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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冇聽到迴應,以為出了什麼意外,回過頭來,卻見他不知所以地站在原地兀自臉紅,一隻手攥著衣領,欲解還休,不知在猶豫什麼。鬼不禁失笑:“布帛、金器、木頭,隨便什麼。”
金器?這倒給他提了個醒,烏白想起那枚帶血的銅錢,急忙從地上撿起,剛想丟擲,又頓住動作,低頭用衣袖迅速擦去銅錢上的血汙,這才扔過去:“前輩,接住!”
鬼魂背對著他,反手淩空一拈,兩指穩穩夾住銅錢,目光落在其上的瞬間,眉宇微微蹙起,眼中閃過異樣,隨即又恢複如常,再抬眼望向怪物時,麵上已波瀾不驚。
烏白將這點細微的表情變化敏銳地捕捉在眼裡,警惕道:“有何不妥?”
“無礙。”
銅錢拋至空中,懸停在怪物正上方,滴溜溜旋轉個不停,嗡鳴聲越來越雜,銅錢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數,分化出形狀、大小一模一樣的虛影,將怪物圍住,使其一時無法掙脫。
正是將它一擊斃命的好時候。
鬼魂未再出手,反而突然退後,飄至烏白麪前。烏白抬眼,便撞入那雙狹長的桃花眼中,裡頭恍若蘊著兩汪春水,天光、煦物、他都融在其中,一時間心神俱失,全然冇察覺眼睛的主人抬起雙手,輕輕捧過他的臉,湊近,鼻尖幾乎相貼。
待他回過神來,臉頰傳來涼意,冇有預想中的陰冷,倒像乍暖還寒時候的日光,方晴方好,縱得人新歲的貪念自此而起。
烏白這纔想起來要偏頭躲開,這距離太近了,可身體卻像被定住,更詭異的是,他心底竟冇有絲毫反感,甚至從觸碰中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心安。但這姿勢實在……
他騰得臉紅了,那處涼意灼燒起來,抬手便要將鬼推開,卻隻穿過虛影。
“你……做什麼?”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有些發顫。
“彆動。”鬼魂聲音低沉,比方纔更顯疲憊。
烏白聞言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幫自己,果然不敢再動,一息過後,體內的詛咒竟安分下來,疼痛也鬆懈不少。鬼魂鬆開他,在他耳側低語:“你來殺它。”
烏白一怔,還道是聽錯了,“我?”
鬼魂與他對視,目光篤定而無強迫,眼底清清楚楚映出他一個人,笑道:“我此時眼裡是誰?”
烏白彆扭道:“我。”
鬼魂麵露滿意,反問:“還有彆人嗎?”
烏白啞然,不敢再看他,隻好轉臉去看怪物。
怪物在銅錢之下橫衝直撞,對著烏白不斷變化人臉,隨時可能掙脫,衝上來將他撕碎。
“抬手。”鬼魂循循善誘,極富耐心。烏白根本不相信自己能殺死這怪物,卻還是鬼使神差地照做。
“彆被眼前所惑,你越害怕,它就越強大。這怪物本無定相,它的力量,全源於那些被囚困的,不得安息的魂魄,靜下來,試著去聽他們的聲音。”
烏白屏住呼吸,但聞一片哀求、掙紮,聲聲泣血。
“現在,忘掉殺死它這個念頭,心裡升起另一個念頭。”
“什麼?”
“引他們回人間來。”
這話似曾相識。
鬼魂的聲音頓了頓,見烏白神情稍安,才繼續道:“看到它身體深處那根白色的肋骨了嗎?”
烏白凝神看去,重重黑影下,一抹白色微現。
“那是這畜生的死門。”鬼魂冰涼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屋外雨水應召而來,在他掌下凝成一柄水刃,“刺準些。”
烏白點頭,麵色如常,指尖卻微微發顫。鬼魂瞧見他明明害怕卻強作鎮定的模樣,嘴角一勾,輕不可聞地笑了一聲,“真是一點冇變。”
“錚——”銅錢被驟然撤去,怪物掙脫束縛,裂開血盆大口,朝烏白撲來。
“就是現在!”
“嗤——”
水刃冇入死門。
鬼魂冇想到烏白下手如此乾脆,不僅麵不改色,手腕連抖都冇抖,精準無比,直刺要害。臟汙濺到烏白臉上,他眼也不眨,死死盯著那怪物,直到看它在眼前徹底崩散成一灘腥臭的黑水,才撤了手。
鬼魂藏在衣袖下,捏好了訣時刻準備的手悄然垂下來,輕舒一口氣,低低道:“嘖,倒真長大了。”
烏白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用衣袖上擦了擦手背和臉上的汙漬,動作遲緩從容,臉藏在陰影裡,叫人看不出神情,像尊看淡生死的殺神。
鬼魂眯起眼睛。
他俯身貼近少年後背,耳畔傳來心跳聲,咚咚,咚咚,動如擂鼓,果然還是怕的,便柔聲道:“彆怕,做的很好。”
頓了頓,又補一句:“和我想的一樣好。”
烏白對鬼的動作總是猝不及防,頃刻回身,拉開和他的距離,聽到這句話,整晚的偽裝不知怎的裂開條縫,連呼吸也不由得加快。此前種種,從海灘上餓鬼食身,到鬼哭嶺險象環生,乃至麵對阿堵那般窮凶極惡之人,他都未曾露怯。可這點捂了一夜,藏得極深的少年惶惑,此刻卻被一隻鬼,輕描淡寫地點破了。
“一個怪物而已,有什麼好怕。”他聲音平靜,將所有波瀾壓入心底。
“唔,”鬼悶聲一笑,既不揭穿,也不拆台,不吝讚歎道,“果然是少年無畏呢。”
稍頓,烏白抬眼看向對方,目光黑白分明:“多謝前輩出手,敢問前輩名諱?仙鄉何處?”一雙眼定在鬼魂臉上,暗中細察他的反應。
他救自己,當真隻為了所謂的香火嗎?又為什麼要多此一舉,教他誅殺怪物,究竟意欲何為?
鬼魂看得分明,心道小傢夥學會試探了,餘光掃過那根燃著的“贗品”戒真香,漫不經心地應他:“灰燼餘煙裡燒出的孤魂野鬼,不足掛齒。”
“至於名字嘛,告訴你也無妨,觀曇。”
烏白默然,既不肯告知來處,想必名字也是隨口胡謅的。
觀曇的身形晃了晃,竟變得透明幾分。
“你……”烏白下意識伸手扶他,忘了他是魂體,根本觸碰不到。
“無妨,”觀曇擺擺手,語氣依舊懶散,“在中陰地呆久了,身子骨都僵了。”說罷飄到供桌邊,將香案當作美人塌,閒閒倚著。
“中陰地?”烏白皺眉。
他隻知道眾生死後,善惡有報,趨善者享人天福報,做惡者,被陰司拘著入常不樂地,往地獄、惡鬼、畜生道去,可從冇聽過哪個鬼會呆在什麼中陰地。
“彆提,不是什麼好去處,宜清心,不宜恣意,宜禁閉,不宜自在,最不適合我。”觀曇做鬼多年,糊弄人的鬼話早已爐火純青,“你還冇告訴我,你叫什麼?”
烏白本著有來有往的原則,亦回了個虛名:“阿厭。”
“宴安的宴?”
烏白搖頭,略帶自嘲道:“厭棄的厭。”
觀曇眉心輕輕皺了一下,那雙銜春的桃花眼當即像落了霜,烏白從中看出點被霜覆住的複雜心緒。隻一瞬,那眉心又舒展開,霜也隨之消融,變作桃瓣上的露,自眼尾暈出一小片薄紅,那雙眼驀地含笑望來,烏白如見滿場春山花事,饒是心底仍有數尺寒冰,仍有什麼東西盎然鬆動了。
“也好,厭者知止,止後有定,定而能安,怎知此難得之安不如彼易取之安,這名字取得妙。”直到淙淙話音流入耳朵,烏白才反應過來,今夜不知是第幾次,他又走神了。
烏白一時難言,換了旁人,多半會以過來人的口吻勸慰他、說教他,說些“看開些”“年輕人前途無量”之類的話,這鬼……說的話總在他意料之外。
這點,倒和他師父是一路人,這兩人若有機會一見,想必會相逢恨晚,互相引為知己。
觀曇直起上半身,一足盤收,一足垂落,閒適自在,麵色雖透出些許虛弱,神情卻浮起一派輕安悅色,雙手合十,含笑開口:“很好,小郎君,現在,該談談我的香火供奉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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