輕晃動,遮擋了他的視線,深吸一口氣,朗聲道:「禮成……請諸位,依次上前,敬香致意。」
話音剛落,早已在一旁待命的基地工作人員有序上前,引導人群排成數列。
王成排在隊伍最前列。他整了整身上的工裝,雙手緊緊地捧著那幾柱香。
走到祭台前,他先朝祭台正中的木牌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將香小心翼翼地插進香爐內已燃的香群中。
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喃喃道:「爹,娘,兒子在這兒帶著工友們,活得挺好。基地給飯吃,給衣穿,還讓咱們過年了。」
他頓了頓,抬手抹了把眼睛:「您二老在那邊,別惦記。兒子一定帶著大夥兒,把日子過下去。」
隨著祭拜的進行,空氣中愈發的肅穆,一種名叫認同的東西緩緩的升起。
看不見,摸不到,但是卻能夠切切實實的感受到那是什麼。
留著相同的血,說著相同的語言,祭拜著同樣的祖先。
哪怕是時隔幾十年,依然能夠將眾人緊密的聯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