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理工大學。
正值九月，金秋送爽。
林弦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揹著單肩包，站在校門口。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地上。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學生。
有的騎著單車，後座帶著女朋友，笑聲清脆。
有的抱著籃球，滿頭大汗地討論著昨晚的NBA球賽。
有的拿著奶茶，低頭刷著短視訊，臉上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笑容。
沒有炮火。
沒有飢餓。
沒有隨時會掉下來的航彈。
林弦站在人群中，感覺自己像個異類。
他的肌肉下意識地緊繃，目光習慣性地掃描著周圍的製高點和掩體。
直到一個籃球滾到了他的腳邊。
“嘿！哥們兒！幫忙踢一下！”
一個穿著球衣的男生沖他喊道。
林弦回過神，輕輕把球踢了回去。
“謝了！”
男生抱著球跑遠了。
林弦看著那個背影，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這就是陳司令他們拚了命想要換來的未來啊。
真好。
林弦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向著宿舍樓走去。
推開404宿舍的門。
一股熟悉的泡麵味和腳丫子味撲麵而來。
“臥槽！林弦？！”
一個體型微胖的男生正戴著耳機打遊戲，看到林弦進來，嚇得差點把滑鼠扔了。
他是林弦的室友，王胖子。
“你小子失蹤一個月，去哪了？”
“輔導員說你家裏有事請長假，我們都以為你被富婆包養了！”
另一個戴著眼鏡、正在看書的男生也轉過頭，推了推眼鏡。
他是老張，學霸。
“回來了就好。”
老張指了指林弦的桌子，“筆記都給你留著呢，期末別掛科。”
林弦看著這兩個熟悉的室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家裏……確實有點事。”
林弦放下包，坐在自己的床上。
床鋪有點硬，但比野人山的爛泥地舒服一萬倍。
“哎哎哎，別說那些沒用的。”
王胖子湊過來，一臉八卦，“今晚學校迎新晚會，聽說藝術係的校花夏沫要表演古箏。”
“那是全校男生的夢中情人啊！”
“林弦，你小子運氣好，趕上了。”
“走走走，晚上一起去佔座！”
林弦看著王胖子那張興奮的胖臉，有些恍惚。
就在昨天，他還在看王大力啃那個發黴的半個包子。
而現在，他們在討論校花和晚會。
兩個世界。
一道時空門。
隔開的是生死，連線的是傳承。
“好。”
林弦點了點頭，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笑容。
“一起去。”
他需要這場人間煙火，來洗去滿身的硝煙。
……
晚上七點。
大禮堂。
人聲鼎沸，熒光棒揮舞成一片海洋。
林弦坐在角落裏，周圍是興奮尖叫的同學們。
這種嘈雜，讓他有些不適應，但並不反感。
這是和平的聲音。
舞台上，燈光驟暗。
一束追光打下。
一個身穿白色漢服的女孩，抱著一把古箏，緩緩坐下。
她很美。
那種美不是艷麗，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清冷與古典，像是從水墨畫裏走出來的人。
夏沫。
“錚——”
琴聲響起。
不是那種纏綿悱惻的曲子，而是《十麵埋伏》。
金戈鐵馬，殺伐之氣瞬間瀰漫全場。
原本喧鬧的禮堂漸漸安靜下來。
林弦的眼神變了。
他在那琴聲裡，聽到了千軍萬馬的奔騰，聽到了刀劍相撞的錚鳴。
這讓他想起了台家莊的夜，想起了長江上的炮火。
一曲終了。
掌聲雷動。
林弦也輕輕鼓掌。
“怎麼樣？我就說夏沫女神絕了吧！”王胖子激動得滿臉通紅。
“嗯，很有力量。”林弦中肯地評價。
晚會結束後。
林弦獨自一人走在校園的人工湖邊散步。
他想吹吹風，讓那個還在戰火中緊繃的大腦徹底冷卻下來。
“同學，請留步。”
一個清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弦回頭。
隻見夏沫抱著古箏，還穿著那身漢服，正站在路燈下看著他。
“有事？”林弦問。
夏沫走了過來，眼神中帶著一絲疑惑。
“剛纔在禮堂，我看到你了。”
“那麼多人都在歡呼，隻有你……眼神很特別。”
“特別？”林弦笑了笑，“怎麼特別？”
“像是在……懷念。”
夏沫盯著林弦的眼睛，“而且，你的坐姿，還有你剛纔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學生。”
“倒像是我爺爺當年的老戰友。”
林弦心中一驚。
這個女孩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你想多了。”
林弦插著兜，準備離開，“我隻是個普通的大學生。”
“等等。”
夏沫叫住了他。
“我在籌備一個關於抗戰歷史的舞台劇，需要查閱很多資料。”
“但是有些細節，書上寫得很模糊。”
“比如……1938年的長江江防戰役，到底慘烈到什麼程度？”
“我查遍了資料，隻看到‘激烈’二字。”
“你能……告訴我嗎？”
林弦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這個執著的女孩。
“為什麼問我？”
“直覺。”
夏沫很坦誠，“我覺得你懂。”
林弦沉默了。
他看著湖麵倒映的月光，思緒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色的黃昏，回到了虎崖要塞。
“慘烈到……”
林弦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江水是紅的。”
“漂浮的屍體阻斷了航道。”
“要塞被削平了兩米。”
“一個師打光了，就補上去一個師。”
“沒有一個人後退，直到最後一個人倒在炮位上。”
夏沫愣住了。
她看著林弦，發現這個男生的身上，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與蒼涼。
那不是演出來的。
那是親眼見過地獄的人，才能散發出的氣息。
“你……”
夏沫還想再問。
林弦卻擺了擺手，轉身走進了陰影裡。
“書上寫的隻是數字。”
“但對於親歷者來說，那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鮮活的命。”
“好好排你的戲吧。”
“別讓他們被遺忘。”
夏沫站在原地，看著林弦消失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她突然覺得。
這個看似普通的男生，身上背負著這所象牙塔裡，誰都無法理解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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