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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白對此也感到困惑,他確實無魂,也確實活著,大概他本身就不能以正常人的眼光來看待,畢竟哪個正常人會從黑棺中憑空生骨,又白骨生肉的。
阿堵看向烏白,隻一眼便知道他本人也不明白緣由。
半晌,阿堵卻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似的,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啊,兄長,難怪你把他藏得這麼嚴實。”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愈發放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不絕,宛如鬼魅,“我真想知道,寶光不壞天那些天神發現這個秘密後,會作何反應?”
他看向烏白,目光怨毒至極,語氣陰森:“我猜,他們會千方百計地得到你,威逼、利誘、使計、設陷,讓你分不清自己周圍的一切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不計一切代價直至某一刻,你發現自己深陷羅網,插翅難逃,他們便會將你活捉去。
“然後,”他一字一頓,“剖你的心,扒你的皮,拆你的骨,不弄清你這具身體的秘密,誓不罷休。”
“你最好從現在起,不要相信出現在你麵前的任何一個人,且時時提心吊膽,日日虔心祈禱,永遠不要落入他們手中,否則……等待你的,將是比死更難熬的折磨。”
“永無儘頭。”
阿堵冷冷一笑,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手中掐訣,烏白隨之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從口中嗆出一枚銅錢,正是他上山時吞下的那枚買命錢。
“在此之前,你就先好好享受我留給你的詛咒吧。”說完,冷笑凝固在阿堵臉上,他終於氣絕身亡。
銅錢脫離體內的一瞬間,烏白身上蠢蠢欲動的黑紋又活了過來,心口一絞,像是要將他整個人絞碎。
“度厄師……”烏白想到牛頭馬麵的忠告,這古怪的詛咒隻有度厄師能解,他強撐起幾分微末力氣,正準備探入懷中,掏出餘未了留給他的傳訊符。
那枚傳訊符卻自行飛了出來,裡麵傳來餘未了冷冰冰的聲音。
“阿厭,還活著嗎?”
烏白頸間青筋凸起,冷汗浸透衣衫,從喉嚨裡擠出字來:“救……救我……”
餘未了不悅道:“你說什麼?聽不清,你現在何處?”
烏白兩眼發黑,幾乎要昏死過去,一口咬在自己的胳膊上,霎時間皮開肉綻,嘴裡嚐到血腥氣,才勉強維持清明:“山頂……道觀……”
“誰慣的臭毛病,不好好說話。”
烏白:“……”
餘未了:“你聽好,如果你現在還在山上,我有必要告訴你這件事,方纔那叛徒自爆獻祭,催生厄氣,吞了百餘名凡人生魂,如今那厄氣附在他盜走的……”
對方三緘其口,兩害相較取其輕,最終選擇說出來,
“附在他盜走的惡神骨骸上,那骨骸如今成了一個怪物,我也不大能對付,我已傳訊門中求救,它現在不知所蹤,你身上的詛咒散發的厄氣,容易招引它,讓你那個半吊子師父千萬壓製住你的詛咒,彆在這個節骨眼上爆發,你自己也一定當心,儘量躲著。”烏白隻覺得最後這句話,從餘未了的口中說出來,有種說不出的彆扭,讓聽的人如鯁在喉。
“嗯,要死也死遠些,彆牽連到我。”通暢多了。
不過能讓餘未了這種人主動出言提醒,足見那怪物的厲害,絕不是烏白能應對的。
說完對方又含糊地飛速補充了一句:“如果發現周圍環境異常,記得傳訊告訴我。”
烏白冇有聽完後半句,因為冇有聽下去的必要了。
一陣腥風撲麵,這怪物已經出現在了大殿門外。
是一團黑色的龐然大物,形無定形,時大時小。翻湧的黑霧中,一根肋骨若隱若現,撐起了這具扭曲的形體。霧氣深處,無數魂魄擠壓推搡,百十張人臉不斷浮沉,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是烏白在山下見過的麵孔,那張小女孩的臉亦在其中,一張臉剛掙紮著探出,又被另一張痛苦的麵孔拖拽下去,無數尖叫聲混在一處,淒慘無比,聽上去彷彿置身地獄。
怪物冇有眼睛,可烏白卻覺得它正死死盯著自己,盯得他全身血液凝固,冷汗浸透後背。
尖叫聲和濁臭卻越來越逼近。
“我不甘心。”烏白在地上掙紮著,但不過挪動了幾寸,便像被敲碎了全身的筋骨,重重栽倒在地。
他勉力翻過身來,匍匐在神像前。開裂的嘴唇張合:“度厄真君在上,若肯護佑……”
喉間湧上的血腥氣讓他頓了頓,“弟子願為您造浮屠,塑金身,四時香火,供奉不斷……”
山間長風如刃,透骨入懷,寒意直逼骨縫。
唯有一處,隱隱透出些微暖意。
烏白顫抖著探入衣襟,找到那處溫暖所在,掏出來,是如意骨,它竟明瞭他的心念,化了香。
他想起餘未了的話:“不過真要快死了,點了它,興許能招個好心鬼給你收屍。”
收屍……眼下隨便是人是鬼,能來替他收屍,也是好的。
骨香燃起,觀外的雨霧懸停在半空。
除此之外,再無動靜,看來這並非餘未了口中所說那真正的“戒真骨”。也是,若真品世所罕見,他又怎會那麼幸運,能得到其一。
怪物的腥臭已經近在咫尺,烏白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黑影將他吞噬。
原來死亡是這樣漫長的事情。
記憶如沙流儘,前塵往事皆成齏粉。生與死的罅隙間,他忽然想起曾聽人言將死之人會見走馬燈。可此刻他的走馬燈裡冇有故人舊事,唯剩一具空蕩蕩的軀殼,沉向無底深淵。
忽然,一隻手輕輕托住了他的後背,這感覺莫名熟悉。
“彆怕。”
那嗓音散漫,像三月裡吹皺春水的風,低低纏上來。
烏白的睫毛顫了顫,先是聞到一縷似曾相識的冷香。
而後睜眼,四目相對。
他從一個人,不,準確來說,是一隻鬼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無比狼狽的模樣。與此同時,他彷彿聽見命運在這一刻,“轟”的一聲砸落下來,一刻也不容他選擇。
“好白的一隻鬼。”烏白心想。
來人一身白衣,銀髮三千,恍若一輪月下,一尊玉,結了一層將化未化的薄冰。自然,巧工與天成,一者可望不可即,二者可即不可求,三者可求不可留,世出世間的三種明淨,銜於一身,湛湛然,常寂寂。可當他抬眸,聳峙的眉與鼻之間,辟出兩片靈俏穀地,左右黑川橫流,成了天地間唯二的濃墨重彩,一脈冷豔春光,就此沛然發生。
不言語時,他眉眼間幾分雲淡風輕,泠然脫俗,不似世間人。
等他開了口:“怎麼?冇見過這麼好看的豔鬼?”
方纔那點仙風道骨的錯覺,全碎在這混不吝的調笑裡。
烏白愣住,驀地臉頰發紅,不自覺往後縮,對方卻湊上來,那股冷香悄然而至,冰涼的指尖點了點他的額頭,“小呆子,再發呆,這醜東西的口水要滴到你臉上了。”
黑影裹挾著腥風當頭罩下,烏白這纔回神,手忙腳亂往旁邊一滾,才堪堪躲開。再抬頭,那鬼已經飄到三丈開外,跑得比被狗攆的兔子還快。
烏白喘著粗氣,腦子昏沉,想到什麼便脫口而出:“白……前輩!你有什麼辦法對付這傢夥嗎?”
那鬼不慌不忙地豎出三根手指,屈指悠悠數來,嗓音慵懶,彷彿世間萬事不過是水過蓮葉,皆不掛心,尾音又透著點久經滄桑後的倦怠:“第一,為……咳,我不姓白,第二,我有潔癖,碰不得這些臟玩意兒,第三,”
他抬手,虛虛扶了下額,輕輕搖頭,“我現在太虛弱了,頭暈眼花冇力氣。”
烏白嘴角一抽,心想他還真是請了個替他收屍的。收屍說不定都冇指望,怕是等他被怪物啃得七零八落,這鬼還得嫌棄地繞開血跡,再拍屁股走人。
“不過嘛,”鬼魂忽然側過頭,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若是你願日日供我香火,逢年過節還得……”
“我願意。”生死之差,烏白毫不猶豫。
“加供。”鬼魂慢條斯理地補上最後兩個字。
話音方落,那鬼身形一閃,已至眼前,擋在他與怪物中間。
鬼魂垂眸,修長的兩指拂過供桌上的積塵,在半空虛虛一劃,那些浮塵隨之流轉,凝成一道符咒,泛著幽幽金光。
烏白見他隨手畫出這樣一道符,線條潦草又鬆散,全不似餘未了之前畫符那般一絲不苟,更不如阿堵在殿中佈陣的精巧嚴密,心裡不免擔心,這……真能管用嗎?
怪物再次裂開血盆大口朝他撲來。烏白後背已抵上香案,再無退路,兩手空空,又逢劇痛襲來,渾身力氣彷彿被抽走,再也無力自救。他瞥向那鬼魂,對方仍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烏白心中愈發絕望,眼見那龐然巨物逼至眼前,隻得本能地抬手擋在身前。
這下死定了。
“凝。”鬼驟然抬眼,薄唇輕啟。
符咒應聲而出。
怪物冇有如他預想那般將他一口吞吃,而是撞上金光,頓時如陷泥沼,動作遲緩下來,一時居然難以掙脫這看似微弱的金光。
竟真管用!
烏白心如擂鼓,看得目瞪口呆,這般舉重若輕、信手拈來的術法,他從未見阿堵和餘未了施展過,不掐訣,不唸咒,萬物為媒,抬手間皆為所用。
“小呆子,有冇有沾過生人氣息的東西借來一用?”鬼魂並未回頭,清冷的聲音傳來。
烏白一愣,眼下這裡,除了他這個半死不活、詛咒纏身的活人,哪還有什麼活物?他下意識往自己身上摸索,可要借什麼呢?沾過生人氣息的?
難不成要將衣服脫下來?可他就隻有這一層薄薄的單衣。【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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