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的《天文與人文》公共選修課，能容納兩百人的階梯教室裡坐滿了學生，連走道都臨時添置了摺疊椅。九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紅色的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塵埃。顧夜和林溪並肩坐在中間排靠走道的位置，這個角度既能看清投影幕布，又不會太引人注目。講台上，滿頭銀髮的陳教授正在講解古代星座傳說，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彷彿在訴說一個悠遠的故事。
“在古希臘人的想像中，星空是眾神的舞台，每一個星座都承載著一段動人的傳說...”陳教授說著，輕輕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掃過全場。林溪正在筆記本上認真地畫著星座圖案，她用彩色鉛筆仔細勾勒出獵戶座的輪廓，在腰帶三星的位置特意用了金色。突然，她感覺到顧夜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她轉過頭，看見他推過來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紙條是用他慣用的實驗記錄紙裁成的，淡藍色的格線依稀可見，邊緣整齊得像是用尺子比著撕下來的。
她藉著課桌的掩護，悄悄展開紙條。上麵是他工整的字跡，用的是那支她熟悉的黑色鋼筆：“昨晚的星星很亮，讓我想起第一次教你看北鬥七星的時候。你專註的眼神比星空更令人心動。”句尾還畫了個小小的星星圖案，星星的五個角都被仔細描畫，其中一個角特意畫得稍長一些，正是北極星的位置。林溪忍不住微笑，從筆袋裏取出最喜歡的粉色熒光筆，在紙條背麵寫道：“那今晚還要去天台看星星嗎？我帶了新買的望遠鏡。”她小心地把紙條摺好，趁著教授轉身寫板書的間隙，輕輕推回顧夜麵前。
就在顧夜伸手去接紙條的瞬間，陳教授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看來這位同學對今天的課程很有心得，不如來分享一下你對古希臘星座傳說的理解？”林溪猛地抬頭，發現教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們桌前，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頓時漲紅了臉，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裙角。她注意到坐在前排的陸辰正拚命對她使眼色，而旁邊的顧夜已經悄悄把紙條握在了手心。
“教、教授...”林溪侷促地站起身，大腦一片空白。她剛才光顧著傳紙條，完全沒聽清教授在講什麼。就在她不知所措時，顧夜從容不迫地站起身，順手將紙條塞進了襯衫口袋。
“教授，這個問題我可以替她回答嗎？”顧夜的聲音平靜而清晰，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古希臘星座傳說實際上反映了當時人們對自然現象的認知水平。以北鬥七星為例，在希臘神話中它被稱作大熊座，傳說中是宙斯的情人卡利斯托的化身...”
他流暢地講述著星座背後的神話故事，不僅準確複述了教授剛才講的內容，還補充了幾個鮮為人知的細節。當他提到“卡利斯托被赫拉變成母熊”時，甚至即興在黑板上畫出了大熊座與小熊座的相對位置。教授讚許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而這些傳說與現代天文學知識形成了有趣的對比。比如北鬥七星實際上是一個移動的星群，十萬年前和十萬年後的形狀都與現在不同。”顧夜說著，自然地轉向林溪，從她桌上拿起那張畫著獵戶座的筆記，向全班展示，“就像這位同學剛才繪製的獵戶座，雖然現在看起來是一個明顯的沙漏形狀，但在古埃及時代，它被想像成冥神奧西裡斯的形象。”
全班響起一陣驚嘆聲，連教授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顧夜趁機在筆記紙上快速畫了個北鬥七星的演化示意圖，標註出各個時期星座形狀的變化。他的講解深入淺出，既包含了神話傳說，又融入了科學知識，讓原本枯燥的天文課變得生動有趣。
下課後，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林溪看著那張被教授“放過”的紙條，忍不住笑出聲：“你居然在課堂上現場做起了天文演示？連教授都被你鎮住了。”
顧夜耳根微紅，把紙條仔細摺好收進口袋：“這是重要記錄，要存檔的。”他整理書包的動作依然一絲不苟，但林溪注意到他把那張畫著獵戶座的筆記也小心地收了起來。
走在灑滿夕陽的林蔭道上，梧桐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顧夜突然停下腳步，認真地說：“其實我剛才說的不夠準確。北鬥七星會改變形狀，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
“比如？”林溪好奇地問，抬頭對上他專註的目光。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溫暖：“比如我想每天陪你看星星的心情。”夕陽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溫柔的星光，“就像北極星永遠指引方向，我對你的心意也永遠不會改變。”
林溪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正要開口，卻被他接下來的話打斷：“不過今晚可能看不到星星了。”他指了指漸漸陰沉的天色，“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雨。”
“那我們改天再去。”林溪笑著說，心裏卻因為他的這番話而暖暖的。
這時，顧夜的手機響起特別的提示音——那是她從未聽過的急促蜂鳴聲。他看了眼訊息，臉色微變，左手下意識地撫過手腕。林溪瞥見發信人又是“波士頓醫療中心”，而訊息開頭寫著：“請確認最後一次治療的時間安排...”後麵跟著的具體日期讓她心頭一緊——那正是他們約定要去北山看流星雨的日子。更讓她不安的是，訊息末尾還附帶著一個藥品名稱，她在醫學院的朋友那裏見過這個名字，是一種用於特殊治療的強效藥物。
顧夜迅速按熄螢幕，但林溪已經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沉重。當他重新抬起頭時，雖然努力保持著平靜，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憂慮。雨點開始零星落下，打在樹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彷彿在為他們此刻的心情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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