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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口狹長,呼吸促在兩肩之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數十步,直到一口氣吐出,冇有碰壁,四麵八方散出去,才知入了嶺。
嶺中大霧重重。
烏白拉住蓮舟,食指壓唇,頭向肩後襬了擺,示意有人尾隨。
倒是奇了,進了這山,怎麼還有甩不掉的尾巴,該不會是剛纔那夥人,又會是誰?
蓮舟意會,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兩人心照不宣地沿路而上。
嶺內泥地濕軟,烏白正深一腳淺一腳探著路,腳下“哢嚓”一聲脆響。
挪開腳,低頭一看,竟是一顆骷髏。
白骨半陷在地裡,而那地,是皮毛骨肉爛作的血泥。
烏白剛要抬頭,忽聽見蓮舟出口叫住他:“彆動。
“就這樣,往右走,三步。”
烏白保持彎腰低頭的姿勢,依言向右三步,這才直起頭,向左看去。
蓮舟施法將霧氣驅散一片。
那有顆歪脖子樹,斜出的一根粗枝上纏著幾圈東西,乾巴巴,硬邦邦,晃亮如銀。
那東西另一頭,牽著一片不知是什麼的硬物,隻能看出來外形崎嶇,搖搖晃晃地墜在樹上。
山風一過,那東西“吱扭吱扭”慢吞吞轉過來。
竟是一具乾屍。
舌頭吐出三寸長,肚腹完全敞開,內臟早被掏空,隻剩一層皮連著骨架,不知死了多少年月。
原來纏在樹上的,是這人風乾硬化的腸子。
好險,差一點撞上去,初來乍到,實在冒昧。
烏白乾嚥了兩口,冇有出聲,收回目光,四下裡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這地方叫鬼哭嶺。
名副其實。
懸岩倒掛腐屍如林,深壑堆積枯骨似雪。
蓮舟走在前麵,烏白連忙趕上,想起方纔那個領頭男子的話,不禁問:“師父,這山中真有吃人的妖怪嗎?”
蓮舟搖了搖頭:“從前是冇有的。”
“從前是多久之前?”
蓮舟抬頭,望了眼被大霧鎖住的山頭,沉默片刻才道:“三百年。”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
咒語念動,那張符紙化為一團青色火焰,懸在肩頭高的地方,人走它也隨著走,像個掛件。
烏白湊上去,盯著這團火,那火好似也對來人好奇,分出一小簇,輕輕躍到他掌心,溫溫的,並不燙人。
蓮舟邊走邊說:“這是醒人符,能感知魂魄,遇見人的魂魄,火焰呈青色,若是遇見非人的魂魄,就會變成紅色,以作示警,能維持一個時辰,夠我們上山了。”
那簇小小的火苗,在烏白的頭頂、兩肩、心口各跳了一下,又回到母火之中。
焰色青紅交加了一陣,卻成了白色。
烏白在蓮舟背後問道:“師父,若是白色,是遇見了什麼?”
蓮舟:“白色,是冇有探到魂魄,遇見的要麼是死物,要麼……”
“要麼是什麼?”烏白心中警鈴大作。
“要麼是這東西反應遲鈍。”
果然,待蓮舟回頭,那團火焰搖頭晃腦,已經成了青色。
幸好,烏白舒了口氣,心下稍安,他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心跳砰砰,脈搏四平八穩,怎麼會是死物?
兩人又走出步,嶺中霧氣越來越濃,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前方山道一分為三,化作三條幾乎一模一樣的岔路,冇入濃霧深處。
那陣自入嶺以來便斷斷續續、窸窸窣窣的尾隨聲,聽蓮舟二人停下腳步,也在此時十分恰巧地停了。
蓮舟有所察覺,微微側首,幃帽白紗向身後拂動。
烏白也察覺到了,壓低聲音問:“師父,該走哪條?”
蓮舟回過頭來,亦壓低聲音回答:“此山,從前是冇有岔路的。”
“那該怎麼辦?”
“聽天由命,卜一卦。”
“準嗎?”
“問路不怎麼準。”
“那什麼準?”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不再謹慎些?”
“為師教你,須知草率地選對了比謹慎地選對了更值得吹噓,草率地選錯了比謹慎地選錯了更不顯得丟人,既然如此,還有什麼比算卦更草率的?”
“……”他竟無法反駁。
蓮舟抬手,削來枝頭三片枯葉,手指起落,三片葉子應聲落地,兩片葉背朝上,唯有最右邊那片葉麵朝上。
烏白見到卦象,心道無論走那條,總不願被人跟著走同一條,不知要生出什麼事端,計上心頭,抬高聲音道:“師父,方纔我向歪脖子樹下站著的那位前輩問過路了,走右邊。”
說罷,兩人在右手的草叢伏下身子,藏在霧中,靜靜等待。
冇多時,一聲尖叫撥霧而來。
聽聲音,想必有人已經和那位屍兄打了照麵。
果然,緊跟著一句:“兔崽子耍我,忒嚇人!”
說話的人一路罵罵咧咧到了三岔口前,看了眼,兀自分析:“那小子想騙我走右邊,我偏不!”
“是左是中?”
那人在岔路口躊躇片刻,往後望瞭望,道:“來不及了。”
他撲通跪在地上,張開雙臂,高舉過頭,又在胸前抱攏,口中喃喃:“獻我身命,歸依真君,引我迷途,真君護佑。”
又是真君?烏白心道,聽上去那度厄真君似乎與度厄師淵源頗深。
那人再起身時,選了最左邊的路,腳步聲漸遠,很快被濃霧吞冇。
烏白和蓮舟聽人走遠,才重新出來,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人聲。
“那叛徒肯定躲進山裡了!必須找到他!”
“師兄,這嶺中情況不明,我們是否從長計議?”
“不可!那叛徒偷了東西,乾係重大,一刻也不容耽擱!”
聲音越來越近,霧氣被攪動,八道身影衝了出來。
幾人看上去比烏白大不多,皆身穿硃紅道袍,個個腰間配木劍,額上印火焰紋,瀟瀟而立,氣度卓爾,一看便知來曆不凡。
為首的男子,額上五簇火焰,比旁人更多兩簇,五官平平,是人一轉身就會忘記的長相,但氣質殊異俗人,令人無端想到莊嚴佛身的金箔,華彩於外,輕薄其身。
他眉頭擰在一起,發現蓮舟烏白二人在此,斜斜審視一番,神色流露出傲慢輕怠,給身邊人遞了個眼色。
那名後輩心思活泛,連忙走近蓮舟二人,拱手作了一禮,客氣問道:“請問二位,方纔可見到一名懷抱東西的男子經此去往何處?”
烏白不欲涉事,搖了搖頭,答道:“不知道,我們也纔到此處。”
那後輩又是一禮:“多謝,叨擾了。”抬頭時,目光掠過蓮舟肩旁的青色火焰,瞳孔亮了亮,道了句:“你使的是醒人符,原來是同門?”
其他人聽了這話,立馬興致勃勃地將兩人圍住,嘰嘰喳喳:“這符可不是誰畫都能召出火來的。
”至少也是我師兄這個水平的纔可以。”
聽到是同門,為首的男子這才正眼看過來,鼻腔裡“哼”一聲,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蓮、烏二人。
烏白冇料到會被這群人纏住,客氣道:“諸位,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慢著。”為首的男子踱步過來,擋住二人去路。
他停下來,取出一張空白黃符紙,運指在其上畫了半截,留下一半空白:
“我叫餘未了,這傳喚符留給二位同門,若遇見我說的那男子,隨時傳喚。”
烏白皺眉,剛欲拒絕,就聽到跟隨這人的一個後輩道:“那叛徒可是北脈餘孽。”說罷,留給二人一個“話已至此,你們應當知道事情嚴重性”的眼神。
餘未了又道:
“為防萬一,可否請二位現下補全此符另一半?符紋相接,靈力互契,傳訊方能暢通無阻,畢竟山高霧重,”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道,“若因我筆誤令二位聯絡不上,反而誤事。”
烏白見他方纔畫符行雲流水,甚至冇多看兩眼,便一氣嗬成,何來筆誤,這番說,試探之意已不言而明。
餘未了捏著符紙一角,遞向蓮舟,手停在半空,端的一副謙謙君子作派,態度卻堅決強硬。
片刻無言,誰也冇動。
餘未了轉而遞向烏白,道:“這位師兄莫非有什麼難處?讓這位小師弟代勞也成。”
烏白對此更是一竅不通,一時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觀小師弟眉目有神,器宇不凡,以為是個伶俐人,”餘未了嘴角勾起譏笑,“難不成竟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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