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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烏白,你爛成這樣,竟然還留有後手?”阿堵道人朝說話聲看去。
來的有兩人,一前一後,一個身姿清瘦,一個魁梧健碩,雖自大雨中疾行奔來,二人周身卻乾燥清爽,落雨而不沾身。
當先的那個頭戴幃帽,一身月白風清的道袍,手執一柄銀劍,上來便與道士纏鬥在一起。
阿堵道人厲聲問:“你究竟是什麼人?敢冒充此人的師父,你可知道,你冒充的人早死了三百年了?”
兩人你來我往,招招淩厲,皆是下了死手。
那抹白色身影在昏暗環境中頗為注目,如一條白練,遊龍飛鳳,極儘靈動,令人目不暇接。
細看之下,白衣人身形雖輕捷,出招卻顯遲鈍滯澀,此時雖略占上風,但其實勝在阿堵道人剛與餓鬼鏖戰,又對他的突襲毫無防備。
阿堵道人揚聲:“你身負重傷,不是我的對手,還敢來送死?”
幃帽下一聲冷哼:“殺你,夠了。”
烏白聽到熟悉的聲音,從棲身的骨頭脫離,趕緊上前察看:“我師父?怎麼可能是他?他何時這麼厲害了?”
酣鬥中,幃帽垂下的一圈薄紗揚起半截,白衣人半邊臉從中露了出來。
烏白本來還對他的身份存有疑心,看到這張臉的刹那,疑心立時消了大半。
白色袖袍快作虛影,銀劍帶起風聲,一陣空花亂墜。
最後一擊,對準阿堵道人麵門劈落,阿堵道人連忙飛出數枚銅錢抵擋,雖硬接下了這一劍,仍被震得連連退後數十步,一隻膝蓋跪倒在地。
“誰給你的膽子,主意打到我徒弟身上?”蓮舟冷聲道
“媽的,還真給你演上癮了,你以為我是好糊弄的,你冒充的可是我……”
阿堵道人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仰頭直視那張臉,聲音戛然而止,身形一頓。
兩隻膝蓋立馬都跪了下去,向前跪行幾步,驚呼:“兄長,真的是你?你竟然冇死?!原來你冇死!”
蓮舟手腕翻轉,銀劍往下一送,直指阿堵道人的眉心,使他止在原地,不得再上前半步,道:“是啊,很不巧,冇死。”
阿堵道人像是想到了什麼很好笑的事情,捧腹大笑起來,笑個冇完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兄長,你不是一向自詡光明正大,也會有今天,像個陰溝裡的老鼠,一躲就是三百年,不會還在癡心妄想,要用厄氣複活那尊惡神吧?
蓮舟臉色一沉。
阿堵當即笑道:“我果然是最瞭解你的,當年那些天神隻道你收集厄氣要對他們不利,卻不知如何對他們不利,他們哪知道你與那尊惡神的舊緣分呢。”
蓮舟不做解釋:“我此番隻為救我徒弟而來,若非他被你害得危在旦夕,我又怎會現身。”
阿堵道人嗤笑一聲:“三百年前難道不是你親自命你那大徒弟殺他,如今又裝什麼師徒情深?”
烏白的震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師父不是凡人嗎,怎麼能活三百年,又怎麼殺了自己?
八風吹不動的劍尖晃了晃。
蓮舟沉默片刻,道:“那時殺他,是迫不得已,為的是不讓他被寶光不壞天捉去。”
阿堵道人:“寶光不壞天那些天神,向來隻關心兩件事,一是求長生,二是防惡神複生,你這徒弟,他們唯恐殺不乾淨,還有什麼秘密,值得他們費心活捉?”
蓮舟直截了當道:“與你無關。”
阿堵道人“切”了一聲,跪直的身板落了下去,陰陽怪氣道:“真是無情,三百年了,活著也不讓我知道,防我跟防賊一樣。”
蓮舟反唇相譏:“你也知道要防賊。
“說吧,我把他屍身封入黑棺藏身海底,你是怎麼把他找出來的?”
“這有何難?我告訴你便是。”
阿堵道人抬手捏住劍刃,欲將它推開,可握劍之人心硬似鐵,劍隨主人,自然紋絲不動,殺意洶湧。
他手上力道卸掉,聲音放得極軟,一派可憐模樣:
“兄長,你與我一母同胞,手足情深,三百年來,我可是無一日不念著你,如今重逢,你一上來就對我又打又殺,好讓我傷心,不如你放下劍,我便告訴你。”
與蓮舟同行的另一人,一直在一旁不動聲色,此時忍不住出聲提醒:“當心,你這弟弟奸滑狡詐,撒謊成性,彆上他的當!”
蓮舟安住不動,微微側臉對同伴道:“無妨,我早一千年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
又轉過來,麵對劍下之人:“你最好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刷什麼花樣。”
阿堵道人執拗地握上劍,收攏五指,利刃割破皮肉,霎時間鮮血如注,染紅劍柄,他與蓮舟四目相對,一片坦誠:
“我們自幼一同長大,長兄如父,是你替我遮風擋雨,為我蕩平四方,你我二人,也曾在那至高之位,風光無兩,這些遠在你創立什麼勞什子度厄師之前,漫長歲月,真正從始至終在你身邊的,隻有我啊,兄長,這些你都忘了嗎?”
蓮舟的眼蒙上一層陰翳,暗沉沉的,喜怒都斂進去,不顯於形。
阿堵道人揚起頭,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將脖頸往前送了幾寸:“好,若兄長執意要殺我,我也認了。”
“你什麼都還冇說,我殺你豈不是便宜你了。”蓮舟輕歎了口氣,果真收了劍。
阿堵道人卻趁這空當,詐屍一般,站立起身,一股作氣,重新打來,陰惻惻笑道:“兄長,你還是這麼好騙,不過告訴你也無妨。
“說來還要多謝這位陳員外,他們陳家本就蒙受詛咒,女兒又新婚橫死,怨氣沖天,兩者相加,滋生的厄氣濃烈無比,以你徒弟的體質,可不輕而易舉地把他從海底釣上來了麼?”
蓮舟聞言渾身一震,出招慢了半刻。
卻是無比致命的半刻。
被對方先一步用符咒擊中,他捂住心口,搖搖欲墜,站立不穩,“噹啷”一聲,銀劍掉落在地上,竟是連劍也提不起來了,質問道: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嗎?若是那女子的厄氣被他吸去,令他喪失理智,在場所有人都不必活了,你豈能將人命當作兒戲?”
阿堵道人嘿嘿一笑:“所以啊,我才叫來餓鬼分食他的肉身,先發製人,這還是小時候兄長教過我的呢。
“誰讓你不肯將這操縱厄氣的法子教我,我們可是手足兄弟,你不告訴我,卻教一個外人,我隻能自己想法子問了。”
蓮舟發狠道:“心術不正,我早該殺了你。”
“嘖嘖嘖,兄長啊,天底下,誰能比得過你心術不正?”
說罷,他捏了一道符,朝蓮舟走來:“不過,現在好了,既然你還活著,我直接向你討教便是,待我將你帶回去,慢慢盤問。”
蓮舟冷冷道:“你當那是什麼好東西,就敢去學。”
阿堵道人符咒飛出,眼見將要得手,卻被一個人擋在前麵,符咒快要擊中那人的刹那,被他揚起鎖鏈,擋了回去。
那人道:“這可是你先對我動的手。”
阿堵氣急敗壞:“你又是誰?”
出手的正是先前提醒蓮舟當心的那人。
他走上前來,給人看清模樣。
一頭捲曲的黑髮間,生著兩隻銀白獸角,背光看去,那對角與他背後連綿的山影層疊交錯,彷彿與群山共生一體,順光再看,更像一對垂掛天邊的皎皎月牙,與繁星流光相映。
再看這張臉,兩頰生有古怪的金色咒紋,從眼尾漫到下頜,金紋儘處,又見另一抹金,原來是兩枚太陽狀的墜子,垂在耳側。
晝和夜,都在這樣一個人的臉上了,質而不野,野而不蠻。
“我乃巡夜值守,監察善惡的夜遊神,李藏烏。”
阿堵道人本對來人還有幾分戒備,聽得他自報家門,滿嘴不屑:“我道是何方天神,原來是你這麼個貨色。
“人儘皆知,日夜遊神,就是常不樂地丟到人間的兩條野狗,怎麼,常不樂地是冇給你餵飽骨頭,還是冇拴緊狗鏈,放你出來亂吠?”
他又轉向蓮舟,大肆嘲諷:“兄長,你如今可真是落魄了,竟與這種哈巴狗為伍?”
烏白回憶起來,日夜遊神的傳說在民間廣為流傳。
他們本來一個是日天神,一個是月天神,兩人晝夜輪替,隻有晨昏交替的片刻才能匆匆一見。日天神李藏烏聽聞人間有君王為博佳人一笑而烽火戲諸侯的事,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也想起學那位昏君,逗不苟言笑的月天神一笑。於是某日正午,他一時興起,驅著太陽墜了西方,月天神笑冇笑不知道,反正百姓是笑不出來的。
那日正值人間祭神,萬民跪拜下去,白晝卻轉瞬化為黑夜,引得人心惶惶,以為是天降凶兆,差點釀成兵禍。
說來好笑,他和那位昏君一樣,都冇落得好下場。因為這事,兩人一個被太陽詛咒,一個被月亮詛咒,自寶光不壞天墜落,淪為常不樂地末等的鬼差,受人驅策。
日天神李藏烏成了夜遊神,從此隻能遊走黑夜,月天神趙見魚則化身日遊神,隻能出現於白晝。兩人咫尺天涯,再無相逢之時。
李藏烏也不惱,悠悠道:“是啊,我給常不樂地當狗,好歹有個窩,你又在給誰當狗,四處搖尾乞憐八百年,論起當狗,我自然冇有你這個喪家之犬經驗豐富,現在又打著度厄師的幌子,出來招搖撞騙,以前不是很瞧不上度厄師嗎,怎麼,是終於學會挑根好看的狗繩,纔好假裝狗仗人勢了?”
“你!”
兩人一言不合,扭打在一起。
阿堵道人:“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常不樂地的規矩,鬼神不得插手人間私怨!這他媽是我跟我哥的家事,你憑什麼管?就不怕你主子知道?”
李藏烏半點不肯吃虧,故作茫然,左右掃視,認真道:“人,誰是人,我怎麼冇看見?”【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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