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了點窗,房間裡不至於那麼悶。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是真的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很無力。
”夏空時說,“感覺生活好殘酷,不想步入社會也不想工作。
”
沈風回聽他任性地抱怨完,冇說什麼,隻問:“假如繼續接受治療,大致的醫療費用是多少?”
夏空時拿手指在窗前的不鏽鋼欄杆上畫圈圈,道:“不太清楚,但是就這麼幾天下來,聽說已經花費八十幾萬了。
”
“醫生說繼續治療能活下來的機率不大,頂多再撐個十天半個月的。
”夏空時壓抑道,“可是一旦離開醫院,患者最多也撐不過一週。
”
夏空時這些天從住院部的護士和來探望的患者家屬口中聽到過一些患者的事蹟,那位患者還康健的時候做的是環衛工作,空的時候拾荒賣錢,靠著這些給山區的孩子投了五十多萬建學校。
村子裡有人家失了火,他衝進去救人,燒傷了半張臉和一隻眼睛;他為了救輕生的高中生摔斷過腿;為了救溺水的孩子差點自己身亡……村子上要造祠堂需要建築材料,車開不進山裡,十多公裡他來來回回十幾趟,次次挑的擔子都是五百斤往上。
一個全村公認的好人,村裡來平時無論紅白喜事他都會去幫忙,出事之後,半個村子的人都去他家送錢,一個晚上就籌了二十多萬。
“聽說他年輕的時候還收留過一個男孩,對他比對自己親兒子還寵,結果對方考上大學之後再也冇回來。
”夏空時說得嗓子發悶,他問,“所以有時候真的會很懷疑,好人真的會有好報嗎?為什麼壞人都逍遙法外了,好人不得善終呢。
”
遇上這種事情,除了抒發無力的喟歎,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沈風回安靜了一會兒,嗓音沉緩:“很多情況下,善意和回報是很難在一個人身上對等的,但至少在他危難的時刻,有很多人自發地伸出援手,這就說明他做過的一切都實現了該有的意義和價值。
”
“哥。
”夏空時嗓音啞啞的,“為什麼好人不能一生平安呢?為什麼挽救了那麼多生命的人,自己卻冇法活下來?”
這句話說完的時候,電話兩頭的人都沉默了。
冇人回答得了這個問題,沈風回也從冇想通過。
沉默得實在是有點久了,夏空時勉強笑了一下,問:“我好像不該在大半夜給你傳輸負麵情緒。
”
沈風回冇回,隻是問:“實習工作結束了嗎?”
“結束了,打算明天回學校那邊了。
”話題就這樣心照不宣地轉移了過去,夏空時問,“你什麼時候出差結束?”
“嗯,結束了,你給我發訊息的時候我剛到家。
”
“怎麼選在這個時間點回家?”夏空時說,“那你早點去休息吧。
”
“離開學是不是還有幾天?”沈風回問,“要來我這兒嗎?我去接你。
”
自從年前沈風回送他回家,夏空時再冇見過他,哪可能拒絕。
“那酒店地址發我,明早我去接你,好好休息,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
這段時間實在是太累了,跟沈風回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夏空時沾到枕頭不出五分鐘就睡著了。
他果不其然夢見了十三年前的那場大水,鋪天蓋地地淹冇過來,不過他的父母卻幸運地存貨了下來。
在夢裡那是一場奇蹟,冇有任何人傷亡。
畫麵一轉,夏空時發現自己走在醫院icu的走廊上,那是個白天,透過門上的玻璃,他看到了前些天還插著呼吸機的患者正坐在床邊笑著整理自己的衣物,外頭陽光燦爛。
到第三個場景的時候,是一片墓園,那場洪災還是和現實一樣,很多人失去了生命。
沈風回和他並肩站在一座墓碑前,將手中追悼的花放下,出墓園的時候沈風回同他說:“好人會有好報的,福澤會在他們的後代身上延續。
”
夏空時驚醒的時候,看了眼時間,11:23,他腦子裡還迴盪著沈風回的那句話,雖然沈風回本人並冇有說過。
他顧不上睡出的一身汗,趕緊檢視訊息,沈風回半個小時前給他發訊息說自己已經到樓下了。
夏空時跑到床邊,卻冇看到熟悉的車子和人影。
【kk】:你還在嗎?
【回】:在大廳等著,不急,收拾好了再下來
在酒店住了快十天,夏空時帶的很多生活用品都被他翻了出來,現在要重新塞進行李箱,太著急了,一股腦地往裡塞,後果就是冇有合理運用時間,行李箱拉不上了。
跟拉鍊鬥智鬥勇了好一會兒,眼見著鏈鎖要和鏈子分家。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隻好一件件地拿出來重新整理。
擔心沈風回等久,他又發了條訊息讓人上來。
沈風回上來之後,夏空時就冇那麼著急了,在沈風回的提醒下一樣一樣檢查自己的證件。
到酒店樓下的時候正好碰上韓紳,夏空時原先是打算走的時候微信上跟韓紳打個招呼的。
“韓老師好。
”夏空時笑著打招呼。
韓紳見他一切都收拾妥當,問:“準備回學校了?”
“去我哥家玩幾天。
”夏空時把房卡交給酒店前台退房,問,“韓老師也準備回瀾城了嗎?”
“暫時不回,還是去省人醫,昨晚醫院收到了給患者的匿名捐款,主治團隊連夜開會商定了後續治療方案。
我得過去一趟。
”
夏空時張了張嘴巴,轉瞬被一股喜悅蔓延:“那討論出結果了嗎?是不是說明患者有救了?”
“我們會儘全力。
”
很快,夏空時和幾個師哥師姐的小群裡就討論起了這件事情,聽說昨晚淩晨兩點的時候,醫院收到了一筆五百萬的匿名捐款,捐款者的意思是希望院方儘全力救治患者,有餘下的錢就投入醫院的基礎建設。
夏空時喜出望外,感覺跟沈風回分享這個訊息:“到底是誰那麼好,一出手就是五百萬?”
一路往外走,一路數手指:“那得多少個零了?”
沈風回見他完全藏不住欣喜和激動,彎了彎嘴角。
夏空時實在是太高興了,坐進車裡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哼著小曲,安全帶哢噠一聲扣進去,夏空時忽然道:“等等,現在幾點鐘了?”
“11:58,快十二點了,怎麼了?”
夏空時的笑容跟退潮似的淡了下去,下一秒就自暴自棄地抱住了腦袋:“完了完了完了,我有個活動十二點截止,我還冇上交作品。
”
“……”沈風回問,“什麼活動?”
“剪窗花的活動,要求是符合蛇年的窗花,不能用網圖。
”好不容易搶上的一個1分的活動,夏空時心都要滴血了,“我的1分……”
沈風回在手機上點了幾下,說:“年前剪過相關的,你看這個可以嗎?”
“???”
“!!!”
“太可以了!”
“你簡直就是我的救星!”夏空時馬不停蹄地儲存了沈風回發過來的圖片,趕在十二點群檔案夾消失之前上傳了“自己”的作品。
他癱在副駕駛座上,長處一口氣,身上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瘋感。
隨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夏空時轉頭看向了沈風回,說:“哥,你還記不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
“什麼話?”
“你說,你不喜歡‘弄虛作假’。
”
夏空時一字一頓地說完,換來了沈風回彈他腦門。
沈風回奚落道:“得了便宜還賣乖。
”
夏空時也不躲,反而往他那邊湊近了一些,眨了眨眼,一副天真的模樣:“你現在怎麼願意跟我同流合汙了?”
“……”
那目光實在是太灼人了,沈風回無奈道:“你覺得呢?”
夏空時搖了搖頭:“我不敢覺得。
”
沈風回氣笑了:“你還不敢?”
夏空時冇有表麵上看上去的單純、一竅不通,這是沈風回一早就發現的事了。
“那天我說要追你,你也不反駁,現在還主動來接我去你家。
”夏空時說,“你也不避著我。
”
“沈風回。
”夏空時鄭重其事地叫他名字,“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會玩弄感情的人,也不會可以吊著我。
”
“萬一是呢?”
夏空時不假思索:“是的話我認栽。
”
沈風回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問:“寒假的時候聽你說上手練車了,練的怎麼樣了?回去的路上你來開。
”
話題就這麼被轉移開了,沈風回慣會轉移話題,兩個話題之間的跨度再大,用他的聲音他的語氣說出來,也能自然得不行。
夏空時坐到駕駛座上,重新繫好安全帶,說:“其實我還有一個活動冇有完成,今天晚上九點截止的,一個做家鄉菜的活動,要求上傳視訊或者圖文。
”
“家鄉菜?”沈風回問他,“想做什麼?”
“冇想好,這幾天光顧著忙彆的了。
”夏空時思考了一會兒,說,“其實也不一定非得家鄉菜了,隻要不是網上下載的就行,大家都很敷衍的。
”
“那做你喜歡的。
”沈風回給他建議,“菠蘿排骨?”
“現在有菠蘿賣嗎?”夏空時被說饞了,“我還挺想吃的。
”
“有,昨天看到了。
”沈風回笑說,“那先去超市吧。
”
“好呀!”夏空時一個激動,不小心油門踩太猛,車子忽的一下往前衝去,幸好前麵冇有車。
沈風回手疾眼快伸過手來穩住他的方向盤,皺了皺眉,嚴肅道:“好好開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