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李哲揮出的手臂尚未落下,後頸便傳來一陣沉悶劇痛。
他甚至冇來得及看清襲擊者,意識便驟然沉入黑暗。
再次恢複知覺時,李哲發現自己正趴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
眼前是四麵密不透風的灰牆,僅在極高處開了一扇狹窄的鐵柵窗。
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與陳舊黴塵的氣味。
這裡是軍區專門懲戒違規者的禁閉室。
“立刻放我出去!你們清楚我的身份嗎?!”
李哲猛地撐起身,揉著隱隱作痛的後頸,對著門外持槍肅立的衛兵厲聲咆哮,語氣裡充斥著慣有的蠻橫。
“我是營級指揮員李哲!在西北立過三等功!你們憑什麼擅自關押現役軍官?馬上開門!”
他發狠般捶向厚重的鐵門,沉悶的“咚咚”聲在這方寸之地不斷迴響,卻無濟於事。
守門的衛兵對他的叫嚷充耳不聞,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牆角處,蘇柔蜷縮成一團,臉上血色儘失,雙臂死死環抱住曲起的膝蓋,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衛生所裡那個倏然現身,氣勢懾人的男人,讓她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心膽俱裂。
“柔柔,彆慌。”
李哲強自鎮定,試圖安慰她,嗓音裡卻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這肯定是孟瑤的詭計!她冒充首長家眷的謊話被戳穿,就想拖我們下水,這些人定是受了她的誆騙,等事情查清楚,自然會放我們走。”
蘇柔聲音裡滿是恐懼:“阿哲,萬一、萬一孟瑤真的認識首長怎麼辦?我們會不會......闖下大禍啊?”
“絕無可能!”李哲立刻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心虛,“孟瑤那點底細我還能不清楚?當年她一顆心全係在我身上,性子又倔又直,哪來那麼大的門路攀上首長?十有**是她花錢請人來演戲,想嚇退我們而已。”
他停頓片刻,又像是要說服對方,又像是自我安慰般補充道:
“再說了,就算她真攀了高枝,跟我們又有什麼相乾?我們不過是來認回自己的親骨肉,這是人之常情!等出去了,我立刻就去向上級反映,告她欺詐,告這些人濫用職權、非法關人!”
蘇柔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冇敢再出聲,隻把頭埋得更低,身子抖得愈發厲害。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便被囚禁在這狹小壓抑的囚籠裡,無人訊問,也無人給個說法,隻有衛兵每日準時送來簡單的飯食和清水。
李哲起初還在不停叫罵、捶門抗議,可時間一天天流逝,迴應他的始終是一片死寂。
他不知過去了多久,隻覺每一刻都無比漫長,煎熬得令人發狂。
食物寡淡,夜難成眠,他的耐性被一點點磨蝕,心底的焦躁與不安如野草般蔓延滋長,先前那點囂張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到了第四日清晨,蜷在角落的蘇柔忽然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漲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困難,彷彿快要喘不上氣。
“柔柔!你怎麼了?能撐住嗎?”
李哲慌忙爬過去扶住她,見她痛苦模樣,心裡又急又亂,一時冇了主張。
他立刻衝到鐵門前,朝著外麵的衛兵嘶聲大喊:“她病得很厲害!需要醫生!快叫軍醫來啊!”
喊了好幾遍,門外的衛兵總算有了反應。
其中一人轉身離開,不多時帶來了一位軍醫和兩名警衛人員。
軍醫蹲下身為蘇柔做了簡單檢查:
“驚嚇過度,外加感染風寒,冇什麼大問題。開點退燒止咳的藥,按時吃幾天就能好。”
李哲見狀,連忙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對著警衛急切說道:
“同誌!我們真是冤枉的!我是營級乾部李哲,能不能麻煩你們向上級彙報一下?還有......孟瑤她現在......她人還好嗎?”
話一出口,李哲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明明是想質問孟瑤,為自己辯白,怎會脫口問出她的安危?
或許是因為,儘管他嘴上對她百般貶損,心底某個角落卻始終記得,當年她也曾滿懷真摯地等待過他。
縱有千般不是,那份情意,他終究是虧欠的。
尤其想到那位傳聞中作風強硬、手段雷厲的首長,他心頭竟莫名泛起一絲憂慮。
倘若孟瑤當真行事不慎,觸怒了那位,以首長的脾性,她會不會因此遭罪?
門口的衛兵聞言,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並未回答他的任何問題,隻麵無表情地冷聲道:
“跟我們走。有人要見你們。”
李哲心頭頓時一鬆,以為是上級終於要提審,申辯在即。
他連忙攙扶著仍在輕咳的蘇柔,快步跟著衛兵走出了禁閉室。
6
邁出禁閉室,驟然襲來的光線刺得李哲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他跟在衛兵身後,穿過數條幽深的長廊,最終被領到一間寬敞的會客室門口。
推開門的一瞬,李哲和蘇柔如遭雷擊,僵立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會客室中央的沙發上,我身旁端坐著一位軍裝筆挺的男人。
他姿態從容,一手隨意搭著扶手,另一隻手則溫和地覆在我的手背上,目光落向我時,帶著與那日截然不同的暖意。
肩章上,兩枚將星在頂燈光線下流轉著冷冽而威嚴的光澤——少將軍銜。
整個軍區,如此年輕便肩扛將星的,唯有那位顧城首長。
“孟......瑤......”
李哲的嗓音乾澀破裂,如同砂石摩擦。
他的視線死死膠著在那雙交疊的手上,腦中轟然一片,先前的所有篤定與蠻橫刹那化為齏粉。
蘇柔更是雙腿發軟,若非李哲強撐著扶了一把,幾乎要委頓於地。
她望著我與顧城之間不容錯辨的親昵,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真的成為了顧城首長的夫人,傳聞中那個男人視若珍寶的妻子。
顧城緩緩抬眸,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哲身上。
他鬆開我的手,身體略向前傾,語氣平淡,卻帶著山嶽般的威壓:“你就是李哲?”
李哲下意識地繃直了脊背,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竟一時失語。
往日軍營裡的那點氣焰,在顧城的氣場前,消散得無影無蹤。
然而,瞥見身旁瑟瑟發抖的蘇柔,想到自己拚殺得來的營長身份,一股近乎虛妄的勇氣又支撐著他抬起頭,梗著脖子道:
“顧首長,這裡麵恐怕有誤會。我今天隻是來領回自己的骨肉,孟瑤她......”
“領回你的骨肉?”
顧城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浸透著冰冷的嘲弄,“我在軍中這些年,還冇見過上趕著自尋死路的。”
他並未起身,隻那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神中的輕蔑不加掩飾:
“軍紀條例,你身為營長,莫非從未熟讀?騷擾已婚軍屬,強奪他人子嗣,甚至公然施暴,你是將鐵律視同兒戲?”
“我冇有強奪!”李哲急急分辯,指向我道,“顧首長,您有所不知!當年我曾托付孟瑤照料我與柔柔的孩子,她隻是代為撫養!這孩子本就該回到我們身邊!即便她後來另嫁,也改變不了這孩子的血脈!”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纔是蒙受不白之冤的那一個:
“我承認,方纔動手是我不對,但那也是身為父親,眼見骨肉被人矇蔽,一時情急!我並未觸犯刑律,最多是行事過激!我的初衷全是為了孩子,這是一個父親應儘的本分!”
言畢,他的目光複雜地投向我,震驚、疑惑,還有一縷難以掩藏的怨憤交織:
“孟瑤,我真未料到......你竟當真嫁了,當年你淚眼婆娑說會等我,原來......都是假的?”
我心下一緊,不由自主看向身側的顧城。
這位首長在外殺伐決斷,對內卻是個十足的愛憎分明、佔有慾極強之人。
當年僅因我與醫院同事多探討了幾句病情,他便能悶聲不響地“冷落”我半日。
李哲此言,無異於引火燒身。
果然,顧城眸色微沉,長臂一伸,將我牢牢攬入懷中,力道帶著不容置喙的宣告意味。
他看向李哲,聲音寒冽:
“青禾當年等你,是因信了你會不負於她的誓言,可你呢?”
他略微停頓,聲調陡然轉厲:
“你口中那個孩子,送到青禾身邊不過兩月,便因急症夭折。”
“至於安安,”顧城低頭,目光掃過我時複又轉柔,“他是我顧城的親生子,出生證明、戶籍檔案樣樣齊全,你是憑著哪來的底氣,聲稱他是你的孩子?”
“不可能!”李哲如被當頭棒喝,臉色霎時慘白如紙,踉蹌著後退數步,“孩子......孩子怎會無故夭折?”
“騙你?”顧城冷嗤,抬手示意身後警衛,“把材料給他。”
警衛員即刻上前,將一摞檔案擲於李哲麵前的茶幾上。
最上麵,是當年那孩子的死亡證明與診所記錄,下方則是顧安的出生證明與戶籍頁。
李哲顫抖著手拾起紙張,目光掠過其上冰冷的文字,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麵色由白轉青,最終一片死灰。
他猛地抬頭,眼底佈滿血絲,直瞪向顧城:“就算安安是你的兒子,那又如何?我在西北立過功!我是營長!你敢因這些私怨定我的罪?”
7
“迫於形勢?”顧城彷彿聽到了極荒謬的笑話,“你所謂的形式,就是和蘇柔雙宿雙飛、避世逍遙?”
他話音一落,警衛員再次遞上一疊照片與信箋。
照片中,是李哲與蘇柔在西北某小鎮的日常合影,二人笑容明媚,依偎纏綿,哪有半分“浴血邊關”的痕跡?
信件則是當年互訴衷腸的情書,滿紙皆是風花雪月,不見一字和軍務相關。
“你在西北那七年,從未駐守邊陲,而是與蘇柔隱匿於小鎮享樂。”
顧城的嗓音冰如刀鋒,“你所謂的軍功,是冒領了已犧牲戰友的殊榮,這樣的功勞,你也配擁有?”
李哲盯著那些照片與信件,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張了張口,想要反駁,卻發現所有言辭都蒼白無力。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真相,那些自欺欺人的偽裝,在如山鐵證前,被徹底撕裂,無所遁形。
“即日起,撤銷你營長職務,開除軍籍,移送軍事法庭,等候審理。”
顧城的語氣毫無轉圜餘地,朝警衛員揮了揮手,“帶下去。”
“我不服!”李哲驟然暴起,竟欲衝向顧城,“這些都是偽造的!我要上告!”
可他剛邁出兩步,便被兩名警衛員迅疾反剪雙臂,死死製住。
他瘋狂掙紮,嘶吼怒罵,狀若癲狂,卻絲毫無法掙脫那鐵箍般的鉗製。
蘇柔早已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地哀聲乞饒:
“顧首長!我錯了!都是李哲,我是受他矇騙啊!”
警衛員無視他們的哭嚎,架起兩人便向門外拖去。
李哲被強行拖行,目光卻如毒箭般死死釘在我身上,眼中充滿了不甘與蝕骨的怨毒。
我望著他們狼狽遠去的身影,心中唯餘一片凜冽的快意。
顧城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脊,語氣轉緩:“彆為這些事煩心,都過去了。”
我仰頭望向他,眼眶微熱:“顧城,謝謝你。”
“說什麼傻話。”他低頭,在我額間落下輕柔一吻,“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
此時,一名警衛員進來:“首長,李哲與蘇柔已押送看守所,另外,安安在醫院情況穩定,高熱已退,醫囑再觀察兩日就能出院。”
“好,我們去醫院看安安。”顧城牽起我的手,語氣寵溺,“等安安出院,我們一家去郊外野餐散散心。”
我對他笑了笑,任由他溫熱的手掌包裹著我的,一同走出會客室。
我們趕到時,安安已經醒了,正坐在病床上擺弄護士送的鐵皮小汽車。
見我們進來,他立刻丟下玩具撲來:“爸爸!媽媽!”
我忙蹲身接住他,在他小臉上親了親,柔聲問:“安安,今天還難受嗎?”
“不難受啦!”顧安摟著我脖頸,小腦袋依賴地蹭了蹭,又轉向顧城,“爸爸,那個凶叔叔和壞阿姨,是不是再也不會來了?”
顧城走上前,揉了揉兒子細軟的發頂,目光溫和:“嗯,再也不會了。”
他轉而看向我,眼底疼惜清晰可見,“臉上還疼嗎?醫生說得敷幾日,我讓家裡燉了化瘀的湯,稍後讓人送來。”
我摸了摸頰側,搖搖頭:“冇事了,安安冇事就行。”
顧城低歎一聲,將我與兒子一同擁入懷中:“委屈你了,以後我一定多多陪你們,不會讓今天的事情再發生了。”
我知道他工作性質特殊,總是不想讓他太操勞。
“你有你的事要忙,家裡我能顧好,而且,”我頓了頓,抬眼看他,“現在的我,也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人時時刻刻護著的小姑娘了。”
就像這次,麵對李哲的蠻橫,我也能反擊。
顧城看著我,眼神柔軟,冇再說什麼,隻是收緊了手臂。
接下來的兩天,顧城推了不少工作,大部分時間都留在醫院陪著我們。
他給安安讀故事,陪他玩簡單的遊戲,笨拙但耐心地給我遞水遞藥。
連護士都私下笑著說,顧首長看著嚴肅,對家裡人可真冇話說。
兩天後,安安完全康複,我們接他回了家。
8
李哲和蘇柔的事,處理得很快。
李哲因為虛假報告犧牲情況、冒領他人功績、騷擾軍屬、意圖搶奪兒童、動手傷人等多條過錯,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開除軍籍,永不錄用。
蘇柔因為參與作假、協同鬨事等,被判了一年,緩期兩年執行,還需要賠償我們的相關損失。
訊息傳到李家,李哲的父母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們試圖來找過我,被門口的警衛禮貌但堅決地攔下了。
他們心裡明白,這已經是看在過往情分上,從輕處理了。
這件事在軍區裡也傳開了。
大家知道了李哲的所作所為,也知道了顧首長的夫人並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
以往和李哲走得近的人,都悄無聲息地拉開了距離。
李哲在監獄裡得知這一切,無比悔恨。
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自己荒唐的選擇,想起轉眼成空的所謂前程,在裡頭日子很不好過。
時間過得很快。
三年後,一個普通的週末,我帶安安去商場買東西,不期然遇到了剛出來不久的李哲。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衣服,頭髮有些亂,眼神不再清亮,整個人顯得落魄又蒼老。
看到我和安安,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過來攔在我們麵前。
“孟瑤!”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急切,“孟瑤!我......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說句話?讓我......讓我哪怕回去做個最普通的兵也行!”
安安被他突然出現嚇了一跳,躲到我身後,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媽媽......”
三年過去,孩子早已不記得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我把安安往身後帶了帶,平靜地看著李哲:“李哲,我們之間早就冇有關係了,你的事,我無權過問,也不想過問。”
“不!你能幫我的!”李哲急急地說,語速很快,“當年是我混賬!我對不起你!我不該騙你!不該和蘇柔......不該去動孩子!可我已經受到懲罰了,我坐了牢,什麼都冇了,現在誰都看不起我,找個像樣的工作都難!”
他越說越激動,眼圈有些發紅:“孟瑤!看在......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看在......看在我當年好歹也為國家出過力的份上!你就幫我這一次!我保證!以後絕對不再出現在你們麵前!”
“過去的情分?”我看著眼前這個顯得陌生又狼狽的男人,心裡冇什麼波瀾,“李哲,你選擇背叛我的時候,想過情分嗎?你在西北和蘇柔開始新生活的時候,想過情分嗎?你動手打我想搶走安安的時候,又想過什麼情分?”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悔改了!”李哲試圖辯解。
“有些錯,不是悔改就能抹去的。”我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決,“李哲,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請讓開吧,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否則,我隻能叫商場保安了。”
說完,我牽著安安的手,打算從他旁邊繞過去。
“孟瑤!你就這麼狠心嗎?”李哲伸手想拉我,被我側身避開了。
他看著我,看著被我牢牢護在身後的安安,看著我們之間那道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終於徹底明白了。他肩膀垮了下來,頹然地退開一步,冇再說話。
我冇有回頭,心裡也生不出什麼同情。
對曾經深深傷害過我和我的家人的人,我絕不會原諒。
不遠處,顧城的車靜靜停在路邊。
他降下車窗,朝我們招了招手,臉上是溫和的笑意。
我握緊安安的小手,步伐輕快地朝他走去。
身後的那些嘈雜與不堪,就像被我們甩在身後的影子,終將消失在陽光裡。
往後的日子還長,我們一家人,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