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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霧散儘,餘未了帶來的六個師弟見方纔不得好死的彼此,全須全尾地出現在麵前,先是直呼見鬼,幾經確認,才喜極而泣,轉眼又見到師兄,亦是大變活人,立時激動地飛撲過來。
“師兄!太好了,你還活著!”
餘未了卻嫌棄地皺了皺眉,頭也不回,隨手捏了個飛去訣,將幾人甩飛出去,無情地拒絕了這場劫後餘生的肉麻戲碼,轉而大步朝烏白走來。
一乾師弟被晾在一邊,眼中充滿疑惑,這個叫阿厭的少年,身上到底有什麼特殊之處,陌路相逢,短短一途,竟能得到他們這個向來自視甚高,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師兄接二連三的關注。
烏白見來人麵目冷厲,眸光卻清亮無比,好似血海黃泉之地的鬼物望見青天明月,瑩瑩灼灼,心裡一沉,就知道此人絕冇安好心。
他立刻反手欲將骨頭藏起。
豈知下一刻,掌心一空,如意骨就被餘未了一個飛來訣搶了去。
“你!”烏白霍然起身,怒視對方。
餘未了卻不看他,隻將骨頭舉至眼前,對著月光,將東西翻來覆去看了個遍,眉宇間那股貪戾壓下,又換回傲慢之色,隱隱還有幾分欣喜,輕聲道:“戒真骨?”
烏白問道:“那是什麼?”
餘未了嫌棄地瞥來,傾身湊近,盯著他,笑意不達眼底,陰陽怪氣道:“阿厭,我懷疑你根本不是度厄師。”
烏白冇再開口,這種情況下,多說多錯,對方驟然挑明身份,目的不明但一定不懷好意。
“你倒真像是個富貴人家的紈絝小少爺,當然除了看上去窮酸許多。”
意思是冇有富貴隻有紈絝,叫混吃等死。
烏白無言以對,此人的目的從來隻有挑釁。
餘未了還是居高臨下地教學了一番:“戒真骨乃是度厄師的骨頭所製,若得它認可,可隨人心念,變化千百種器物。”
烏白默然,這點倒不假,師父從前確曾用它變過許多東西。
餘未了頓了頓,故作神秘:“這東西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妙用。
“倘你身陷苦厄,但心念至誠,虔誠發願,它可變化為戒真香,點燃可驅百厄,清神魂。
“不過唯有度厄師生前戒行清淨、不染業塵,其骨方可化香。若曾破戒,則墮入穢土,骨化濁泥,所化之香亦是邪物。
“故真正的戒真香,寸寸價值連城,你這個嘛……”餘未了未置一語,隻嗤笑道,“反正什麼寶物到了你手裡,與垃圾也無分彆。”話裡話外大有據為己有,不還他的意思。
烏白下意識先看向了身邊的蓮舟。
隻見蓮舟身形微晃了一下,幃帽下的臉越發透明。他按住心口,發出一聲悶咳,袖口再次洇開血漬。
“師……”烏白的呼喚卡在喉嚨裡,他看出師父已是強弩之末,方纔時間被拖延,恐怕又加重了傷勢,於是本著不惹小人,打不過就先禮再說怎麼辦的姿態,疏離而客氣道:“師兄看完可以還給我了嗎?”
餘未了歪頭挑眉看烏白:“焉知這東西原本是你的?”
烏白提醒道:“我記得師兄尚有任務在身,那叛徒隻怕已經逃之夭夭了,冇人教過師兄要從一而終,不能一心二用嗎?”
餘未了臉色猛地沉下來,活像個收人性命的閻王,眼神中殺機閃過。烏白麪上不顯山露水,卻在心裡微愣,自己這話還冇有他說話一半嗆人,這人竟這麼大的反應,脾氣真是古怪。
餘未了收了駭人的目光,道:“從一而終,我自然比不上你懂。”說罷吩咐幾個隨從的師弟去追那叛徒,交代他們:“方纔我看到那叛徒身受重傷,定是中了我之前的咒,他命不久矣,跑不遠,你們切記隻可遠遠跟著,不把人跟丟即可,不可湊近押人,免得狗急跳牆。”
幾人領了命,一路朝餘未了指的方向追去。
餘未了又看烏白,掂量著掌中的骨頭:“這東西,我就先代師弟保管。”
烏白奇道:“我與餘師兄非親非故,餘師兄以什麼身份代我保管?”
餘未了:“你這不是才叫我師兄?”
烏白:“……”這人要麼不通人性,聽不懂彆人客氣的意思就是疏遠,要麼厚顏無恥聽懂了也無所謂,無論哪一種,都足夠讓他以後都不想和這樣的人打交道。
餘未了又道:“就當是收學費了,我今日教他們陣法符咒的時候,你不也在偷學。”
這點烏白倒是無從反駁,餘未了口無遮攔,見了誰都一口一個廢物,教起東西來確是有條有理,深入淺出,連他一個從未接觸過這些東西的人,也能一聽就懂,一點就悟,道:“你……”
不料,話冇說完,一口黑血先噴了出來。
烏白兩眼發黑,跪倒在地上,身體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捂住心口,卻絲毫阻止不了那裡襲來的劇痛,好似將人心放在刀山上滾,又下油鍋裡炸。
餘未了急急後撤一大步,撇清關係,始料未及道:“不就拿你個東西,還不知道是哪個死人的骨頭,不過真要快死了,點了它,興許能招個好心鬼給你收屍。”說著,將那截骨頭扔到他麵前的地上。
“還你就是,至於又是裝慘,又是行此大禮,你想認我當師兄,隻怕還冇有這個資格。”
蓮舟見狀,蹲下身來,令烏白盤坐調息,而後手指掀開少年的前襟。
胸口處三道黑紋,活過來似的,散發著不祥之氣,張牙舞爪,其中一道已經蔓延至心口。
餘未了看到黑紋,一閃而過緊張之色,不可置通道:“三道詛咒?你真不要命了,這種東西也敢沾。”
這便是上到大羅金仙下到妖魔鬼怪都怕厄氣的另一個原因。
世人皆有執念,多少都會引動天地間的厄氣,不過尋常厄氣不成氣候,落在人身上,也不過是些平常災厄,一場病痛、一段黴運之類。但若執念至深至濃,厄氣一旦成形,便會降臨為詛咒,將人折磨至死,死後仍不放過,繼續困人魂魄,直至魂魄也消失殆儘,纔會徹底消散。
能真正駕馭厄氣、以此殺人的,千年以來唯有那一尊惡神。可縱是他,雖能驅使這般力量,身魂仍難逃其害。
度厄師,便是與這等厄氣打交道之人。
蓮舟道:“不好,第一道已經開始發作了。”
恰在此時,幾道傳訊符從餘未了懷中飄了出來,從中傳來幾個淒淒慘慘作一處的求救:“師兄,速來!這叛徒徹底瘋了!一兩句話解釋不清楚,這還有一堆凡人,他偷的東西……”
聲音中斷,可以肯定的是那邊發生了十萬火急的事情,怎麼有凡人瞎湊熱鬨?
餘未了咬牙切齒罵道:“一群廢物,淨知道惹麻煩。”又看了眼烏白冷嘲熱諷道:“左右你一時半會死不了,就算以後快死了,也千萬彆用傳訊符找我救你。”說罷將先前扔到地上的那截骨頭,連著一張傳訊符強塞進烏白手心,“收好你的東西。”
蓮舟捏出一枚銅錢,口中唸咒,嘴角溢位鮮血,而後出手掐住烏白的下巴,將銅錢塞進他口中,“嚥下去。”聲音藏不住焦躁,“至少也要給我撐到山頂。”
烏白驚呼未出,銅錢入腹,似火炭滾過臟腑。但劇痛之後,心口的黑紋竟真的安靜下來。
“這是?”
蓮舟再開口時,氣息已懸如細絲,顯然這道咒術令他消耗過大,“買命錢,閻王殿前能賒陽壽。”
見烏白困惑,蓮舟又低聲補了一句,“這是為師自創的術法,銅錢經萬人手,沾百家運,可煉來替人買命。”
說罷,他身子一軟,竟連站起來的力氣也冇有了。
烏白不敢耽擱,背起蓮舟便往山上趕,二人一路無言,行至半山腰,遠處傳來嘈雜聲響,動靜堪比殺人放火。
依稀能辨彆出來,說話的有餘未了和他幾個師弟,他們應當是在與那個叛徒周旋。其間還夾雜著其他人聲,烏白聽來耳熟,再一細辨,竟是進山前遇見的那群凡人。
他們不是要趕去鳴夜山,怎麼兜兜轉轉到了這裡?
思緒驀地被一陣狂笑打斷,正是那個北脈叛徒的聲音,穿透山林,令人難以無視。
“哈哈哈……我此生值了!真君,弟子來追隨您了!”
接著是他一陣劇烈的咳嗽,伴隨著痛苦的吸氣聲,“咳咳……該死的,你剛纔那一下真夠狠的,但你想不到吧……”
他的聲音變得癲狂:“天不絕我!看看,我看到了什麼?凡人,這麼多凡人!這麼多魂魄,全是上好的養分……”
然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來吧,爾等凡人的魂魄全都拿來吧!”
餘未了厲喝隨即響起:“不知死活的東西,手腳都斷了,還在大言不慚。”
“真君啊,看吧,這群南脈宵小當年背棄您,投靠寶光不壞天,隻有我等一心向道,忠心追隨,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他們給您陪葬!”
話音落下,就在烏白以為那叛徒被了結之時——【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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