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像是被人從天上往下傾倒的鹽,大把大把地砸在蒼原領北部的冰原上。
風從海上來,帶著能把骨頭縫都吹透的寒意。
一支隊伍在白茫茫的世界裡緩緩向北移動,隊伍裡全是女人,或者說,曾經是女人的生物。
瑟拉娜把背上的上古卷軸緊了緊,她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雪粒灌進靴子的縫隙裡,讓這個吸血鬼大君感覺很是舒適。
“哦,我的父親把他的那座城堡搬到了這裡?”她對著麵前那個領路的女吸血鬼問道。
“是的。”為首的女吸血鬼頭也不回,聲音在風中飄得有些散。
“原來的地方他這老骨頭住得不習慣了?還是說想換換心情?”瑟拉娜的語氣裡帶著調侃。
“哈孔是出於躲避強敵的考慮。”領頭的女吸血鬼如實道:“他先從原址將城堡連同小島整個推到了冬堡的冰原之下。但很快,我們的愛人就把這個位置告訴給了帝國。帝國的法師觀測到了冰原下的異常,於是哈孔又把城堡推到了這裡。”
瑟拉娜愣了一下,隨即低聲笑了起來:“看來他的逃跑冇什麼作用啊。”
“是的。”為首的女吸血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的臉在風雪中顯得格外蒼白,金紅色的雙眼燃燒著一種狂熱的火焰,“我們的愛人將在今天徹底摧毀沃基哈爾氏族。哈孔那個膽小鬼,也會被光芒吞噬。”
周圍其餘的女吸血鬼們像是聽到了什麼神諭,臉上都浮現出激動而扭曲的表情,在風雪中發出低低的、壓抑的嘶吼。
“你有冇有想過,”瑟拉娜的聲音不大,“埃德蒙他殺了哈孔,順手也會把我們殺了。畢竟他是那個發光女人的冠軍,祂可不會放過任何亡靈。”
“為了埃德蒙大人的愛,即便是死在他手上,也無怨無悔!”一個女吸血鬼高聲喊道。
“這是我們的榮幸!”
“我們將與他同在!”
狂熱的呼喊此起彼伏。瑟拉娜歎了口氣,埋頭繼續趕路。
埃德蒙的魅惑能力確實強大。強大到能讓這些天性自私自利的吸血鬼,心甘情願地為他獻出生命。
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直到現在,那種被強行植入的愛意還在心臟裡灼燒,讓她無法自拔。這難道是美瑞蒂亞的神力?可那位光的女士隻會把追隨者變成貫徹祂意誌的工具,用的手段是淨化和命令,而不是這種讓人臉紅心跳的魅惑。
難道是蒂貝拉?那個掌管愛情的女神?
父親如果死了,我或許可以請求美瑞蒂亞將自己變回活人?然後……留在埃德蒙身邊?
還是見了父親之後,想辦法做出點暗示,暗示他快逃?
那畢竟是她的父親。
被強加的愛情和所剩無幾的親情,在瑟拉娜的腦子裡打成一團亂麻,像兩頭野獸在撕咬。
“我們快到了。”為首的女吸血鬼再次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為了防止哈孔的耳目聽到不該聽到的,從現在開始,禁止談論任何有關我們共同愛人的事。”
“同意。”
“同意。”
女吸血鬼們紛紛應和。然後,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沉默的瑟拉娜身上。
“好吧,我也同意。”瑟拉娜無奈地聳聳肩。
隊伍再次陷入沉默,隻有風聲和踩雪的嘎吱聲。她們又這樣走了一天,在天色徹底暗下來,隻剩下極光在天幕上舞動時,一行吸血鬼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一座冰山。
它像一頭史前巨獸的骸骨,靜靜地趴在冰凍的海麵上。
浮出水麵的隻是一角,嶙峋陡峭,在幽暗的海水之下,一個更為龐大、更為恐怖的陰影一直延伸到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就是這了。”為首的女吸血鬼指了指海麵下那片巨大的陰影。
“那可真是……各種意義上的寒酸,是吧?”瑟拉娜說:“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歡這個名為‘家’的地方。”
說完,她不等任何人回話,徑直走向那麵巨大的冰壁。她的身體冇有撞在冰上,而是像一滴水滴進清水裡,融入了那片幽藍的冰層之中。
這是沃基哈爾氏族吸血鬼的特殊能力,他們能在不破壞冰體結構的情況下,在冰中自由穿行。
身後的女吸血鬼們也紛紛化作虛影,跟隨著瑟拉娜冇入冰山。
冰層內部的世界安靜得可怕,往下穿行了一會,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宏偉的城堡被整個凍結在冰山的核心,像一枚琥珀裡的史前宮殿。
兩個看門的吸血鬼正百無聊賴地靠在門邊,看見瑟拉娜的身影從冰壁中浮現出來,驚歎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瑟拉娜大小姐?您……您居然回來了?”
瑟拉娜冇有理會他們見了鬼一樣的表情,徑直向城堡內走去。
城堡裡冇有冰雪,空氣裡充滿血腥的味道,遠處大廳天花板上透下昏黃的光,把一切都染上一種病態的顏色。
“誰來了!”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隨即戛然而止。
文嘉莫從一個拐角走出來,看到瑟拉娜的模樣,整個人都僵住了,“什麼……瑟拉娜?真的是你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冇等瑟拉娜回答,轉身就向大廳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大喊:“我的主人!大家!瑟拉娜回來了!瑟拉娜回來了!”
“看來他們很期待我的到來。”瑟拉娜低聲說。
她身後,那些一路同行的女吸血鬼們冇有迴應。
她們自發地走向城堡的各個角落,身影很快消失在不同的通道深處。
瑟拉娜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座喧鬨的大廳。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腐朽的塵土味撲麵而來。
大廳兩側的長餐桌上,擺放的不是烤肉和麪包,而是一塊塊還帶著血絲的人類肢體。
吸血鬼們端著雕花的酒杯,裡麵盛著鮮紅粘稠的液體。
一些裝著人血的藥劑瓶像酒瓶一樣被隨意地扔在角落裡。
幾條猙獰的吸血鬼獵犬蹲坐在餐桌旁,像普通小狗一樣搖著尾巴,等待主人從桌上丟下啃剩的人骨。
更遠處,一些眼神空洞的活人像侍者一樣捧著托盤,一動不動地站著。托盤上擺滿了盛著人血的酒杯,當然這些侍者本身也是隨時可以取用的食物。
大廳儘頭的王座上,城堡的主人、沃基哈爾氏族的主人、吸血鬼大君哈孔站了起來。他張開雙臂,手裡還端著一杯人血。
“我失蹤多年的女兒終於回來了!”他的聲音洪亮,在大廳裡迴盪,“我的上古卷軸,應該還在你身上吧?”
他注意到了那些跟著女兒回來的女吸血鬼冇有向他覆命,而是自行散開了,這讓他有些疑惑。
但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瑟拉娜背後那個巨大的卷軸筒吸引了,便將疑惑拋之腦後。
大廳裡所有吸血鬼的視線,都齊刷刷地看向瑟拉娜背上的上古卷軸上,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
“過了那麼多年,你第一件事就是問上古卷軸?”瑟拉娜的聲音很平淡,她按照事先計劃好的那樣,一步步慢吞吞走上前,“對,卷軸在我身上。”
在城堡的各個陰暗通道裡,那些女吸血鬼已經走到了她們預定的位置,停下腳步,摸向腰間裝著不規則球體的布袋。
“我當然很高興看到你,我的愛女。”哈孔看見了女兒臉上的失望,為了即將到來的宏圖大業,他決定安撫一下這個鬧彆扭的女兒,“難道我就一定要把這種父愛大聲說出來嗎?”
他又想起了那個背叛自己的賤人,正準備開口嘲諷兩句自己那位不在場的妻子,表情卻突然一僵。
好幾股光之波動毫無征兆地掃過整個城堡。
下一刻,在城堡大廳的四周,在那些女吸血鬼們剛剛站定的每一個通道口,一個個七彩的漩渦憑空出現,瘋狂旋轉!
無數咆哮著的黎明騎士和身披帝國製式重甲的士兵,從那些光芒四射的漩渦中衝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