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窗外的雨早已停歇，隻剩下屋簷殘留的水滴偶爾敲打窗沿，發出清脆又孤寂的聲響。民宿的房間隔音並不算太好，能隱約聽到隔壁團隊成員熟睡後平穩的呼吸聲。林溪卻毫無睡意，白天經歷的一切——突如其來的暴雨、雨幕中那道衝破一切的身影、那碗顏色可疑卻滾燙的薑茶，還有顧夜那雙嚴肅眼眸下藏不住的緊張和那泛紅的耳根——如同電影畫麵般，在她腦海裡一幀幀反覆播放。
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脹脹的，一種陌生的、甜澀交織的情緒在其中發酵、翻滾，讓她無法平靜。她需要傾訴，需要一個旁觀者來幫她理清這團亂麻。
她縮在房間靠窗的懶人沙發裡，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蘇曉曉的視訊通話。螢幕亮起，很快出現了蘇曉曉敷著麵膜、頂著誇張卡通髮帶的臉，背景是她那堆滿毛絨玩具的溫馨臥室。
“喲喲喲，我們的大導演終於想起我啦？海邊小鎮浪漫之旅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艷遇啊？”蘇曉曉一如既往地活潑，聲音透過麵膜顯得有些含糊不清。
林溪無奈地笑了笑，沒有接她關於“艷遇”的調侃，而是斟酌著該怎麼去表達，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尤其是顧夜那些在她看來有些“反常”的舉動，娓娓道來。從張瑞熱情邀請時他突兀的代為拒絕和那無聲的“領域感”，到暴雨中他不顧一切衝來找她、責備她穿得少卻細心為她披上外套，再到剛才那碗笨拙卻真誠的薑茶……她描述著，語氣裏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甜蜜，以及更深層次的困惑。
“曉曉，你說……他最近是不是有點奇怪？”林溪微微蹙著眉，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睡袍的帶子，“感覺他好像……變得有點……霸道？而且，有時候會做一些……嗯，不太像他平時風格的事情。”
螢幕那頭的蘇曉曉，早在林溪開始描述顧夜如何替她拒絕張瑞時，就已經停下了拍打臉頰幫助精華吸收的動作。聽到後麵，她直接一把掀開了臉上的麵膜，露出一張寫滿了“恨鐵不成鋼”和“我早就知道”表情的俏臉。
等林溪話音落下，蘇曉曉對著鏡頭，毫不客氣地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幾乎要衝破天際。她伸出手指，隔空虛擬地點著林溪的額頭，聲音拔高，帶著一種“真相隻有一個”的篤定：
“我的溪啊！我的林大導演！你平時觀察人物那麼敏銳，怎麼一到自己身上就跟斷了電似的？這還用問嗎？這還用分析嗎？！”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宣告：
“他、這、分、明、是、吃、醋、了、加、開、竅、了！”
林溪愣住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蘇曉曉繼續火力全開，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吃那個什麼張學長的醋！看不出來人家對你有意思，急著宣示主權呢！還‘她明天要早起’、‘需要休息’，嘖嘖嘖，這藉口找得，顧大神這小心思藏得還挺深！還有，淋雨了立馬衝過去，板著臉教訓你，轉頭就去熬薑茶，耳根子還紅了！我的天吶！這不是開竅了是什麼？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她湊近螢幕，眼睛瞪得溜圓，擲地有聲地下了最終結論：
“顧大神這是栽了！妥妥的！栽在你林溪手裏了！”
“栽了……”
這兩個字，如同兩塊巨大的、滾燙的巨石，被蘇曉曉用盡全力投擲進林溪原本就漣漪陣陣的心湖。
“轟——！”
瞬間，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洶湧地衝擊著她所有的認知和感官。之前所有被她歸結為“反常”、“霸道”、“困惑”的細節，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道強光徹底照亮，擁有了全新的、指向唯一答案的解釋。
為什麼他會在張瑞邀請時那樣強硬地介入？
為什麼他會在暴雨中露出那樣焦灼擔憂的眼神？
為什麼他會笨拙地去熬一碗根本不在他技能範圍內的薑茶？
為什麼他會在做這些時，嚴肅的表情下藏著緊張，甚至會耳根泛紅……
一切都有了答案。
吃醋了。
開竅了。
栽了。
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甜蜜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她。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聲響。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連指尖都微微顫抖起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羞澀和巨大衝擊感的情緒，將她徹底淹沒。
她張了張嘴，想對螢幕裡還在喋喋不休分析細節的蘇曉曉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隻能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前方，彷彿透過手機螢幕，看到了那個清冷、專註、卻在為她一點點打破原則、流露出笨拙溫柔的少年。
視訊通話不知何時結束的，蘇曉曉最後說了些什麼，林溪幾乎都沒聽清。她沉浸在巨大的認知顛覆和情感衝擊裡，久久無法回神。
直到手機螢幕因為長時間無操作而自動暗下去，房間陷入更深的寂靜，她才彷彿被驚醒一般，猛地想起另一個被這巨大“真相”暫時掩蓋的細節——顧夜那異常的體溫，蒼白的臉色，深重的疲憊，以及那些藏在他身體上的、未知的痕跡。
如果蘇曉曉說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對她抱有超越尋常的感情，那麼，他身體上的這些異常，他偶爾流露出的沉重壓力，他手腕的膠布、指根的紅點、肩胛的暗影……這些又是什麼？
這份剛剛確認的、如同晨曦般美好的情感，是否會因為藏在他身上的那些秘密，而蒙上一層未知的、甚至危險的陰影？
喜悅與擔憂，如同冰與火，在她心中激烈碰撞，讓她剛剛明朗起來的心情，又重新陷入了一種更為複雜的、忐忑不安的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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