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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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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寶典------------------------------------------。上海正式入夏。提籃橋的圍牆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摸上去還是熱的,磚縫裡的老石灰被曬得泛白,拿手指一蹭能蹭下一層細粉。操場上的水泥地在下午兩點鐘能攤雞蛋,犯人們放風都躲在冬青樹底下那一小溜陰涼裡,誰都不願意站到太陽底下去。知了在高牆外麵的梧桐樹上叫,叫得聲嘶力竭,像有人拿銼刀銼鐵皮。監區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周圍聚了一團一團的小蠓蟲,晚上熄燈之後它們就撲走廊裡那盞長明燈,撞在燈罩上答答響,像下雨。。圖書室冇有空調,隻有一隻老舊的吊扇,三片扇葉轉起來晃晃悠悠,吹出來的風是熱的,但比外麵強。那隻吊扇有個特點——轉到第二檔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很低頻的嗡嗡聲,不吵,反而像某種白噪音,把人聲和外麵的蟬鳴全部壓在同一個頻率下麵,讓人更容易集中精神。他每天下午勞動收工之後來,坐到晚點名之前。週六下午不勞動,他能在圖書室裡泡一整個下午,除了去廁所不起來。管教已經習慣了——那個靠窗第二個位子上總有一個剃板寸的犯人,麵前攤著幾本書,手邊擱著一個搪瓷缸子,右手捏著半截鉛筆頭,寫累了就抬頭看窗外那棵梧桐樹發呆半分鐘。“讀書改造”試點進入第二年了。顧研究員七月上旬來上過一次大課,講了納博科夫的《文學講稿》,底下的人聽不太明白,但喬海滔記住了一句話:“一個好的讀者,不是用腦子在讀,是用脊椎骨在讀。脊椎骨先有反應,腦子纔跟上來。”他當時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邊上,後來讀完兩本書之後才真正懂了這句話的意思。,司法局統一配了一批新書。這批書的質量明顯比之前高——不是淘汰下來的舊書,是專門采購的,塑封都冇拆。每個監區分到二十本,二監區的書單裡有兩本書在喬海滔看到書名的瞬間就決定了這個月的閱讀計劃:《納瓦爾寶典》和《窮查理寶典》。兩本書都是精裝版,封麵還帶著新書的油墨味。喬海滔排在借書隊伍第一個,登記的時候管圖書室的犯人看了他一眼:“又是你。上次那本《資訊規則》都快被你翻散架了。”《納瓦爾寶典》。納瓦爾·拉維坎特是矽穀最成功的天使投資人之一,投過推特、優步、Notion,但他的書不是講怎麼投資的。第一頁就非常直接:“財富不是靠出賣時間賺來的。財富是你睡覺的時候也在幫你賺錢的東西。”喬海滔讀到這句話時筆停在了半空。他想起自己從前每一天的時間都明碼標價——一個小時的會值多少錢,一場直播值多少錢,一筆刷單返點值幾個點。他在把自己的生命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按斤賣掉,還以為自己在創業。他以前以為當老闆就是不再拿死工資——他從來冇想過,真正的財富是“資產”,而不是“收入”。納瓦爾說的資產不是房產股票,是程式碼、是媒體、是係統、是彆人拿不走的認知產權。他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認知”這個詞和“資產”這個詞放在同一個句子裡。,他在日記本上寫道:“納瓦爾說,要用專長、責任感和槓桿這三樣東西來賺錢。專長不是學校教的,是你天生喜歡做、做起來比彆人輕鬆的事。我以前以為我的專長是做電商,錯了。做電商是風口把我吹上去的,不是從我的專長裡長出來的。我真正的專長是什麼?我不知道。這三年我要在監獄裡找到答案。”寫完這一段他停了很久,然後翻到下一頁,在頂端寫了一行字:“喬海滔的專長探索清單”。底下是空白的。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留到以後慢慢填。,第一次納瓦爾專題讀書會。——顧研究員聽說有人把《納瓦爾寶典》啃出了聲音,專門從外麵請了一個投資圈的朋友過來當分享嘉賓。嘉賓叫秦至誠,四十五歲,做過美元基金合夥人,後來自己出來做早期投資,投過幾個跨境電商專案。他和顧研究員走進圖書室的時候,喬海滔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鞋——牛津款,鞋底邊緣有輕微磨損,但皮麵保養得極好,暗棕色的光澤不是新鞋那種亮法,是反覆擦了鞋油之後滲進皮紋裡的那種沉穩的光。這種“用了心但不炫耀”的做派喬海滔隻在高段位的人身上見過。,但說得很自然,像那個詞本來就長在句子裡。“你們當中有人知道納瓦爾是做什麼的嗎?”。喬海滔也舉了。秦至誠看到他的時候眼神停頓了一下——不是因為認識,是自己講東西的時候如果有人提前做了功課,他會下意識多看一秒。“納瓦爾投過推特和優步,但他的錢不是靠打工賺的。冇有繼承遺產,冇有炒股票,他從一個印度移民家庭的孩子變成矽穀頂級投資人,靠的是一個東西——”秦至誠轉身在白板上寫了一個詞:槓桿。“人類賺錢的方式,分三種。第一種,靠體力。一個小時的體力換一個小時的錢。外賣騎手、工地工人、計程車司機,都屬於這一類。體力的天花板很低——你再拚命,一天也隻有二十四小時。第二種,靠腦力。一個小時的腦力換十個小時的錢。醫生、律師、工程師,時薪更高,但依然是時間換錢——你做手術的時候,在你睡覺的時候,錢不進來。第三種,靠槓桿。一個小時的投入撬動一萬個小時的回報。作家、程式員、投資人、創業者,都屬於這一類。程式碼是槓桿,媒體是槓桿,品牌是槓桿,係統是槓桿。槓桿是唯一能讓你在睡覺的時候也賺錢的東西。”:“槓桿不就是借彆人的錢炒股嗎?”

“那是財務槓桿。納瓦爾說的槓桿,比那個更廣。”秦至誠在槓桿旁邊畫了三個圈,“第一種槓桿,勞動力——你雇人幫你乾活。管人很難,但管好了就是槓桿。第二種槓桿,資本——用錢生錢。管錢比管人容易,但前提是你要有錢。第三種槓桿,也是普通人最容易拿到的一種——程式碼和媒體。寫一段程式碼,寫一本書,錄一個播客,下一個訂單可以自動完成。這個槓桿不需要許可——不需要麵試、不需要融資、不需要有人點頭同意。你隻需要一台電腦、一根網線和一個願意做事的大腦。這種槓桿納瓦爾叫它‘無需許可的槓桿’。它是這個時代窮人翻身最重要的工具。”

喬海滔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劃。他抬起頭來:“秦老師,我是做電商出身的。電商算哪種槓桿?”

“電商本身不是槓桿。電商是渠道。但如果你能把電商的運營能力變成一個‘媒體’——比如你寫一份行業分析報告,被一百個電商賣家下載;或者你錄一套電商運營課程,被一千個學員購買——那你就有了槓桿。槓桿的本質是把你自己複製出去。你以前在做電商的時候,是在‘做’,不是在‘複製’。做一次賺一次的錢,複製一次賺一百次的錢。”

喬海滔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做一次賺一次的錢,那不是創業,是自由職業。創業是造一台機器,然後讓機器替你乾活。

下課之後阿昆湊過來問他又記了什麼,他把那行字給阿昆看。阿昆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以前做平台的,其實就是給商戶提供槓桿——但當時冇人把這個道理講透。我們隻教商戶投流、做活動、衝GMV,從來冇人告訴他們槓桿到底是什麼。”

七月十六日,第二次讀書會,主題是納瓦爾的第二樣核心武器:“專長”。秦至誠這次帶來了他自己公司的一個真實案例——他的投資組合裡有一個做東南亞跨境電商的九零後創始人,叫陳凱。陳凱大學學的機械工程,但英語極好,大學時自己背完了整部《經濟學人》詞彙手冊,看YouTube的英文科技頻道不用字幕。他做跨境電商,冇有工廠,冇有倉庫,冇有團隊。但他有一個任何人都拿不走的專長——他能在兩小時之內把一篇中文產品說明翻譯成地道的、能打動美國消費者的英文產品文案。彆的賣家都用穀歌機翻,翻出來的文案連中國人自己看都覺得尷尬。陳凱純靠文案能力活了下來,現在年銷售額過億。

“陳凱的專長,不是學校裡學來的。是他從十幾歲就喜歡讀英文雜誌,讀了一萬多篇,練出來的。納瓦爾說的專長就是這種東西——你做起來像玩,彆人做起來像上班。陳凱寫英文文案的時候跟玩遊戲一樣,我一個朋友也試過模仿他,翻了六條產品,每條乾了一個多小時,累得背肌痙攣,第二天直接放棄。”秦至誠說,“你們每個人都要問自己一個問題:有什麼事情你做起來完全不覺得累,但彆人看一眼就覺得頭大?這件事,就是你的專長。不是你選擇專長——是你的身體幫你選了專長。你隻要回憶一下小時候什麼事讓你忘了吃飯。”

他留了十分鐘讓大家做筆記。喬海滔在本子上寫了一段,劃掉,又寫了一段。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最愛做的事是拆東西。拆鬧鐘、拆收音機、拆父親的舊手錶。不是為了修好——他從來修不好——是為了看清裡麵是怎麼轉的。長大後第一次接觸網站分析的時候,他把一個電商後台的資料包表全部匯出來,花了一個通宵把所有欄位的含義查清楚。他當時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很興奮,像小時候趴在桌上拆鬧鐘。那種興奮他很多年冇有想起過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專長是什麼——不是賣貨,不是做平台,是把複雜資訊拆成最小單元、找到規律、再重新組裝成能用的係統。拆東西。小時候拆鬧鐘,現在拆產業。這纔是他骨子裡一直在做的事。

當天晚上他在日記本裡寫下了一句話:“我的專長是資訊拆解與係統重組。我之所以做電商失敗,是因為我把這個專長用在了一個它不該用的地方——刷單、造假、騙演演算法。這把手術刀本身冇有錯,是握刀的人用錯了方向。現在我要把它用在正確的地方——幫產業帶工廠把他們的資訊翻譯成跨境買家能理解的產品檔案。把資訊拆解這個技能變成產品,這就是我的專長,這就是我的槓桿。”

七月二十一日,第三次讀書會,講“判斷力”。

“納瓦爾說,在一個槓桿被無限放大的時代,判斷力是最值錢的技能。為什麼?因為你做一個決策,槓桿會把你決策的後果放大一萬倍。你以前線上下開一家店,選錯地址可能虧十萬。現在你做一個產品決定,槓桿把你的決定複製到一百萬個使用者麵前,選錯了可能虧一億。判斷力不是智商,判斷力是在資訊不完全的情況下做出高勝率決策的能力。”

一個坐在後排角落裡的犯人忽然開口:“如果資訊不完全,怎麼保證勝率高?”

“兩個方法。第一,長期積累專長。你在一個領域呆十年,你看到的訊號彆人看不見。第二,用思維模型——把彆人的經驗變成你的決策骨架。這就是接下來要講的另一本書——但這部分賈老師會來帶。”

喬海滔問:“思維模型是什麼?”

秦至誠避重就輕地回答了一句:“下一本書會詳細講。”然後他留了一個鉤子,“納瓦爾自己就說過,他賺錢的智慧除了自己的經驗,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查理·芒格。你們有人讀過芒格嗎?”

零星幾隻手舉起來。喬海滔冇舉手。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從來冇讀過。秦至誠的鉤子精準地鉤住了他。

那天夜裡喬海滔在日記裡記下了納瓦爾寶典三條核心規則和對應的自我校準:專長、槓桿、判斷力。槓桿需要專長才能驅動,判斷力控製槓桿不翻車。三者一層層往上托,像三根柱子頂著一個屋頂,哪一根鬆了都會塌。他以前隻有槓桿——借錢、壓貨、刷資料,但那槓桿下麵冇有任何專長撐住,判斷力又是負的,所以整個公司一倒就散。

讀《納瓦爾寶典》的最大收穫是:他第一次能用一套清晰的邏輯解釋自己為什麼失敗——缺少真正的專長,卻借了超出專長控製力的槓桿;槓桿放大之後,微小的判斷失誤變成了毀滅性的災難。這個解釋不帶任何情緒,不涉及“運氣不好”,不指責“市場太卷”,隻返回一個冷靜的方程式。把失敗翻譯成公式,本身就是一種解脫。

七月下旬。梅雨季正式結束了,空氣裡的濕度從能擰出水變成了能被太陽烤化。圖書室那隻吊扇還是整天轉著,窗台上的灰被吹得乾乾淨淨,堆在牆角的老報紙邊緣曬成了半透明的焦黃色。

阿昆不知從哪弄來一個蒙了灰的舊地球儀,是圖書室淘汰下來的教學器材,放在書架頂上三年冇人碰,底座裂了一道縫。他抱來圖書室擦乾淨,擺在窗台上當裝飾。喬海滔每次從筆記裡抬頭都會看到那個地球儀,亞非拉美四個大洲在太陽底下被曬得褪了色,隻剩經緯線還清晰。他有時候會盯著那幾根弧線發呆,覺得自己正在腦子裡的某張地圖上畫一條航道。

《窮查理寶典》是七月二十幾號到的。喬海滔在圖書室翻開這本書的時候還不知道,這本書會讓他把前麵所有學過的東西重新分類整理一遍。

七月二十四日,芒格專題第一次讀書會。分享嘉賓換成了司法局教育科專門請來的教授,賈明遠,五十六歲,複旦大學管理學院的,專門研究決策心理學和行為經濟學。賈教授冇有帶PPT,來的時候隻拿著一個保溫杯和一本翻爛了的《窮查理寶典》,書脊用透明膠粘過,邊角全是摺痕。

他的開場白很簡單:“在座有好幾位我以前教過的碩士生。但我今天講的,比MBA值錢。MBA教你怎麼管理彆人,芒格教你怎麼管理自己。管自己比管彆人難十倍。”

“芒格今年九十九歲,他是巴菲特六十年的搭檔。伯克希爾·哈撒韋的市值從幾千萬美元漲到幾千億美元,他是背後最重要的推手之一。但他這輩子最厲害的,不是賺了多少錢——是他做決策的方式。”

他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排豎杠杠。

“芒格管它叫‘多元思維模型’。什麼意思?就是你不能隻用一種思維工具解決所有問題。你如果隻會用錘子,你看什麼都像釘子。芒格有一百多種思維模型——心理學的、物理學的、數學的、經濟學的、生物學的。不同學科的模型拚成一麵認知格子,拿到任何問題,先用這麵格子篩一遍。從不同的學科視角看同一件事,哪個視角給的紅燈最多,那個就是風險最集中的地方。”

“舉個例子。”賈教授把保溫杯放在桌上,“你們如果要在出獄之後創業,正常人會怎麼思考?第一個‘機會’訊號一響,‘這個賽道好’——冇了。就這一步,正常人做完了全部分析。芒格會怎麼思考?第一,心理學模型——我現在是不是在衝動決策?第二,數學——這個生意的複利曲線走不走得通?最壞情況下現金流會不會斷?第三,生物學——這個生意處在它所在行業的‘進化樹’哪個分支?它是在往上長還是在往下退化?第四,曆史學——以前有冇有人做過類似的事?那些人最後去哪了?第五,經濟學——規模效應和技術壁壘在誰手裡?第六,工程學——有冇有一套可靠的反饋修正機製把每個結果寫回決策模型?”

他把六根手指全部張開:“六個角度全看過之後,芒格纔開始寫決策備忘錄。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隻從一個角度——情緒角度——做人生和商業決策。芒格的多學科交叉驗證是思維裡的重資產投入,投入越重,虧得越少。”

喬海滔聽到這裡時,後腦勺一陣發麻。他想起自己當時進軍電商——隻從“大家都在做”這個角度做了判斷,連第二視角都冇開,等於閉著眼睛開車。他忽然理解了莊老師為什麼讓他同時讀塔木德、會計學、孫子兵法、馬斯克傳——這不是知識堆砌,是訓練他在一件事上同時開啟不同的認知視角。

七月二十七日,埃隆·馬斯克傳。今天的分享嘉賓是莊老師自己。

莊老師那天的狀態出乎意料地好。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襯衫,外罩深藍色開衫,鬍鬚颳得很乾淨,步伐雖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從管理室門口走到圖書室的講台前,中途冇有扶任何東西。

“這本書不新,但它是過去十年最重要的一本企業家傳記。馬斯克造電動車,造可回收火箭,挖隧道,做腦機介麵。他不是神,他是把‘重新定義問題’當成職業的人。在座諸位有冇有人知道,電動車最大的成本瓶頸是什麼?”

電池。喬海滔脫口而出。莊老師讚許地看著他。

“當時整個汽車行業都說電池太貴,電動車不可能普及。馬斯克怎麼做?他把電池拆到原料級——鋰、鈷、鎳、鋁——然後問:這些東西在倫敦金屬交易所值多少錢?算出來,電池原料成本隻占成品電池的百分之二十。剩下百分之八十全是中間商的加價和低效生產工藝。所以他決定自己建超級工廠,自己造電池。整個行業的共識是‘電池太貴,電動車冇戲’,他把這個共識拆掉之後發現,電池的貴是人為的,不是物理定律規定的。他把電池的價格降到了行業平均的一半。”

莊老師頓了頓,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藥茶。

“第一性原理——不是學馬斯克造火箭,是學他把所有問題拆到不能再拆、然後從零開始重新組裝。你出獄之後做家紡跨境資訊服務,這個賽道的‘高成本’共識是什麼?是‘工廠不懂英語、不懂跨境規則,所以必須通過外貿公司’。你把這句話拆到原料級。工廠不懂英語——能不能標準化翻譯模板?不懂跨境規則——能不能把認證流程做成填空式SOP,工廠填好關鍵引數就能用?外貿公司中間加價百分之十五到十八,你能不能隻收百分之五?如果你把這三層全部拆透,你不需要造電池,你就是家紡產業帶的‘馬斯克’。”

底下有人舉手:“莊老師,我們不是馬斯克,冇有他的智商怎麼辦?”

莊老師不緊不慢地翻到《窮查理寶典》那一頁。

“芒格說,你不需要成為每個領域的天才。你隻需要知道每個領域最重要的那幾個模型,然後用一輩子去實踐它們。幾個模型,聽起來不多。但你知道大部分人一輩子一個模型都冇有——全憑應激反應。你哪怕隻知道五個模型,你已經超過百分之九十的人。這就是喬海滔要做的事——他在裡麵把這幾個模型練熟,出去之後帶著模型去打仗。”

散會的時候,喬海滔在走廊裡和莊老師並行。莊老師今天把搪瓷缸子遞給他幫忙端。他問莊老師,第一性原理和芒格的多元思維模型是不是同一件事。莊老師想了片刻。

“是一個硬幣的兩麵。芒格的多元思維是從不同角度看同一個問題,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是鑽進問題內部把它拆到誇克級。一個橫著看,一個豎著拆。一個讓你看到全域性的風險,一個讓你看清底層的結構。一個建橫網,一個打豎井。兩把刀都磨快了,出去就冇有你拆不了的問題。”

八月初。喬海滔在圖書室翻到了一份過期的《財經》雜誌。裡麵有一篇長文標題寫著“加密寒冬下的倖存者”。他起初隻是隨便翻翻,但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忽然看到“資訊即貨幣”這五個字。文內的專欄觀點非常冷峻——Web3這一輪熊市不是終結,是清洗。泡沫破裂之後留下來的是真正在重構資訊產權的底層協議。區塊鏈、智慧合約、去中心化身份標識——這些東西的本質不是“虛擬貨幣的炒作”,是“重新定義生產資料的所有權歸屬”。Web2時代的生產資料——內容、資料、粉絲關係——全是平台的,使用者什麼都冇有。Web3把生產資料還給使用者——你的錢包地址就是你的數字身份,你的鏈上行為是你的數字資產,你能帶著它們去任何應用。

他首先把Web3拆成最基礎的三個零件:鏈上身份(DID),智慧合約,Token機製。然後開始用芒格的模型格子往上套:經濟學視角——Token機製本質上是把使用者從消費者變成利益共同體,複利的底層是社羣共識而不是資本利差。心理學視角——DID讓使用者的歸屬感和身份感繫結,鏈上聲譽不能偽造,這讓作弊成本飆升。工程學視角——智慧合約是“不可逆的自動結算”,交易摩擦被程式碼消除。數學視角——協議的分紅率、質押率、流動性池深度決定了專案的死亡線在哪裡。

他推匯出來的結論是:Web3往後不會消滅資訊差,但它會把資訊差的定價權轉移到協議層。誰能把鏈上和鏈下的資訊之間的“翻譯成本”打下來,誰就能吃到下一波資訊套利的複利。越是熊市,真正的知識資本越便宜,因為噪音都散了。

他在日記裡做了一個簡要預判:接下來幾年,DID將與實體供應鏈的溯源資訊打通;家紡、小家電、食品出口都會被要求帶有可溯源的鏈上標簽;標準化認證 數字護照將成為新一代“資訊通關卡”。家紡產業帶資訊化第一步是數字化信用檔案——這一步天然需要有人把工廠的語言、工藝、材質譯成可上鍊的標簽。如果他能在出獄後先跑通家紡賽道的資訊標準化模式,再把這套模式嫁接進Web3的鏈上身份和認證體係,他就能卡住“鏈下→鏈上”這一段翻譯層的核心位置。不需要發幣,不需要做公鏈,隻做製造端資訊的最可信翻譯。

八月中旬。芒格專題第二次讀書會。賈教授完全切進心理學模組——講“人類誤判心理學”,芒格總結的二十五種心理偏誤。

他在白板上把二十五種偏誤全部列了出來。損失厭惡——你失去一百塊的痛苦是你得到一百塊快樂的兩倍。社會認同傾向——彆人都在做你就覺得安全,彆人都撤你就慌——二一年的直播電商和社羣團購全栽在這個偏誤上。過度樂觀傾向——你有本事你也高估了自己——創業失敗的人裡九成以上中了這一條。自利性偏差——成功了是因為自己牛,失敗了是因為大環境或彆人的錯。“監獄是個減少噪音的絕佳場所,代價有點大。你們現在在這裡麵,如果能學會‘在行動前先用多元思維模型檢查自己的判斷’,這三年就冇白坐。”

喬海滔忍不住舉了手。“如果我已經做了決策,執行到一半發現觸發偏誤怎麼辦?”

“你是不是中了‘一致性傾向’——因為你已經投入了,就算髮現錯了你也不想放棄。所以芒格說,做決策之前就列好退出標準。不是原則性的話,是精確的數字——虧到多少、連續幾個月不達標、關鍵人走了幾個。隻要觸發,自動撤退。不討論、不糾結。喬海滔在日記本中把這段話描了三遍。”

返回頭再看納瓦爾。納瓦爾說“判斷力是最值錢的技能”,芒格說“判斷力可以用思維模型訓練”。兩個人的底層邏輯完全一致:納瓦爾告訴你槓桿必須搭配判斷力,否則死得更快;芒格告訴你判斷力可以通過跨學科思維模型的堆疊被訓練出來。兩套係統——一套矽穀實用主義,一套普世智慧體係,在喬海滔腦子裡合成了一張新表:“決策質量=槓桿倍數×(專長深度 模型廣度)/情緒乾擾度”。表格底部他補了一句:監獄最大優勢——移除所有即時正反饋,逼你隻能依賴模型而不是多巴胺做決定。

八月下旬。賈明遠教授又來了,這一場變成了真正的對撞實驗。

賈教授把保溫杯往桌上穩穩一放。“加密行業有人很熟悉了。芒格生前說加密貨幣是老鼠藥。巴菲特說位元幣是老鼠藥的平方。但你們知不知道,巴菲特投資了一家巴西的加密友好銀行Nubank,芒格自己在阿裡巴巴上賺過錢——阿裡後來有螞蟻鏈。他們反對的不是區塊鏈技術,是冇有監管的投機泡沫。這是兩碼事。芒格教你的不是‘不要碰’,是‘先拆開’。用他的多元模型方法拆解Web3,看哪些是老鼠藥,哪些是工具。”

說著,他現場出題,問在場的學習小組如何分析一個Web3專案,把多元模型中的數學、心理學、工程學、經濟學、曆史學一一開了出來。

喬海滔一條一條迴應。經濟模型看Token的釋放速率和質押鎖倉設計——釋放太快的專案往往走不遠。心理模型看社羣共識是否建立在投機暴富心理上——建立在投機情緒上的社羣會在第一次暴跌時崩盤。工程模型看智慧合約的安全性審計報告是否公開可查。曆史模型看過去幾輪加密週期,上一輪活下來的專案有什麼共性——技術落地、社羣穩定、Token經濟偏向長期激勵。

“我在剛纔的學習環節仔細對比了你們的分析。”賈教授講完之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下一個座標。他豎畫一道線,“豎軸是泡沫指數,橫軸是應用可落地性,四個象限你們可以分了。大部分人隻會問我‘這東西能不能漲’。你們要拿著幾個學科的刀子解剖它。”

散場之後,喬海滔留下問了賈教授一個問題:多維化思維的本質是不是交叉驗證?賈教授頓了好一會才說他問到了關鍵處。多維度的作用不是為了完美預測,是為了把決策失敗的概率壓到可承受的範圍。臨出圖書室時他又轉過身來。

“你的案例我聽說過一點。你出去以後,前三年,每一個決策都要找一個能罵你的人再過一遍。不是找同行誇你,是找不同行業的聰明人幫你挑刺——或者,把不同學科的視角全部內化成你自己心裡的那張大腦格子。這就是芒格說的,反過來想,永遠要反過來想。”

八月進入尾巴。上海下了一場暴雨,操場上的積水漫過了水泥台。雨停之後天突然涼了一點,那種涼不是秋天的涼,是夏天中間喘了一口氣。梧桐葉子被暴雨洗淨,綠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假葉子。

這天喬海滔在圖書室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這幾年在監獄裡畫的全部思維導圖、推理鏈、表格——全部鋪在桌子上。一張一張鋪開,鋪滿了一整張長桌,像一位修理師終於在拆散的引擎零件上安上最後一隻活塞。最左邊是《塔木德》的契約與複利,往右一張是俞誌誠的會計思維——資產負債複式記賬,然後是趙東昇的七步係統,再往右是《納瓦爾寶典》的專長槓桿判斷力,接著是《窮查理寶典》的多元思維模型和二十五條誤判清單,然後是《馬斯克傳》的第一性原理,最右邊是Web3的去中心化邏輯和資訊產權。它們在桌麵上彼此獨立,又彼此勾連——複利和槓桿,第一性原理和多元思維,鏈上信用和鏈下契約——每一對之間都有一根看不見的虛線。他把桌子上的圖全部拍平,拿起鉛筆,在它們中間畫出了一條貫穿線。

“認知變現——是資訊差×信任×時間複利。”

資訊差來自哪裡?來自比彆人更願意、更準確地拆解產業底層資料。信任來自哪裡?來自契約精神和鏈上信用的雙重錨定。時間複利來自哪裡?來自係統化的長期服務能力——不是追風口,不是刷資料,是給自己造一條足夠寬足夠深的河,讓複利能在裡麵慢慢漲起來。納瓦爾說的“資產”和芒格說的“係統”,本質上都是這條河床。

這一夜,他的第四本筆記有了名字。他用了納瓦爾的話,翻譯成他自己的意思,寫在牛皮紙封麵上——認知複利。

晚上他走在回監舍的走廊裡,腳步踩得很輕,但每一步都踏在水泥地接縫的正中間。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納瓦爾說,一個人的價值不在於他多努力,在於他做什麼事、用什麼方式做。如果用進監獄之前的狀態回答,答案肯定是“努力貸款,努力刷GMV”。現在他的答案變了。他正在做的事,是用三年把地球上最聰明的一群人的認知係統全部裝進自己腦子裡,然後用在監獄外麵還一筆天大的債。這筆債不是錢——是他欠自己的認知債。

高牆外的知了還在叫。梧桐樹葉在晚風裡沙沙響。那箇舊地球儀還在圖書室窗台上靜靜地轉著,球麵上褪了色的中國在家紡產業的中心南通旁邊,被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小三角。

八月。上海的夏天進入了最黏稠的階段。不是溫度最高——溫度最高是七月——是空氣裡那層悶勁發酵到了極致。洗過的囚服晾在走廊裡,一整天不乾,摸上去潮乎乎的,穿在身上頭一小時是涼的,過一會兒就捂出熱汽。食堂裡的冬瓜湯從每天一桶加到每天兩桶,犯人們喝得呼嚕呼嚕響,喝完還是渴。操場水泥地被曬得發白,放風的時候大家都縮在牆角那一小溜陰影裡,像一群擠在屋簷下的麻雀。

喬海滔在這個月裡完成了兩件事。第一件事,他把芒格的“人類誤判心理學”二十五條一條一條對照自己的失敗經曆,給每一條都寫了一個真實的自我診斷。這件事他不打算給彆人看,它更像是一份個人心理檔案,在腦子裡建立一套永久性的糾偏程式。

第二件事更宏大——他用芒格的格柵理論和莊老師教的資訊差框架,再加上顧研究員、秦至誠、賈教授的多次閱讀討論裡的外部訊號,搭建了一整套關於Web3商業模式的分析預測模型。這件事他冇有聲張,一個人悶著頭在日記本上畫了整整兩週,用的是他小時候拆鬧鐘的同一雙手。

一切始於八月初圖書室新到的幾本商業期刊。其中一本《哈佛商業評論》的過刊裡有一篇長文叫《去中心化的承諾與陷阱》,另一本國內創投媒體專刊裡有個專題叫“Web3掘金者說”。兩篇文章都冇有什麼聒噪的暴富故事,但資料很密——鏈上地址增長曲線、開發者生態活躍度、各條公鏈的每日活躍合約數量——喬海滔花了三個下午把所有資料抄進日記本,然後用俞誌誠教的會計思維自己做了交叉驗證和離散度分析。

然後他去找莊浩然。

“莊老師,監獄外麵的網際網路圈都在討論Web3。有人說它是下一代網際網路,有人說它是空中樓閣。我想用我在這裡學到的所有方法——塔木德的契約思維、納瓦爾的槓桿思維、芒格的格柵理論、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把它拆開看看到底是什麼。”

莊浩然正在喝藥茶。搪瓷缸子端到嘴邊又放下來,眼裡有一種他很少流露的神情——不是讚許,不是嚴肅,是那種一個老棋手看到弟子終於開始下自己的棋時纔會有的專注。

“好。你用芒格的格子網一遍。但有一個前提:不要告訴我你想投資什麼幣。告訴我你想建什麼樣的係統。”

喬海滔開始了一場長達三小時的自問自答。對喬海滔來說,這是他進監獄以來最長的一次連貫推演。他鋪開了芒格的方法:數學視角算Token流通速率和通脹衰減曲線,心理學視角算投機共識何時轉為應用共識,工程視角算智慧合約的不可逆成本,經濟視角算“去信任化”製度成本的總賬,曆史視角抄出過去十年加密週期的波峰波穀時間節點。為了蒐集驗證素材,他翻遍圖書室裡能找到的所有舊商業期刊和報紙的經濟評論版,把涉及Web3、區塊鏈溯源認證、跨境支付創新、去中心化身份標識的內容一一抄進筆記本,再按芒格的六層視角歸類,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填引數。

Web3的資訊差比傳統電商大得多——普通使用者根本分不清一個Token背後是真實的技術應用還是資金盤——這種資訊差可以通過第三方智慧合約審計標準化來填補。最早入場的人都是在造橋。橋墩是程式碼審計,橋麵是合規標簽化,兩端是鏈下工廠和鏈上買家。

“這是你出獄之後應該去的方向。”莊浩然聽著分析,“家紡產業帶資訊化,第一步是幫工廠把產品資訊合規模板譯成外文。第二步是確保它的合規認證能被任何一方覈實並以不可篡改的方式存證。這些存證資訊如果能被海外小買家在鏈上直接檢視,就不再需要一箇中心化平台做擔保。”

“風控的演演算法就是我的資訊護城河。莊老師,我用芒格的方法拆完Web3之後,發現它跟我之前設想的家紡跨境資訊服務天然咬合。不需要轉型,隻需要加一層。”

莊浩然看了他一會兒,吹了吹搪瓷缸子裡的熱氣,聲音輕而透骨。

“你不是在分析Web3,你是在給自己將來的生意畫地圖。這張地圖上之前畫的是公路,現在正在架高鐵。Web3就是高鐵——不是因為你喜歡炒幣,因為高鐵能讓你把‘信任’這個成本從每一次交易的單價裡分攤到整條軌道上,越攤越薄。你要做的不是上幣,是做軌道。資訊翻譯、認證標簽化、鏈上存證——這三樣就是你的軌道。”

接下來的一個多禮拜,賈明遠教授又來了一次讀書會。他講的是芒格對技術泡沫的批判性思維——“機會成本思維模型”。全場互動裡有人問Web3,賈教授重點提示了幾個核心:技術中立、人是泡沫的根源、用多元思維模型去檢查每一個具體應用場景的真實需求。他把“區塊鏈”三個字分開拆解給底下人聽,“區”是分割槽、“塊”是打包、“鏈”是不可逆。每一筆交易一旦寫入鏈就是永久記錄,任何第三方都可以獨立覈驗。這和《塔木德》的契約社會在底層邏輯上是同構的。兩千年猶太拉比用口傳律法構建的信任係統,與加密世界的無法篡改的數字條款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個版本——前一個用記憶和社羣執行,後一個用程式碼和分散式節點執行。

中旬,喬海滔根據自己的全部推演做了一個決定:把出獄後的第一個切入點從“家紡跨境資訊服務”微調為“家紡產業帶跨境數字化認證服務商”。前期從工廠資訊采集、合規標簽翻譯、產品檔案和驗廠報告做起,驗證期跑通之後再加鏈上存證層。他在筆記裡寫道:Web3的泡沫會在若乾年內擠掉投機資金,但存證技術不會消失。他不需要融資建平台,隻需要帶著筆記本和手機去南通疊石橋,幫第一家工廠把一整套電子檔案做到能被海外買家直接覈驗的水平。

八月十五,中元節。

監獄冇有特彆的儀式,隻是晚上熄燈時間推遲了半小時,讓大家在走廊裡給家裡逝去的親人默個哀。喬海滔這天晚上冇有看書。他坐在床鋪上,靠著牆,想起父親,想起莊老師。兩個父親——一個給了他生命,一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他在日記本裡夾了一張空白頁,不想寫任何字,隻把日期標在抬頭。

默哀結束之後,猴子突然從一箇舊錫盒裡掏出幾塊芝麻酥糖。他用油紙托著遞給喬海滔、老楊和小林。“我媽上個月探監塞給我的,一直冇捨得吃。老家的老字號,說是保平安。”糖在嘴裡化了很久,芝麻味很純,喬海滔想起童年灶台上炒芝麻的焦香。

八月下旬,最後一次賈明遠讀書會。賈教授這天冇有帶任何教案和提綱。他走上講台把手按在桌上。

“今天不講課。今天考試。考題就一個:用芒格的多元思維模型把你們自己未來的事業方向分析一遍。每個人三分鐘。台下其他人用你自己的格柵視角幫他提問。”

犯人們一個個上去。有人講餐飲,有人講農產品代銷,小五講自己的顧繡手工藝定製的低成本試錯路徑。輪到喬海滔站起來時,他把他畫的那張三層引擎圖掛在了黑板上。

“底層發動機裡現在埋了兩個齒輪——一個是塔木德的契約邏輯和複利規則,另一個是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和重構問題的習慣。中間層是由俞誌誠老師的會計框架和芒格的多元思維模型共同構成的交叉驗證層。最上麵一層是納瓦爾槓桿和Web3資訊認證軌道的結合——用程式碼把信用複利建在鏈上存證。這一整套係統是我用過去的失敗經曆提煉出來的。我給自己設定的執行順序是:家紡產業帶數字化合規認證為切入口,標準存證為第二步,鏈上可信身份為第三步。”

賈教授聽他說完之後在講台上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摘下老花鏡。

“你們不要以為他是在這裡表現。他是在這裡補課——補外麵大多數創業者一輩子都不會補的課。一個創業者經曆過失敗、坐牢、在監獄裡把世界上最聰明的一群人的思維繫統全部內化,出了獄之後如果還站不起來,那就不是運氣問題,是邏輯斷層。”

散會之後,賈教授在走廊裡追上喬海滔。

“你把剛纔那份框架寫成正式的可執行文件。以後如果有人質疑你的案底,不要解釋、不要遮掩——就把這份文件拿出來,翻到任何一頁都經得起不同角度的質問。這東西本身就是你最硬的信用。它不是裝訂成冊的簡曆,是你把傷疤和公式縫在一起的個人章程。”

九月初。最後一次納瓦爾讀書會分享,秦至誠請來了那位寫英文文案年銷過億的陳凱本人。陳凱講話很實在,不繞彎子,他說自己來不是因為司法局給他報銷了路費,是因為他想親眼見見那個在監獄裡還堅持畫商業思維導圖的犯人。

陳凱在課上主要講一件事:怎麼在最不起眼的技能中提煉出槓桿。他說他當年寫出第一條爆款英文文案的時候,根本冇想過槓桿這個詞,隻是自己英語好,又比其他賣家更願意泡在產品頁裡琢磨美國人的搜尋詞。後來才發現,把“怎麼寫好英文標題”這件事錄成一套十五節視訊課,一條同樣的課程連結賣給了上千個跨境賣家——這就是槓桿。“很多人以為槓桿是錢,是關係,不對。槓桿是你的專長被標準化之後形成的複利工具。在我這兒,是一套標題模板和一套A 頁麵設計規範。喬哥您之前的筆記裡一直說資訊差,其實專長加槓桿就是對資訊差的數字化武器化。您出獄以後第一件事不是搞錢,是把您的認知係統錄成課程或模板,給它裝上可以複用的殼。”

喬海滔把這句話記在日記本摘抄欄的底部。他對自己的係統有了新的定位:不僅是為自己導航的指南針,還可以成為幫彆人裝操作係統的手冊。但他不急著擴充套件——納瓦爾說判斷力是槓桿的控製器,他還冇完成第一輪實際驗證之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聚焦單一賽道的深度測試。

九月中旬入秋。監區突然通知中秋節前夕將舉辦“年度課題結業報告會”。所有參加過創業指導班的學員都可以自願報名上台。喬海滔報名的時候,管教看了他一眼,讓他好好準備。

這天晚上,他和莊老師進行了入夏以來最長的一次對談。

莊浩然坐在圖書室的老位置上,身上披了件薄毯,桌上破例冇有擺棋盤。喬海滔把整套係統合訂本平鋪在他麵前。莊浩然從《塔木德》批註頁翻起,翻過俞誌誠的財務模型、趙東昇和老葛的案例庫,翻過納瓦爾的三大綱要,芒格的多元思維和二十五條誤判對照,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最後停在Web3推演邏輯和三層引擎圖。他冇有逐頁點評,隻看幾個關鍵結構有冇有咬合。

合上筆記之後,他把搪瓷缸子往書頁旁邊挪開一小寸。

“這套係統,已經有了骨頭。有契約做脊梁,有複利做血脈,有槓桿做四肢,有資訊差做眼睛。但它現在還缺一顆心臟。”

“心臟是什麼?”

“是你自己的故事。”莊浩然說,“你真正學到了什麼,不是係統裡的分析條目,是你自己說清楚你是怎麼垮掉的、又是怎麼從廢墟裡重新長出這套骨頭的。很多人能聊塔木德、聊槓桿,但冇人經曆過你這一遭。你的失敗和坐牢,是你最不可複製的故事。冇有人能抄走它。”

“賈教授也說過讓我把失敗寫成個人章程。”

“章程是說明書。故事是脈搏。都寫。”

九月底。中秋過去不久,天徹底涼了。喬海滔站在圖書室窗前,看著梧桐樹葉子開始發黃。他手裡握著已經磨損的鉛筆,看著桌上擺滿的全部學習筆記和思維框架,對莊老師輕聲說:“我準備好了。”

莊老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窗外風起,梧桐葉沙沙響,角落裡地球儀上的那些經緯線連同鉛筆手繪的三角航道標記,靜靜地沐浴在秋天的陽光裡,等著它們已然甦醒的主人,去推開即將開啟的大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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