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理工大學。
深秋的校園，銀杏葉鋪滿了小徑，金黃一片。
林弦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衛衣，牛仔褲，揹著書包走在去往圖書館的路上。
陽光溫暖得讓人想睡覺。
周圍是三三兩兩拿著奶茶、討論著期中考試和週末去哪玩的同學。
沒有槍炮聲。
沒有血腥味。
隻有遠處操場上傳來的廣播體操音樂，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這種極致的反差，讓林弦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彷彿48小時前那個在泥漿裡打滾、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的人，不是他。
“弦哥！這邊！”
食堂門口，王胖子揮舞著一隻雞腿，圓滾滾的臉上滿是油光。
“你要的紅燒肉，我給你搶到了！最後一份！”
林弦走過去，看著盤子裏那色澤紅亮的紅燒肉，米飯冒著熱氣。
他突然想起了七星岩裡。
阿牛捧著自熱米飯，連一粒米掉在地上都要撿起來吃掉的樣子。
“怎麼了弦哥？不合胃口？”王胖子見林弦發獃，撓了撓頭，“那我再去給你買個肘子？”
“不用。”
林弦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很好吃。”
林弦輕聲說道，“真的很好吃。”
就在這時，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飄來。
一道倩影在林弦對麵坐下。
是夏沫。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顯得格外溫婉。
“林同學，聽說你請假了一週？”
夏沫托著腮，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打量著林弦，“怎麼感覺……你變黑了？而且……”
她微微皺眉，似乎察覺到了林弦身上那種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無的肅殺氣。
“而且變得更沉穩了。”
林弦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明媚的女孩。
在那個時空的記憶裡，那些照片上的美好，此刻就具象化地坐在他麵前。
“去了一趟遠門。”
林弦笑了笑，眼神變得柔和，“去見了一些老朋友。”
“老朋友？”夏沫好奇。
“嗯。”
林弦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一麵巨大的五星紅旗在教學樓頂高高飄揚。
“一群很可愛，很勇敢，也很傻的朋友。”
“他們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了我們。”
夏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從包裡拿出一本書，推到林弦麵前。
“對了，這是你要借的《桂林抗戰史》。”
“不過這書好像改版了，我看裏麵新加了一章，叫‘七星岩奇蹟’。”
“聽說那個莫將軍晚年回憶錄裡提到，當年有‘天兵’助陣。”
“大家都說是老將軍糊塗了，或者是為了鼓舞士氣編的神話。”
夏沫笑著搖了搖頭，“不過，如果是真的，那該多好啊。”
林弦手指輕輕撫過書頁上“莫將軍”三個字。
指尖微顫。
不是神話。
那是我們之間的承諾。
“是啊。”
林弦看著夏沫，又看了看旁邊大快朵頤的胖子，還有這滿食堂喧囂而充滿生氣的青春。
“真的很好。”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硝煙與血淚都壓在心底。
這一刻。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卻也帶著和平的安寧。
老班長，阿牛，還有所有的弟兄們。
你們看到了嗎？
這盛世，如你們所願。
我也回來了。
回到這片你們用命換來的光明裡，替你們好好活著。
“夏沫。”
“嗯？”
“這週末，帶我去趟烈士陵園吧。”
“我想去……還個願。”
……
週六。
市郊的烈士陵園，鬆柏森森。
這裏的風似乎比別處要輕一些，怕驚擾了沉睡的人。
林弦手裏捧著一束白菊，拾級而上。
夏沫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隻是偶爾側過頭，看著林弦那張過於平靜的側臉。
台階一共九百九十九級。
每一級，都象徵歷史的脊樑。
“林弦。”
夏沫輕聲喚了一句。
“嗯？”
“你說的老朋友，住在這裏嗎？”
林弦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山頂那座高聳入雲的紀念碑，那是為了紀念抗戰犧牲的英烈而建。
“算是吧。”
“雖然他們的身體可能留在了那漆黑的溶洞裏，或者化作了七星岩的一捧土。”
“但他們，永遠活在我們心裏。”
兩人來到碑林深處。
這裏沒有遊客的喧囂，隻有偶爾幾聲鳥鳴。
林弦在一座有些斑駁的墓碑前停下。
碑上沒有名字。
隻有一個紅色的五角星，下麵刻著一行小字：
【桂林保衛戰犧牲無名烈士之墓】
“無名……”
夏沫蹲下身，輕輕拂去碑座上的落葉，眼神有些哀傷，“連名字都沒留下，家裏人該多難過啊。”
林弦看著那塊冰涼的石頭。
恍惚間。
他似乎看見了那個穿著爛草鞋、為了吃一口自熱米飯笑得像個孩子的阿牛。
看見了那些在毒氣中掙紮、在烈火中嘶吼，卻至死不退的廣西狼兵。
他們大多大字不識一個。
他們也是爹孃的心頭肉。
“他們有名字。”
林弦蹲下來，將白菊端正地放在墓碑前，聲音有些沙啞。
“他叫阿牛，十五歲，想上學，喜歡吃巧克力。”
“他叫莫老三，是個老兵油子，但打仗從不含糊，最惦記家裏的老孃。”
“還有李柺子、王大牙……”
林弦一個個念著那些從未上過史書的名字。
夏沫愣住了。
她看著林弦，發現這個平日裏溫和的男生，此刻眼底湧動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情與沉重。
像是跨越了歲月的長河，在與故人低語。
“林弦，你……”
“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林弦打斷了她，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夢裏，我和他們並肩作戰。”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石碑。
觸感粗糙。
就像阿牛那雙滿是凍瘡的手。
“夏沫，你知道嗎？”
“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陽光，走在街上不用擔心炸彈的安寧，甚至是食堂裡那一碗紅燒肉。”
“都是他們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林弦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帶著鬆香的空氣。
“他們沒能看到天亮。”
“所以，他們把自己燒成了灰，變成了光。”
“把咱們這路，給照亮了。”
風起了。
鬆濤陣陣，彷彿是千軍萬馬在低吼，又像是無數英魂在回應。
夏沫感覺鼻尖發酸。
她並不完全理解林弦經歷了什麼，但她能感受到那種刻骨銘心的悲壯。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弦有些冰涼的手掌。
“那我們就替他們好好看。”
夏沫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替他們看這繁華盛世，替他們過好每一天。”
林弦轉過頭。
看著身旁女孩清澈的眼眸，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
心中的戾氣與陰霾，似乎在這一刻被驅散了不少。
“好。”
林弦用力回握。
“替他們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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