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對於很多人來說,高額的醫療費用、治療過程中承受的生理和精神上的痛苦,都讓他們不願再苟延殘喘,這些人不在意世界是否是美好的,他們隻想要解脫,治療會加劇他們的痛苦。
”
風一下子就靜下來了,耳邊的喧鬨也被按下暫停鍵。
夏空時有些錯愕地看向沈風回,這時候路燈又顯得太暗了,讓他看不清也看不懂對方眼裡的情緒。
“可如果放任不管,絕症永遠都隻會是絕症。
”
“那些不幸患病的人,不該成為研究人員的試錯品。
”沈風回的嗓音平靜、客觀地陳述著事實。
夏空時不得不承認沈風回的觀點有道理,如今人工智慧盛行,但它無法取代人類,因為人類擁有它暫時冇有進化出的人文關懷。
可夏空時冇想到,沈風回的觀點會和他背道而馳,甚至帶著悲觀的色彩。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沈風回,觀點的對立使他有些不悅。
“假如人人都這樣想的話,人類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滅絕了。
”夏空時說,“我不否認你說的確實有一定的道理,但這絕對不是讓醫學家科學家們止步於前的理由。
我大一的暑假在醫院的住院部門見習過一段時間,裡麵住滿了很多癌症患者,他們經曆了無數次的化療,瘦的不成人樣,可他們見到醫生護士依然是滿臉笑容的,還會分享自己的牛奶麪包水果,因為他們相信,眼前的那些人,會給他們帶去希望和新生,他們也想要獲得新生。
”
沈風回問:“假如麵對不想活下去的患者,該如何應對?”
夏空時堅定道:“醫護人員會儘最大努力尊重患者意願,也不會見死不救。
”
“你的意思是,你要強行讓不想生還的人活下來,增加他們的痛苦?”
“那就去瞭解讓他們痛苦的根源是什麼,是钜額醫療費還是精神壓力,我不知道是不是人人都這樣,但13年前在瀾城的水災裡差點喪命,讓我變得很惜命。
至於钜額的醫療費,我相信在我們國家的日益壯大下,很多醫療專案都能納入醫保,科學家也會研究出更安全價格更親民的醫療材料。
”
夏空時展望著:“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某一類疾病出現的時候,從事相關專業的研究員能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現治療方法,避免有人因此死亡,讓病患經受更少的痛苦。
”
他話音落下,頭頂多了一道力量,沈風回寬厚的手掌在他頭頂揉了揉,即使隔著一定帽子,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溫暖。
沈風回的嗓音不再冷漠,恢複了一貫的溫和,他說:“當你想通這個問題的時候,就不用再擔心未來究竟要做什麼、是否會失業了,我說過你不會止步於此的。
”
夏空時是堅定而有力量的,他擁有著無論麵對什麼都不服輸的韌勁。
夏空時又一次錯愕了,他張了張嘴,轉頭看沈風回,這時候的月光好亮,他看見了沈風回溫柔的笑。
“你說得對。
”沈風回說,“正是因為有研究人員的深入研究、不斷試錯,人類才得以生存至今。
”
夏空時看著他,說:“你知道嗎?在古時候,天花屬於一種絕症,它導致大量人口死亡,即使是倖存者也可能會落下很嚴重的後遺症。
但現代醫學卻能有效應對它,18世紀90年代就有人發現了對抗天花的疫苗,世界衛生組織也曾宣佈過天花被徹底根除,所以,人類是可以戰勝絕症的。
”
“嗯,我相信。
”
公園裡的行人不知何時漸漸散去了,小推車上的烤紅薯的香味也不知不覺中消失不見,湖麵的風帶著僅剩的溫度吹來,已經很晚了。
“很晚了,走回去吧。
”沈風回站起身,朝他伸出了手。
夏空時垂眼看著那隻修長有力的手,問:“所以你真正的觀點是什麼呢?”
“於我而言,這個辯題討論的是人們麵對生死時如何抉擇的問題。
除了正常死去,我也不想向絕症交付我的生命,所以我渴望更多像你一樣堅定而有力量的人們去研究它們,直到它們脫離‘絕症’行列。
”沈風回主動牽起他的手,將他從長椅上拉起來,說,“當然,如果真的不幸身患絕症,我也願意成為試錯中的一環。
”
“快呸呸呸,這種話不能亂說!”夏空時緊張道。
沈風回隻是彎彎唇,夏空時卻停在原地不肯走,他執著讓沈風回快呸掉。
沈風回無奈道:“你手太涼了,回去了。
”
他垂眼把夏空時的袖子往下拉,勉強蓋住半隻手掌,又把露在外麵的手指放在掌心捏了捏。
四下裡安靜極了,夏空時聽見了自己的心跳,溫熱的心跳。
“辯論賽有思路了嗎?”回去的路上沈風回問他。
跟沈風回這麼一爭論,夏空時好像真的醍醐灌頂,覺得自己能上場了,他道:“有一點,但是還是好緊張。
”
“是嗎?”沈風回輕笑,“剛剛小夏選手據理力爭的樣子,看起來耀眼至極。
”
夏空時心想這就是文科生的力量嗎,怎麼這麼書麵的用語聽起來都那麼生動而自然。
因為夏空時要來,沈風回提前買了新的床單被套,客房也早已打掃乾淨了。
他把烘乾的床單被套從烘乾機裡拿出來,讓夏空時幫著套好。
鋪好床,沈風回把空調遙控器放在夏空時手邊,說;“早些休息。
”
“好,晚安。
”
“晚安。
”
這個床單被套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一進去人就暖和了起來,被子上還沾染著一股很好聞的桂花綠茶的味道。
夏空時一邊細數著沈風回身上出現過的香味,一邊沉沉地進入了夢想,還順帶做了個它們的草台班子在辯論賽中一騎絕塵、青雲直上,替校出征參加省賽國賽,就在國賽即將宣佈優勝隊伍的時候,夏空時在生物鐘的作用下醒來。
本想繼續埋進被窩裡續夢的,但他發現自己怎麼也睡不著了,隻好迷迷瞪瞪的起床。
沈風回早上熬了海鮮粥,用昨晚剩下的蝦仁熬的。
“早。
”沈風回道,“正準備去叫你起床吃早飯。
”
“早。
”夏空時看他從蒸鍋裡拿出果蔬小饅頭。
一起吃了早飯,安裝電視的師傅正好上門了,不出半個小時裝好了電視。
沈風回又有工作要處理,不過擔心夏空時覺得無聊,便把膝上型電腦拿到客廳陪他。
雖然沈風回說了他可以外放電視的聲音,但夏空時還是不太好意思打擾他,坐在一旁背起了英語單詞。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各自忙了三個小時,沈風回合上電腦,問:“餓了嗎?準備幾點吃飯?”
夏空時考慮了一下用詞,說:“一般餓。
”
“那我先去準備食材。
”
“我跟你一起。
”
中午沈風回做了香煎豆腐、番茄肥牛湯和酸辣捲心菜炒雞蛋,夏空時依舊冇忍住吃了兩碗飯,真是不知道以後誰那麼幸運能吃一輩子沈風回做的飯。
沈風回的工作處理完了,夏空時單詞也背的夠夠的了,下午的時間兩人就在沙發上看電影。
看了一部敘詭設計的推理電影,雖然有著完全猜不到的結局,但比之前看的藝術片好多了,至少夏空時是看懂了。
電影播放著片尾曲,夏空時開啟一瓶椰子水,聽見沈風回問他:“準備幾點回學校?”
夏空時要窒息了。
聽聽這種話。
“哥。
”夏空時幽幽地叫了一聲。
“嗯?”
“啊啊啊啊啊我不想回學校!”
“明天有課嗎?”沈風回問。
夏空時撇撇嘴:“有,早八。
”
沈風回重複了一遍:“不想回?”
夏空時誠惶誠恐地看著他,看不出沈風回究竟是不支援他的想法,還是在單純地確認。
他小聲打商量:“我知道不想回也得回,就是,我能稍微晚點回嗎?不用送我,我坐地鐵回去。
”
沈風回感覺夏空時有點怕自己,歎了口氣說:“明天最早幾點能起,我送你去學校。
”
夏空時欣喜若狂:“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夏空時眼神飄忽到彆處,心想那麼大個騙局沈老師忘性真大,沈風回也意識到了什麼,笑了一聲,說:“這次不騙你。
”
夏空時得了便宜還賣乖:“早上會不會太麻煩,你還要趕著去上班呢。
”
“不麻煩。
”沈風回說,“隻要你開心,就不麻煩。
”
晚餐沈風回說不打算在家裡做,他帶夏空時去了昨晚的小公園。
下午六點多的小公園已經有不少人了,尤其是已經瀰漫起烤紅薯烤玉米糖炒板栗的香味了。
夏空時轉頭看了沈風回一眼,得到了莫許,跑到烤紅薯的攤子買了一個特彆大的烤紅薯。
熱氣騰騰的烤紅薯冒著煙霧,他拿著多要的一個紙袋子回來。
“你有冇有在冬天的時候跟人一起掰過烤紅薯?”夏空時問。
沈風回一向對這些不感興趣,如是地搖了搖頭。
“那現在有啦!”
夏空時把烤紅薯的兩端都套進紙袋子裡,因為怕燙,從口袋裡拿出了一疊紙巾墊著隔絕熱量。
紅薯裡的糖分都被烤了出來,外殼在反向的拉力下破開,金燦燦的內裡暴露在眼前,隨之而來的香氣撲在鼻尖。
烤紅薯還冇徹底分開的時候,夏空時就要饞出口水了,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果不其然被燙出了眼淚。
“慢點吃。
”
心急吃不了烤紅薯,沈風回才說完,夏空時就被二次燙傷了,卻依然無法割捨。
烤紅薯軟糯香甜、口感細膩,貼近外殼的部分留著一層濃稠的糖液,完全就是秋冬的代名詞。
夏空時此時此刻從胃裡到心裡,全身上下都洋溢著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