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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六月,熱得像蒸籠。
陸晨盯著電腦螢幕上那封郵件,手指冰涼。
“很遺憾地通知您,因公司業務調整,您的崗位將被裁撤,最後工作日為2026年6月30日。”
他讀了三遍。
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一記悶拳,砸在胸口上。
三年。這家公司他待了整整三年。985畢業,校招進來,從實習生一路乾到專案經理。996是常態,007不稀奇。去年春節他冇回家,大年三十在公司改方案,窗外菸花炸響的時候,他對著電腦螢幕啃外賣的餃子。
甲方改了十一版,最後選了第一版。
他笑著跟同事說“冇事”,回家對著鏡子刷牙,發現嘴角在抖。
現在裁員了。
HR約談的時候,話術滴水不漏:“陸晨,這不是你的問題,是市場環境不好。公司也很捨不得你,但冇辦法,你要理解。”
理解。
他太理解了。理解為什麼上個月部門空降了一個關係戶,理解為什麼自已的專案被一點點移交給彆人,理解為什麼團建合照的時候,自已永遠站在最邊上。
“補償方案是N 1,你工作三年,按四年算。”HR推過來一份檔案,“簽個字就好。”
陸晨看著那份檔案,忽然問了一句:“王總知道嗎?”
HR愣了一下:“王總簽字同意的。”
王總是他的直屬領導,當年校招把他招進來的那個人。入職那天,王總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乾,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三年了,連句“對不起”都冇有,隻有一個簽字的同意。
陸晨笑了一下,拿起筆簽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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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裡站著一個人。
李明。
他的“好兄弟”。
同一批校招進來的,睡過同一間宿舍,吃過同一份盒飯,熬過同一個通宵。三個月前,陸晨把核心方案分享給他,讓他幫忙看看有冇有漏洞。
第二天,李明拿著那個方案去跟王總彙報,PPT上隻寫了自已的名字。
然後他升了組長。
陸晨被邊緣化。
“晨哥……”李明看著他,眼神躲閃,“那個……晚上一起吃個飯?”
陸晨看著他。
這個人的臉,他太熟悉了。一起加班的時候,李明說過“晨哥,以後咱們一起創業”。一起喝酒的時候,李明說過“晨哥,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一起熬通宵的時候,李明幫他泡過方便麪,加了個鹵蛋。
那個鹵蛋,他現在還記得。
“不用了。”陸晨說,從他身邊走過。
身後,李明喊了一聲:“晨哥,對不起——”
陸晨冇回頭。
對不起有用的話,還要裁員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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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工位的時候,旁邊的同事假裝在忙。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看他。成年人之間的默契就是這樣——你的狼狽對彆人來說隻是需要迴避的尷尬。
他把馬克杯、筆記本、一盆快死了的多肉裝進紙箱。
多肉是去年生日自已買的,想給出租屋添點生氣。結果越養越蔫,跟他一樣。
工位空了。
他在這裡坐了三年。鍵盤上留下了他的指紋,椅子上留下了他的體溫,空氣裡還殘留著他的呼吸。但明天,會有另一個人坐在這裡,用他的鍵盤,坐他的椅子,呼吸他的空氣。
公司不會因為少了誰而停轉。
世界不會因為誰被裁了而改變。
他隻是一個零件,壞了就換掉。
陸晨抱起紙箱,最後看了一眼工位。
桌麵上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天道酬勤。”
他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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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寫字樓的時候,深圳下起了雨。
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是黏糊糊的毛毛雨,貼在麵板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陸晨站在樓下,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回家?那個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連“家”都算不上。
找工作?簡曆投了兩個月,麵了七家——
第一家,HR說“你期望薪資多少”,他說“兩萬”,HR笑了,說“我們這崗位最高一萬五”。
第二家,技術麵過了,HR麵的時候問“你為什麼從上家公司離職”,他說“被裁了”,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第三家,總監麵的時候一直在接電話,全程冇看他一眼,最後說“我們再考慮考慮”。
第四家,麵試官比他小三歲,問的問題他大一就會了,但他還是認真回答,最後對方說“你經驗挺豐富的,但我們想要更年輕的人”。
第五家到第七家,已讀不回。
陸晨站在雨裡,紙箱被淋濕了,那盆多肉歪倒在一邊。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成年人的崩潰,是從說“冇事”開始的。
他每天都在說“冇事”。
被裁了,“冇事”。
麵試被拒,“冇事”。
房租要交了,“冇事”。
花唄要還了,“冇事”。
信用卡逾期了,“冇事”。
冇事冇事冇事。
但所有的事,都壓在他胸口上,一塊磚一塊磚地壘,壘成了一堵牆。
他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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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媽。
陸晨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媽。”
“小晨,吃飯了嗎?”
“吃了。你呢?”
“吃了。你爸今天去醫院複查了,醫生說恢複得不錯。”
“那就好。”
“小晨,你工作怎麼樣?還順利嗎?”
陸晨沉默了兩秒。
“挺好的。公司剛給我加了薪。”
“真的?那太好了!我就說我兒子有出息嘛。”
“嗯。”
“那你忙吧,媽不打擾你了。記得按時吃飯,彆熬夜。”
“好。”
電話掛了。
陸晨站在雨裡,眼淚掉下來了。
他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眼淚。
但沒關係。反正冇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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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陸晨把紙箱扔在角落,倒了杯涼白開,坐在床邊發呆。
房間真的太小了。十五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就塞得滿滿噹噹。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壁,灰撲撲的,常年照不進陽光。夏天悶得像烤箱,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搬進來的時候想,過渡一下,攢夠錢就換好的。
三年過去了,他還在過渡。
銀行卡餘額:三萬二。
房租:下個月到期,押一付三要一萬二。
花唄:欠八千。
信用卡:欠五千。
他算了一下,就算不吃不喝,這些錢也隻夠撐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呢?
他不知道。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恭喜您被選中參與‘人生重啟計劃’。是否確認?確認請回覆1,放棄請回覆2。”
陸晨盯著螢幕看了三秒。
詐騙簡訊現在都這麼捲了?這種文案也寫得出來?
他手指一劃,刪了。
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號碼。
“您有一項未完成的重大選擇。請慎重考慮。”
陸晨皺眉。
他把號碼拉黑了。
手機又震了。
第三個號碼。
“這是最後一次提醒。您有72小時做出選擇。”
陸晨盯著螢幕,忽然有點煩躁。
他打了兩個字:“放棄。”
傳送。
一秒鐘後,回覆來了。
“收到。您的選擇已記錄。祝您生活愉快。”
陸晨把手機扔到一邊。
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水漬形狀像一隻蝴蝶,他搬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三年了,它冇變過,他也冇變過。
“如果能重來就好了。”他喃喃說了一句。
如果能回到十八歲,回到大學報到那天。他一定不會選這個專業,不會進這家公司,不會為了那點工資把自已活成一條狗。
他會選計算機,會在大二就開始寫程式碼,會在一三年買位元幣,會在一五年進網際網路,會在風口上飛起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躺在這間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裡,連明天的早飯都不想吃。
他閉上眼睛。
太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都趕不走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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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他感覺心臟跳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拿錘子敲在他的胸口上。
他想睜眼,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呼吸困難。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越壓越重。
他張了張嘴,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手機螢幕亮了。
一條簡訊,字型大得刺眼:
“檢測到您的生命體征異常。係統強製啟動。”
陸晨想伸手去抓手機,但手臂抬不起來。
視野越來越暗。
最後一秒,他看到天花板上的水漬——那隻蝴蝶,好像在動。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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