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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正午之前,村人聽到山那頭響了幾聲悶雷。
一道閃電照亮了灰暗的天,劈倒了山頂最高的樹。
山溪成了湍急的小河,嘩嘩地自山頂淌下,沖刷著渠溝裏的枯葉、白骨和嶙峋怪石。
積水已經淹到了人的小腿,菜田被淹冇,人們不得不將家畜趕進裏屋,並在二樓燒起火驅除寒冷的濕氣。食物一點點減少,家裏從一日三餐變成了一日一餐,饑餓的孩子們裹著毯子躲在頂層的閣樓中,睜大眼睛茫然地望著窗外被濛濛細雨籠罩的村落。
晝午族的一生都被群山包圍。
即便在這種時候,他們也不會有離開故土的念頭。
老人們冇日冇夜地祈禱著,盼望晝午神憐憫他們的苦難,將他們從厄運之中解救出去。
雨勢稍小下來後,年輕的獵人們決心上山打獵,不再坐以待斃。
阿萊亞把長到肩頭的捲髮用藤條綁了起來,背上了長矛,結實的腰乾左側掛的是彎刀,右側則是一把鋒利的匕首。走動時他胸膛前的骨牙互相摩擦,發出了悶悶的撞擊聲。
他想在上山前再見雁雁一麵,可找不到機會,隻能隔著雨幕遙遙望一眼那透出光亮的小窗,對那在人類屋簷下築巢的雁鳥投入無限的愛憐。
52。
雨水讓山路變得泥濘了。
男人們帶了小煤燈,但上山路上仍然光線昏暗,連青苔和爛泥都成了致命的存在。雨季的空氣過於潮濕,人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殉命在此的晝午男人不在少數,因此每一步都必須謹慎。
叢林中有不少植株都長著小刺,晝穀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舉起彎刀利落地砍掉了麵前攔路的樹木枝椏。
常年的風吹日曬給了晝午的男人們一身粗糙黝黑的麵板,輕微的刮傷對他們來說就像搔癢。
要是運氣好打到鹿或野豬,村人們就能靠著這些肉再撐些時日。
晝穀還看到了許多被雨打在地上的山果,假如找不到獵物,他們就用籃子背些果子、摘點野菜回去。阿媽們會挖掉果子腐爛的部分,他們拿果子充完饑,還可以做好吃的果醬,雁雁那麼喜歡甜食,一定會喜歡甜果子汁。
他樂觀地想,總是有辦法的。雨季很快就會結束,到那時,大家都能像以前一樣安穩地生活。
53。
阿萊亞比這群剛成年的男孩要大將近十歲,是年輕人中最有經驗、打獵本領最強的一個。
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嘗試著從雨聲和風聲中分辨出野獸粗重的呼吸。走到山腰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了左側的叢林間閃過的黑影,在短暫的判斷後,他果斷地擲出了自己的長矛。
他的預判是正確的,力道也正好。
鋒利的長矛直接插在了那隻倒黴野鹿的身軀上,它哀哀地叫了聲,冇有完全斷氣,還試圖沿著山路向上逃竄。
離它最近的晝穀反應同樣迅速。他眉頭一皺,抓著樹枝把自己蕩過了山溪,像黑色的野狼一樣追趕在它背後,用阿爸給他的長刀割斷了鹿的半邊脖頸。
鹿訇地倒了下去,往下摔了些距離,嚥氣後四肢仍抽動了會。它腥熱的血緩緩地淌進了石縫間,不久又被雨水沖刷乾凈。
54。
這是個好兆頭!年輕的獵人們高聲慶祝起來,臉上的沈悶神色一掃而空,晝穀和阿萊亞還哈哈笑著為這一次合作擊了掌。
兩三個人將肥美的死鹿扛起來,先行下山把獵物送回村裏。
其餘人則繼續往山裏走。
雨又下大了,但獵人們不以為意,因為剛剛的成功給了他們莫大的自信。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踩過碎石,屏著呼吸從懸崖邊上走過。
阿萊亞心情好起來,還跟走在前邊的晝穀聊了起來:“沿著左邊這條路一直向上走,會有個小山洞,裏頭有能吃的野蘑菇,說不定我們還能在裏麵抓到兔子……我母親帶我上山時,我在那裏頭待過。”
說著,他大步超過了本該在最前邊開路的晝穀,躊躇滿誌地要給大家帶路。
55。
雁雁揉著眼睛醒過來時,意外地發現下午和晝穀哥哥上山打獵的阿萊亞正站在自己床邊。
“阿萊亞!”他爬起來,冇意識到哪裏不對,還開心地抱住了渾身是血的青年的腰,“你們打獵回來了嗎?”
阿萊亞身上常年帶著這種腥氣,雁雁以為這都是獵物的血,一時就冇多在意。
他想讓阿萊亞哥哥抱他,可青年一動不動,隻是用哀傷的目光凝視著他的麵龐。
然後,他摸到了阿萊亞鮮血淋漓的後背。
內臟破裂滲出的血浸濕了獵人的短衫,傷處皮肉綻開,甚至能直接摸到斷裂的白骨。
霧太大了,冇人註意到那塊鬆動的巨石。
阿萊亞蔚藍的眼眸睜大著,死前還在望著那他親眼目睹母親被野獸咬死的洞口,他來不及感到疼痛,就這樣失去了一切意識。
56。
阿萊亞單膝跪在床邊,握住了少年細細的胳膊,輕聲說:“小雁鳥,來吃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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