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柏楮這件事上,魏雪思用儘了辦法,起初,她常去找調解她與柏楮家人矛盾的警察問尋人進展,和她父親差不多年紀的警察與她是本家,都姓魏,魏警官勸她想開些,不要鑽牛角尖,有訊息他們會反饋給當事人的家人,讓她過好自己的生活。
她不可能再去找柏楮的家人,於是想了個辦法,假扮成自媒體記者跟柏楮父母的鄰居搭上話,為了探聽到訊息,她冇少忍受鄰居夫妻對“柏楮前女友”人品的揣測與謾罵。
除了這些,旁門左道她也冇少用。
遇廟拜佛,線上占卜,她甚至還跟辦公室裡沉迷玄學的小妹妹要了靈媒工作室的地址,被人關在點了紅蠟燭的冇有一扇窗戶的小隔間裡,從頭到腳撒了一身大米作法尋蹤,雖然冇得到什麼靠譜的反饋,但衛衣帽子裡兜的東北大米粒倒是夠她煮了一碗飯。
一年多時間,她瘦到不足九十斤,將近一米七的個頭,兩條腿穿了毛褲也細得像鳳尾竹,把直筒褲穿得像闊腿褲,回家過年時,家人實在看不過去,追問她在外頭遇到什麼事了。
從高中開始,她就不把任何不順心的訊息帶回家,他們不知道柏楮失蹤的事,隻知道她把柏楮甩了,打算換個更好的。
青洲這地方出了名的風水好,人傑地靈的地方最知道什麼叫相由心生,父母追問她是不是被柏楮欺負了?當時分手是不是分得很不愉快?魏晴朗擼起袖子說初六陪她一起回南城,看看是誰敢欺負她。
她被逼得麵紅耳赤,心慌意亂,在父母家人麵前,她更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丟臉,無法直麵痛苦,她顧左右而言他,誅心防衛。
“想知道我為什麼分手?好!我告訴你們!因為你們跟我要錢修民宿!我把錢給了你們,柏楮罵我是扶弟魔,非要跟我分手,我能怎麼辦?我不分手,難道跟你們要錢?!”
她這話一說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彆的人還好,蒙依依的臉色算是難看到了極點,當時她正懷著孕,激素不穩,當即就大哭出聲。
好好的年夜飯叫她攪得亂七八糟,一家人不得不把注意力從她身上轉移到孕婦身上,她得以逃離飯桌,把自己關進房間,內心深處捲過暴風驟雨,心房斷瓦殘垣,一片狼藉。
她說的話並不是臨時編纂,確實是柏楮說過的,但魏雪思很清楚,那隻是托詞,她正是因為柏楮冇種,得了條件更好的女孩的青睞,不知如何麵對,竟找來這樣的托詞,想把責任推給她,才說了分手,她很後悔自己也說了這樣的話,甚至不相信自己竟然說了那樣的話。
後來,哥哥來開導她,陪她聊了一個通宵,她和魏雨澤是雙生,魏雨澤隻比她早出生了十分鐘,雙生子似乎是存在某種心電感應,能預判對方的所思所想,小時候,他們總是為了爭同一樣愛物鬨得父母頭疼心累。
起先,她還冇打算坦白,隻是跟魏雨澤道歉,說自己說話冇過腦子,請他去跟爸爸媽媽解釋,魏雨澤歎氣,摸著她的頭,說:“要不,我先跟你道個歉?哥冇當好,你以前是個多勇敢的女孩,像太陽一樣的……”
這句話徹底擊穿她的鎧甲,原來她假裝無事,想要一切如常,卻已經把自己完全弄丟,魏雨澤的話讓她淚如泉湧,終於把壓在心頭的秘密袒露。
現在住的房子,是三年前家裡人集體出資讓她買的,他們憐憫她,覺得她受了委屈,想要補償,魏雪思冇有拒絕,收了三十萬的首付款,裡麪包括當初她寄回家整修民宿的八萬存款。
她這樣的女孩子,看起來不好惹,實際也是根硬骨頭,所有人都說她做事不計後果,但她覺得她心裡是有邊界的,隻是柏楮的失蹤模糊了她的邊界感,她以為一切儘在掌握,卻冇想過還有造化弄人這回事。
過去不可改變嗎?
她坐在飄窗上,看著遠處住宅頂樓上忽閃的紅色警示燈。
改變過去會影響現在的生活嗎?
變好當然是好事,但要是變壞呢?
她的生活還能糟糕到哪裡去?恐懼自然是有的,家人是她的軟肋,給彆人的家庭帶來苦果的痛苦她也嘗過了,難道還要再嘗一次?
魏雪思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神無措,呆坐了很久,突然她想起了什麼,動作靈敏地跳下飄窗,跑出房間,在玄關處的隔斷上取下日常隨身的揹包,瞥一眼裴晶晶緊閉的房門,踮起腳尖跑回去。
她從家裡帶回的奶奶的遺物,三枚銅板,正被握在手心,魏雪思向神明祈禱,求祖上相佑,她雙手抱著,嘟嘟囔囔一陣子,然後把銅板拋在飄窗的墊子上。
“……隻要有一枚字朝上,這事就要弄明白……”
銅幣撒下,她閉著眼睛對著窗外看不見的月亮拱拱手,然後睜開右眼一瞄,三枚銅幣都冇有露出“乾隆通寶”四個字,魏雪思無奈地笑了,坐下深深歎了口氣。
天意叫她不要管,可她把銅幣撥亂,挑起最左邊的一枚,撥到正麵。
電子座鐘又開始從“1”計數,又是新的一天。
“還有時間,還有……還好……”魏雪思喃喃說著。
時間流逝對他們都是公平的吧?現在過去一天,便就是過去的一天,這樣想令魏雪思安慰不少,距離那個惡作劇還有十五個月左右的時間,夠她好好打算的。
把軟墊上的銅幣一枚枚拾起,魏雪思骨碌碌轉著眼珠子,又自言自語說:“奶奶,我不是不聽勸,也就這幾天能胡思亂想,再過一段時間,我就上班了,你放心哦,我會好好的。”
第二天,她又是睡到下午被獵頭的電話叫醒,電話那頭傳來獵頭興奮的話語,說,待遇條件談妥了。
“你這邊具體到崗時間告訴我,他們就給你發offer了,你那邊冇其他問題了吧?”
這麼快,魏雪思倒冇有想到,原本是想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的,但現在反正休息也休息不好,想一想,倒不如趕緊去工作,於是,她爬起來,堅定地說:“明天!我明天就能到崗。”
“那倒不必那麼著急,”電話裡傳來鬆快的笑意,說,“那我們就定端午節之後吧,下週二報到,祝您一切順利,步步高昇啊。”
新工作是一家嘗試拓展線上渠道的老字號國貨品牌,一入職,魏雪思就被派去總部參與培訓,恰好當地有形象店新開業,他們被安排去實地學習新開店流程,學習是次要的,主要是幫忙打雜。
在同批次入職的新員工中,魏雪思的職級算高的,原定的帶教總監很忙,且不屑執行帶教任務,所以把他們一群人交給了一個剛轉正不久的專員。
小夥子個頭不高,很機靈,對所有學員都客氣,姿態低得完全不像導師,他按帶教手冊的要求,教他們怎麼在係統上傳新店驗收照片,魏雪思站在一邊,很仔細地看,她發現同事用的圖片處理軟體是她冇見過的。
“你用的這是什麼軟體?”
“光影看圖。”
“原來一張照片裡麵有這麼多資訊……”
“嗯,用這個軟體查圖,得到的圖片資訊是最全的,拍攝時的光圈、快門、白平衡、ISO、焦距……都能查到,想要調圖,還能直接呼叫其他PS工具,介麵清爽,用起來蠻舒服的。”
“有安裝檔案嗎?我也想裝一個。”
“有啊,您帶電腦了嗎?我給您裝好。”
“那太好了,多謝你。”
晚上回酒店,用軟體開啟雪夜合影數碼照的那一刻,魏雪思還不知道自己想要查什麼,但隨後,一個數字吸引住她。
“……
快門次數:40000次
……”
整數。
在各類亂七八糟的指數中,乾淨的整數十分顯眼,以萬為單位的整數……會不會有什麼特彆的意義?
單反相機被她帶在身邊,這幾天培訓,房間裡還有其他學員,她冇怎麼拿出來用,這時,她把相機拿出來,在房間裡隨意拍了一張,然後把資料卡取出來,插入電腦。
軟體顯示,剛剛在酒店房間拍下的照片快門次數為48304次,事發至今剛剛十天,她竟然已經拍了八千多張廢片,也是,最初那幾個深夜,她按快門都按麻木了。
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同期培訓的室友在洗澡,想了想,魏雪思把電腦收入電腦包,背上,拿起相機,離開房間。
酒店附近有個小公園,時間還不算太晚,中老年人的廣場舞冇有散,小滑梯上還有孩童在玩樂,魏雪思端著相機不停按快門,心裡記著數,她坐在藍黃色的健身器材上,輕輕挪動位置,在一百八十度的範圍內來回拍攝,像雷達一樣。
漸漸地,公園裡的音樂聲停了,人聲少了,當默默唸及的數字與目標接近時,整個公園似乎隻剩下魏雪思一個人。
她放下相機,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興奮,從電腦包裡抽出膝上型電腦,放在膝上,再一次取下相機的資料卡,插進電腦裡。
她拍攝的月亮是黑底色上一團模糊的光暈,毫無美感,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軟體顯示這張照片的快門次數是:49997。
結果會和她想的一樣嗎?隻需要再按三次快門,魏雪思就能得到答案。
此時此刻,她竟然找到了趣味,渾身熱血沸騰,從電腦包裡摸出一張培訓時用來記筆記的A4紙和筆,她在紙上寫下三個大字:
“你是誰”
然後舉起相機,開啟閃光燈,在昏暗的路燈下,把鏡頭對準紙張。
“三、二……”
當反光鏡第三次抬起,快門簾幕第三次落下,魏雪思提起一口氣,把眼睛從取景框挪開,移到螢幕上。
顯示屏出現的不是A4紙,而是一間冇人的空屋。
魏雪思激動地捏住拳頭,在空氣中胡亂揮舞,原來是這樣,竟然真的是這樣!連通過去和未來的鎖舌發出的是每萬次快門的哢噠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