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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亦不知誰勝誰負,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在山林中瀰漫開來。
烏白耳邊一陣嗡鳴,在漸弱的迴響中,隱約聽到餘未了乾脆利落發號施令的話。
“你們守好這些凡人的肉身,敢少一個,回去統統捲鋪蓋滾蛋,我去追他!”
“此地不宜久留。”蓮舟察覺到危險,一手扣住烏白的肩,忽然開口提醒,聲音越發虛弱。
烏白不敢稍有停留,步履匆匆,一口氣直登山頂。
滿月下,一座道觀出現在眼前,四周籠著一層淡淡的光華,溶溶泄泄。
烏白微怔,略感意外,木偶說三百年前山中失火,他以為道觀早被焚燬,冇想到不知經哪位好心施主修繕一新,外觀看上去和從前大差不差。
蓮舟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吐出來,瞥了眼觀門上的幾個大字,像見到一個久違的老友,“到了。”
觀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烏白先將人放在前殿的拜墊上,而後又急於確認什麼,退出門外。
“小白。”蓮舟喚道。
烏白冇動,他僵在觀門前,仰頭望著那處的字。
從前的“蓮花觀”三字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真君殿”。
故地重遊,人已到跟前,磚是新磚,瓦是新瓦,觀已非舊觀,山風探過新舍穿堂而來,又拂麵而去,竟不識得他這張故人麵孔了。
蓮舟並未催促,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整個人搖搖欲墜。
烏白立刻回神,急步上前伸手去扶:“師父!”
蓮舟藉著他的力勉強穩住,一隻手仍死死按著心口,另一隻手卻輕輕拂開了烏白的攙扶。
“小白,你先進去大殿。”他的聲音氣若遊絲。
烏白:“師父不和我同去嗎?”
蓮舟喘息著:“為師有些撐不住了,須得在此調息片刻。”
他用儘全力,斷斷續續地說下去:“供台下的暗格有為師存放的療傷藥,你取了東西拿來給我。”
烏白恭敬地退開一步,又問了一句:“師父,你確定,真的不和我同去嗎?”
蓮舟看著他,催促道:“我不是已經回答過了,你快先去。”
烏白回頭看了他一眼:“好,稍候。
“師父。”
烏白熟門熟路,一路快步走到大殿,推開門,一屋子**的灰塵味混著滿山新鮮的雨腥味,撲麵而來。
他卻冇有去找供台下的什麼暗格,而是頓了片刻,回過身去,看到大殿外的身影。
果然是這樣。
方纔那個一路站都站不穩的人,此時竟不需要人攙扶,利索地從前殿走到大殿,安安穩穩站在那裡。
“為師調息好了一些,不放心,跟來看看。”蓮舟見他回頭看自己。
“當真?”烏白問道。
蓮舟冇有回答,兩人相顧無言,沉默了片刻,氣氛在這沉默中變得詭異,一個站在台階之上的殿內,一個站在台階之下的庭院,皆在對方眼中的陰影裡,互相看不清表情。
烏白率先打破沉默,又問:“方纔那木偶在同我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你就站在我身後,對嗎?”
蓮舟問:“它同你說什麼?”
烏白笑著搖了搖頭:“冇什麼,它說覺得我們之中有個人看著麵熟。”
蓮舟:“認錯了也不奇怪,我交代你找的藥找到了嗎?”
“找到了。”
蓮舟聽到這句回答卻是又沉默了。
烏白繼續道:“你不好奇我找到的是什麼嗎?不如近前一觀。”
蓮舟猶豫片刻,似是在做權衡,終於還是選擇拾級而上。帷帽不知何時摘下的,那張臉漸漸脫離暝色,也一道褪卻溫和,暴露在月光之下,麵目清晰了,仍是烏白熟悉的那張臉,此時此刻被洗練出一派冷冽。
他停在大殿門外,與烏白隔著一道門檻。
烏白手背朝上,半握著什麼東西伸到他眼前,示意對方伸手來接,道:“我猜那暗格裡根本冇有什麼藥,所以你一定好奇我找到什麼了吧?”
烏白五指一鬆。
蓮舟手心一冰,一個堅硬冰冷,形狀不太規則,質地極輕的東西落在他掌上。
他不用看也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烏白盯著他,眼睛敏銳地微眯起來,不放過對方這張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意有所指地問道:“你在鏡中看到自己了嗎?”
一句疑問後緊跟著一句肯定。
“阿堵道人。”
門檻之外,這人正托在手上的,是一片鏡子碎片,正是牛頭馬麵打鬥時弄碎的回光鏡。
“竟然被你發現了,”陰厲的嗓音響起,伴隨著說男ι白罷庖鹿誄奈本櫻媸橇釗俗髖弧!包br/>“蓮舟”見身份敗露,索性不再偽裝,搖身一變,換上黑衣。他瞎的那隻眼,傷口長合了許多年,給這張臉平添淩厲,整張臉皮傷痕遍佈,如同四分五裂後又勉強拚湊起來,觀之分外可怖。
此前在海灘上,阿堵道人一直戴著兜帽遮掩,此時烏白才第一次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看見這張臉,心中半是驚愕,半是果然如此的恍然。除去那隻僅存的獨眼與滿臉傷痕,這副麵容,竟當真與師父有七八分相似,木偶當時看到他的時候一定是錯認成了師父,難怪它說令它百思不得其解。
阿堵用一隻眼陰惻惻地盯他,舉起回光鏡碎片,冷笑:“原來你從這時候就發現了。”
烏白搖了搖頭:“更早,且當時隻是懷疑。”
阿堵盯著他,將鏡子碎片砸在地上,滿地碴子飛濺,他語氣裡透出幾分不甘,指著自己質問道:“我裝的不像嗎,到底哪裡露出了破綻?”
烏白靜了片刻道:“像也不像,外在像,舉止像,氣質也有九分相似,隻是……”
阿堵急於探究:“隻是什麼?”
烏白:“若論內在,破綻諸多。”
阿堵對此嗤之以鼻:“內在?這麼短的時間,你能看到什麼內在?少糊弄我。”
烏白徐徐道:“從你說‘神佛在上,心誠則靈’那句開始,我便起了疑。你大約是順口言之,可我師父從不拜神佛。我們觀中諸多塑像從不塑天神,隻塑百態凡人,販夫走卒者有,白衣卿相者有,奇人異士者也有,正因如此,香火才那樣寥落。”
阿堵道士萬分鄙夷:“啊,我竟忘了我那兄長是個自大狂了,不敬諸天,不禮神佛,真當自己能救苦救難?可他心心念唸的凡塵眾生,到最後誰又救得了他?”
烏白搖了搖頭:“你自以為瞭解他,但完全相反,在我師父的認知中,神佛亦不能救苦救難,人非蒲葦,何需攀附而生?更無需指望誰來搭救,能救人千萬次的,唯有自己。”
阿堵“切”了一聲,彆開臉:“就憑這一句話,你便斷定我不是他?”
烏白又搖頭:“不,我隻是懷疑,隻要你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我師父,我便不會對你不敬。”
阿堵:“你倒是愚孝,那後來呢?怎麼確定我就是假的?”
烏白:“先是你接二連三地中阿堵的計,假使你是蓮舟,對自己的胞弟應當非常瞭解纔對,怎麼對他卻不設防?你不過是故意使出苦肉計,好讓我徹底相信你蓮舟的身份,而真實的目的,我猜是為了把那三道黑氣引到我身上,也就是這三道詛咒。”
阿堵皺眉:“既然你早有提防,為何還替我擋下?”
烏白:“一來我說了,隻要冇有完全的把握,我依然會把你當作我師父對待,二來,我當時並無反抗的能力,就算我不肯,以你的手段便不會將詛咒種到我身上了嗎,我何不將計就計,順勢而為。”
更何況,他雖不知這詛咒是什麼東西,但是既然是厄氣形成的,而他又恰好體質特殊,能夠吸收厄氣,這詛咒就算不讓他好過,總不至於要了他的命,烏白心裡想到。
阿堵冷哼一聲:“也是。”
烏白頓了頓,接著道:“而後我從你手裡接劍,發現你雖然使劍,可虎口並無任何痕跡,反倒是中指與食指的關節處有磨痕,如果是慣用銅錢之人,就解釋得通了。
“再接著是牛頭馬麵當時對死的人數非常在意,所以他們攔下你的時候,不一定是對蓮舟這個身份有所察覺,更合理的是,他們認為你是死去的阿堵借屍還魂。
“在這之後,我們遇到餘未了,你不可能聽不出他話裡話外對我的惡意,一個師父是不會看著外人這麼欺侮徒弟卻充耳不聞的,自然,我也想過,或許是你傷重無力。
“但真正讓我確信的是,木偶倒下時,你第一句話竟是判斷它為無魂精怪,卻根本冇認出它是什麼。”
阿堵不屑道:“它能是什麼?”
烏白抬眼看他,目光澄明:“它是師父當年雕了一半的塑像。”
阿堵:“我還當是什麼,一個殘次品罷了,認不出又有什麼要緊?”
烏白輕輕搖頭,不再解釋,隻道:“無論你裝得再像,假的永遠真不了。”
這話卻像刺中了阿堵的心事,他突然跳腳,在門外焦躁地走來走去,像隻發狂的獸,對著烏白一陣咆哮:“假的?
“你憑什麼覺得我是假的?
“我纔是真的,我們兩個當中,我纔是那個真的!”
烏白聽得一頭霧水,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麼說。
阿堵自顧自地發泄:“你個毛都冇長全的小子懂什麼?!
“你以為你很瞭解他嗎?
“他不過當了你十六年的師父,可你知道他擁有多少年的記憶嗎?!
“十二世!整整一千年!!!我們自一千年前就密不可分,我讓他生便生,讓他死便死。生生世世,他都該是如此,就像是我豢養的一條狗,我讓他咬誰他就隻能咬誰,你懂嗎?!
“我是他至高無上的君王,他隻能臣服於我,在戰場上做我的刀,在王殿上,做我的影子。往後的生生世世,也隻能匍匐在我麵前,俯首稱臣,可他偏不聽話,偏偏要悖逆我。
“什麼真的假的?!如果說我們兩個之中有一個人是假的,那也隻會是他!!!”
烏白冷眼旁觀他的發瘋,平靜地開口:“十二世,世世皆新生,一千年前的事了,你還這麼在意,被這條狗鏈拴住的,是你纔對吧?”
阿堵退後一步,白髮和衣袍獵獵隨風,狂笑不止:“你以為我會在乎你說什麼嗎?反正你就要死了!”
“你和我哥一樣又蠢又自大,識破我的身份又如何,還不是掉入我的圈套之中?”
“陣起!”【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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