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12月中,B市終於下了初雪。雪從下午開始靜默地下,到白陸舟下班時已經在地上鋪了一層,街邊路燈照亮一束束雪花旋舞。白陸舟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白壑川:“雪下大了,你下班回去得遭殃。”“馬上就要遭了。”白壑川也回了張照片,是透過辦公樓窗戶拍的路麵。“這幾輛車已經在這兒堵了二十分鐘。”照片裡玻璃倒映白壑川模糊輪廓,白陸舟看著微微勾起唇角。“這周要加班嗎?”“這個版本任務完成了,久違的雙休。”白陸舟準備挑選一個恭喜的表情,對麵卻馬上發來第二條:“明天有空嗎?陪我去宜家挑個沙發床?”翻找表情的手指頓住,最近去白壑川公寓過夜的次數是有些多了。白陸舟回想起那天白壑川縮在灰色窄沙發的樣子,看起來確實睡眠質量堪憂。可問題明明有更好的解法。她在輸入框打了幾個字又反覆刪掉,最後隻發了句:“一定要在雪天買大件嗎”“雪明天就停,這個溫度結不了冰。”“好吧”白陸舟認命地歎氣。“明天十點宜家見,我要吃肉丸。”第二天雪果然停了,路上幾乎已見不到白色,隻有道邊還殘留幾個剷下的雪堆。B市的行政足夠高效,一場雪也不被允許停駐太久。不像小時候在老家,雪一直到開春才化透,踩上去總是咯吱咯吱地響。那時候白陸舟和白壑川還有同一個院子的小孩總一起玩,不是在踩雪就是在溜冰,再穿插著幾個節日和白壑川生日,放放鞭炮吃吃路邊攤,一整個冬天就這樣過去。好在人還在那裡。白壑川等在地鐵站口,穿一件黑色長羽絨服,帶著方格的圍巾,額邊幾縷頭髮垂在圍巾裡。看見白陸舟,他眉毛便皺起來:“怎麼不戴圍巾?拉鍊也不拉,不冷麼?”“出門太急了,你現在怎麼跟咱媽一樣。”白壑川撇撇嘴不置可否,把自己圍巾解下來往白陸舟脖子上繞,“你這樣肯定要進風,回頭又吹涼了。拉鍊拉上,還得走一段呢。”臉頰被軟和的圍巾包裹,帶著白壑川的體溫和羊絨的味道,混雜了一點菸味。白陸舟把圍巾向上拉了拉,堪堪蓋過鼻尖,把半張臉都埋進去。“那你呢?”“我拉鍊高。”白壑川拉緊領口拉鍊,又戴上羽絨服帽子,寬大到有些滑稽的毛邊讓他看起來像個愛斯基摩人。“走吧,先去吃飯。”在宜家餐廳吃飽喝足,兩人直奔傢俱區。臨近聖誕,整個宜家都洋溢著節日氛圍。歡快的歌曲一遍一遍地響,紅紅綠綠的裝飾裝點各處角落,連沙發邊毛絨鯊魚玩具都戴上了聖誕帽子。白陸舟路過時揉了一把帽子上的毛球,“也不知道這個帽子賣不賣。”白壑川正在用手試沙發的軟度,頭也冇抬,“買了配你那頭紅毛正好。”“你真的對我的頭髮有很大意見。”“冇有,挺好看的,像巫師。”白壑川笑著看了她一眼。“來試試這個?”他指的是一張深灰色的沙發床,冷硬方正得像是水泥砌成,白陸舟看一眼就能想象到它擺在白壑川公寓的樣子。“太硬了吧……而且這跟你原來的沙發有什麼區彆。”白壑川倒是答得一本正經:“原先那個沙發扶手是圓角。”“不過確實太硬了,再看看。”白壑川站起身,繼續往前走,白陸舟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路過一個又一個樣板間。餐廳明亮,臥室溫馨,書房極簡,兒童房色彩鮮豔,裡麵擺滿了玩偶。白陸舟想這地方完全就是一個大展館,每一個樣板間都應該陳列在展櫃裡,隔著看不見的玻璃告訴你家應該是什麼樣。她想起爺爺家的老房子,白牆上留著某年樓上漏水的水漬,廚房裡永遠有擦不乾淨的油點,沙發常坐的地方凹下兩個淺淺的坑,可誰也冇提過要換。那纔是她經常在夢裡回去的地方。“想什麼呢?累了?”白壑川停住腳步問她。“冇,就是……你覺得這個怎麼樣?”他們停在一個客廳樣板間前,背景牆刷成了複古的深綠色,牆邊放著實木書櫃和暖黃地燈,一張寬大的米白色沙發床擺在中央,舒適柔軟彷彿一個幻夢。白陸舟走上前坐下,半個身子陷進沙發靠背。“蠻舒服的,可以坐著打遊戲。”白壑川也坐到她身邊,應了一聲表示肯定。“床拉出來躺下試試?”沙發床比想象得寬敞,白陸舟從善如流躺了一邊,視線裡天花板上的射燈晃得人頭暈目眩。她閉上眼,聽著不知什麼語言的聖誕歌謠,射燈便變成一片溫暖橙光。有一瞬間身旁似乎陷下去一塊,又很快消失,彷彿是她的錯覺。可眼皮上卻清晰傳來自己心跳的顫動,一下一下敲打著神經末梢。她睜開眼,看見白壑川拍拍自己的外套,一個剛站起來的架勢,他向她伸手,說:“起來了,彆真睡著。”白陸舟眨了眨眼,拽著她哥的手起身,“就這個?我覺得挺好。”“我也覺得。”白壑川笑著收回手,“還有時間,去挑個聖誕老人。”最終顯然是買多了,白陸舟挑了隻帶聖誕帽的毛絨小狗,又買了一個香薰、兩個馬克杯,還為沙發床精心選擇了適配的靠枕。大包小包地拿到前台結了賬,兩人站在宜家提貨區,麵對著拆分的木板和墊子麵麵相覷。“……你一定約配送和安裝了對吧。”“當然,不過我們得自己把這些搬到推車上。”“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當苦力的!”白陸舟大喊。白壑川推了推眼鏡,擼起袖子。“來吧,三,二,一!”兩人一人搬一頭,來回有個六七趟纔將沙發部件搬上推車,運回家協助師傅們裝好又用了三個多鐘頭。一番體力活乾完,剛纔的心跳早已被忘到腦後,取而代之的是空蕩蕩的腸胃和痠痛的腰椎。白陸舟往安好的沙發床上一趟:“很舒服,我的了。”白壑川居高臨下看著她,鼻梁上還沁著汗,眼鏡滑到中間,露出眼角的笑意:“誰說是給你買的?”“啊?”“意思是,這個寬度不夠你半夜翻騰,你以後來還是去老實睡床。”“哦……”白陸舟嘴角耷拉下來,“那多不好意思。”“跟你哥還不好意思。”白壑川彎腰拍了拍她頭頂,“實在不好意思就請我吃火鍋。”“……你也是真好意思,我都冇跟你算叫我當苦力的賬。”“那就我請你,起來穿衣服,再晚點要排隊了。”再出門時天又飄雪了,白陸舟繫緊圍巾,還是她哥的那條,白壑川倒是不知又從哪裡翻出來一條一模一樣的戴上。這人總是同款的東西買許多件,白陸舟隻白了一眼,已經懶得再吐槽,反正他們從小穿差不多的衣服也穿慣了。漫天飛雪裡冇有任何兩片形狀相同的雪花,同一小片天空下卻有兩人帶同樣的圍巾,穿差不多的B市特有黑色羽絨服。想到這裡,白陸舟心情很好,哼起今天宜家一直在迴圈的聖誕歌。白壑川在她旁邊捂住耳朵:“我今晚睡前腦子裡都要是這首歌了。”“我隻是幫你把腦子裡的音樂唱出來,你得感謝我纔對。”雪落在肩上又靜靜消融,火鍋店亮紅的招牌已露出一角。推開那扇門,熱騰騰的水汽會矇住白壑川的眼鏡,或是在白陸舟髮梢結成水珠,鮮香辛辣的氣味會附在圍巾和衣物上,未來一週都散不掉。白陸舟撥出一口霧氣,眼下確實是冬天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