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清醒過來的是烏貝托,他撐起身體,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希雅陲領那片熟悉的沼澤裡。
他們置身於一個無法想象的巨大洞穴。
頭頂是望不到儘頭的高聳穹頂,點綴著無數發出幽幽藍光的蘑菇,光線像鬼火一樣搖曳。深紅色的、彷彿凝固血液的晶體從懸崖、穹頂和牆壁上刺出,構成一簇簇棱鏡般的幾何形狀。遠處,高樓拔地而起,尖頂與拱門在幽光下勾勒出怪誕的剪影。
“我難道是在做夢?我們不是在沼澤裡嗎!”
另一人的驚呼驚醒了其他人。刺客們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一旁的馬匹發出驚恐的嘶鳴,蹄子在地麵上徒勞地刨動,卻不敢走動。
因為,他們被包圍了。
西塞羅縮成一團,指著周圍,誇張大喊:“好多蜘蛛!好多蜘蛛!”
無數蜘蛛,嘶啞動物和各種爬行的生物,它們密密麻麻,將刺客們圍得水泄不通,複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
它們冇有攻擊,隻是圍著,從喉嚨裡發出哢噠哢噠的、像是人類在竭力模仿的笑聲。
“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裡是……螺旋絞紗……”老法師菲斯圖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隻剩下死人般的灰白,“梅法拉的湮滅領域……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斯垂德捂著小腹,她臉色發白,“現在最要緊的是保持鎮定,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命令道:“烏貝托,把艾恩喬恩放到馬背上!所有人上馬,我們一起衝出去!”
她的命令讓刺客們冷靜了點,看到那些怪物暫時冇有攻擊的意圖,於是勉強壓下恐懼。
烏貝托和納茲爾一左一右,攙扶起艾恩喬恩。就在烏貝托抓住艾恩喬恩手臂的時候,他的視線被那柄漆黑的長刀吸引了。
黑檀打造的刀身,他能清楚地看到,艾恩喬恩手背上的血管乾癟下去,一絲絲血液正被那柄黑刀吸走。
這是什麼……黑檀做的刀……艾恩喬恩從哪裡得到的?
烏貝托腦中閃過一個畫麵,就在被龍捲風吞噬前,艾恩喬恩似乎就緊握著這柄刀,臉上是極度的恐慌。
難道說……和這把刀有關?
這樣想著,他已經上馬,等納茲爾把艾恩喬恩放上來。
就在此刻,周圍那無數怪物的哢噠聲彙成一股統一的、令人頭皮發麻的低語:
“時刻已到……”
“女王的冠軍即將誕生……”
“來享用您神聖生命中……無比美妙的第一餐……”
最後,所有的聲音彙聚成整齊劃一的齊頌,那聲音穿透耳膜,直擊靈魂。
“您無需畏懼黑暗,啊,大啖食糧之刻已到!啊啊,大啖食糧之刻已到!”
洞穴的高處,萬隻小蜘蛛彙聚、蠕動、重組,最終,一個妖豔女人的輪廓緩緩成型。她赤著雙足,衣服帶著蜘蛛的特征。
她隻是看了一眼,所有刺客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那是一種凡人,被無法理解事物盯上時的本能戰栗。
怪物們陷入了狂歡,它們的嘶鳴和笑聲響徹整個領域,慶祝女王的降臨。
“梅法拉。”菲斯圖斯牙齒打著顫,念出了那個名字,“祂……祂召集我們想乾什麼……什麼是食糧……”
老法師的大腦已經被恐懼塞滿,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親身來到這種地方。他甚至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念頭。
艾恩喬恩的靈魂深處,那隻盤踞已久的蜘蛛,開始了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誘惑:
“快開始吧,快開始吧。”
“拿著女王神器的我啊,快把我們的同伴都殺了吧。”
“殺了他們,我們就能恢複這具殘破的身體。”
“我們將得到與背叛等值的力量。”
“到那時,我們就能向那條龍複仇。”
“除非……你想永遠爛在角落裡,無能地看著你的妻子,和那條龍在床上**。”
艾恩喬恩握緊了黑檀刃。
納茲爾忽然感覺胸口一涼。
他低下頭,看見一截漆黑的刀尖從自己的胸膛透出,他身上的血液、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在被那柄刀瘋狂地吸走。
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見了持刀者。
艾恩喬恩的臉上擠出一個古怪到極點的笑容,那張臉扭曲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悔恨。
“為……”納茲爾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身體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變成一具皮包骨的乾屍,摔倒在地。
磅礴的生命能量通過黑檀刃倒灌進艾恩喬恩的體內,他身上的傷口迅速癒合,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口中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
在他的靈魂深處,那隻巨大的蜘蛛笑著爬向蛛網的一角。剛剛死去的納茲爾的靈魂被粘在那裡,還在徒勞地掙紮。蜘蛛張開了口器。
黑檀刃吞噬生命能量,而它,吞噬靈魂中的知識,並過濾掉不重要的記憶雜質。
“艾恩喬恩!你瘋了!”烏貝托怒吼。
艾恩喬恩不理會他,他癲狂地笑著,殺向下一個目標——西塞羅。
“殺吧,殺吧!我們的同類!嘻嘻嘻……”周圍的怪物們發出愉悅的竊竊私語。
“啊!!!”西塞羅尖叫著,從腰間拔出匕首,向前刺去。
但艾恩喬恩隻是輕巧地一轉身,身體劃出一道納茲爾生前最擅長的閃躲,躲開了匕首。
他手中的黑檀刃冇有片刻停留,捅穿了旁邊還冇反應過來的菲斯圖斯心臟。
菲斯圖斯的生命能量瞬間被吸食一空,變成另一具乾屍。
蛛網之上,又多了一個新的獵物。一個老法師的靈魂,他畢生積累的魔法知識,是不錯的飼料。
艾恩喬恩隨手一揮,一團熾熱的火球從他掌心噴湧而出,那是菲斯圖斯最得意的法術。火球命中西塞羅,將他炸飛出去。
緊接著,艾恩喬恩的身影如鬼魅般跟上,手中的黑檀刃劃出一道迅捷的軌跡,那是紅衛人納茲爾的技藝。
“哦,母親……快逃……聆聽者……”西塞羅的頭蓋骨被刺穿,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也化作了乾屍。
剩下的刺客們終於崩潰了,他們瘋狂地抽打著馬匹,向著四麵八方逃竄。阿斯垂德懷著身孕,不敢將馬速提得太快,很快,她就聽見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艾恩喬恩隻用兩條腿,就追上了一匹全力衝刺的馬。
但出乎意料,艾恩喬恩的身影從她身邊一閃而過,目標是跑在更前麵的加布裡艾拉。
……
天際,龍捲風之外。
埃德蒙看著那道原地旋轉,不再移動的灰色風柱,皺起了眉頭。
龍捲風的核心處,一道湮滅之門若隱若現。
手摸向腰間的破曉者。不管門後麵是哪個魔神的垃圾場,直接一劍把門拆了就行。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旁邊的沼澤地裡傳來。
一隻磨盤大小的霜噬蜘蛛邁動著節肢,從霧氣中走了出來,它那八隻複眼,正直勾勾地盯著埃德蒙。
“您要毀了它嗎?”霜噬蜘蛛的口器開合,吐出清晰的人言,“真是殘忍啊。明明那個懷著你孩子的女人,還被困在裡麵,馬上就要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