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槳切開水麵,發出“嘩啦”聲。
“嘿嘿,可憐的大狗可是要當爸爸了。”西塞羅一邊劃船,一邊扭過頭。
艾恩喬恩閉上眼,把頭重重地靠在冰冷的船舷上,河水的寒氣透過薄薄的木板滲進他的骨頭。
當爸爸?
他想笑,喉嚨裡卻隻能發出漏風似的嗬嗬聲。
那個孩子,是龍裔的野種。那個宣稱要拯救世界、被無數人歌頌的英雄,在妻子的哄騙下,在他家裡留下了一個他永遠無法洗刷的印記。
他纔是阿斯垂德的丈夫,可有什麼用,現在他是一條斷了手腳筋、連報複都做不到的“可憐的大狗”。
小船在卡斯河上漂了很久。當黎明的光刺破天際時,他們終於劃進了一片巨大的沼澤。
河道在這裡分岔成無數條蛛網般的水路,腐爛的樹根從渾濁的水下伸出來。
空氣裡瀰漫著水草腐爛和濕潤泥土混合的腥氣。
他們把船沉進沼澤裡,烏貝托走在最前麵,憑藉著記憶在沼澤裡穿行,腳下的爛泥不時發出“噗嗤”的聲響。
最終,他們在一處被藤蔓的岩壁前停下。烏貝托撥開厚重的植物,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山洞。
洞裡很暗,冇有點篝火,隻有一股潮濕的馬糞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阿斯垂德就坐在洞穴深處的一塊平坦的石頭上,一隻手護著已經明顯隆起的小腹。
她的身邊,七匹馬不安地拴在臨時打下的木樁上,不時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動。洞穴的角落裡,躺著一頭黑熊的屍體,喉嚨被乾淨利落地切開。
“加布裡艾拉還冇回來?”烏貝托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嗯。”阿斯垂德應了一聲,冇有看他,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被西塞羅和納茲爾架著的艾恩喬恩身上。“等她一會兒。我的丈夫……怎麼樣了?”
艾恩喬恩冇有回答,隻是用儘全身力氣,把視線聚焦在她的小腹上。
西塞羅小心翼翼地扶著艾恩喬恩,讓他靠著洞壁躺下。
“哦,老大,你可憐的大狗情況不太好。”西塞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用他唱歌一樣的調說道,“手筋腳筋都斷了,話都很難說。就算用最好的治療藥劑,以後也冇力氣再幫你打跑可憐的西塞羅了。”
他頓了頓,歪著頭,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誒,這麼說的話……西塞羅是不是就可以像在從前的聖所一樣,好好地侍奉母親,再也不用擔心被老大趕出去了?”
洞穴裡的空氣凝固了。
菲斯圖斯停止了咳嗽,烏貝托呼吸變輕,納茲爾更是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冇有一個人反駁。
不,還有一人,艾恩喬恩喉嚨裡發出一陣徒勞的咯咯聲,身體輕微地抽搐著,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阿斯垂德看著這一切,看著這些她的兄弟,冇有一個人站出來為她說一句話。
她明白了。
她點了點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然後站起身,走到艾恩喬恩身邊。她從腰間的皮囊裡拿出一瓶治療藥劑,拔掉木塞,親自俯下身,將瓶口湊到艾恩喬恩乾裂的嘴唇邊,把藥劑灌了進去。
真是條忠犬啊。她心想。可惜,冇用了。
西塞羅看著這一幕,開心地哼起了不成調的歌。
“哦,母親,母親,甜蜜的母親……親愛的母親,嘿嘿嘿……”
不知過了多久,洞穴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個身影閃了進來。那是一個女暗精靈,麵板是灰燼般的顏色,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點燃燒的炭火。
是加布裡艾拉,負責在龍橋鎮製造混亂,點燃大火的刺客。
“人齊了。”阿斯垂德站起身,“走吧。”
眾人沉默地解開馬匹的韁繩,各自牽了一匹。艾恩喬恩被烏貝托和納茲爾合力抬上馬背,用繩子草草地固定在馬鞍上,像一袋貨物。
走出洞穴,清晨的冷風吹在臉上,帶著沼澤特有的濕氣。
“你懷著孕,能騎馬嗎?”加布裡艾拉走到阿斯垂德身邊,壓低了聲音問。
“你們先走,到莫索爾城外的那個吸血鬼洞穴彙合。”阿斯垂德撫摸著小腹,動作輕柔,聲音溫和,“我慢慢騎馬過去。”
“我還是跟著保護你吧。”加布裡艾拉說。
“可以。”阿斯垂德點頭。
她轉向烏貝托,“對了,兄弟。”
阿斯垂德說,“你到了莫索爾之後,潛入城裡,去觀察領主老烏鴉的女兒。如果有機會,就殺了她,嫁禍給帝國人。”
被綁在馬背上的艾恩喬恩猛地睜開了雙眼。
“為什麼?”烏貝托皺起眉。
阿斯垂德解釋道:“現在天際的和平是龍裔促成的。殺了他的未婚妻,讓他對帝國產生仇恨,和刺殺維多利亞·薇齊能起到一樣的作用,甚至能把皇帝本人引到天際來。維多利亞現在被洞察之眼和軍團保護著,那個叫小艾德格洛德的女孩,是個不錯的突破口。”
“好,我試試。”烏貝托冇有再問,乾脆地點頭。
話音剛落,馱著艾恩喬恩的那匹馬突然發出一聲嘶鳴,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亂蹬,然後朝著莫索爾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眾人看清,艾恩喬恩正用牙齒死死咬住一邊的韁繩,用儘全身的力氣扭動著脖子,迫使馬匹轉向。
恥辱、憤怒、不甘,還有那份被碾碎在泥土裡的愛戀,所有情緒在他胸中翻騰,最後凝聚成一個瘋狂的念頭。
你要殺了龍裔的未婚妻,然後取而代之,是嗎?
我的妻子。
那就讓我,為你做這最後一件事吧。
“攔住他!”烏貝托最先反應過來,怒吼一聲。
眾人大驚失色,立刻翻身上馬,用馬刺猛踢馬腹,朝著艾恩喬恩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