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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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夜裡八點多了。
家屬院外十分安靜,室內更是沉在一片滯悶的寂靜裡。
冇有樓下的車聲,冇有窗外的孩童與路人吵鬨聲,連一絲白噪音都聽不見。
葉文熙坐在書桌前,梳理著食品廠提的設計需求。
六個封麵,對應的是廠裡幾款經典產品,想趁著新年換裝的契機,把外包裝統一更新一遍。
她強迫自己鑽進這些具體的事項裡。
用線條和想法把腦子填滿,好不去想那些令人心頭頭疼、卻又無能為力的事。
鉛筆在白紙上唰唰地走,勾勒出初步的輪廓。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捧著橙黃色的汽水瓶,仰頭喝得暢快。
她把孩子的笑臉和瓶中晃盪的汽水做了特寫,突出那份喝完後的酣暢與滿足。
透過畫麵,彷彿就能嚐到汽水的清甜爽口,感受到那股衝上喉嚨的暢快。
這隻是現代商業廣告裡再普通不過的敘事手法,但放在這個年代卻還不常見。
現在的包裝,多半隻是靜物的平鋪直敘。
有的甚至連圖都冇有,隻用規規矩矩的字型和純色的底版應付了事。
葉文熙端詳著初稿,覺得還算滿意。
再一抬眼,時間已經悄無聲息地溜走了一個小時。
隻是她竟還不覺得餓。
結束通話和陸衛東的電話後,葉文熙像是被抽走力氣,整個人沉悶無力。
晚飯什麼的,早就拋在了腦後。
她一邊自嘲地笑著自己,自愈清醒女強人,怎麼短短十幾天,就真陷進了這張情網裡。
而一邊她又止不住地擔憂和恐懼。
她已經不是原主,自然不會走上那作天作地的劇情。
似乎看起來,隻要她維持現狀,認真經營,就能維持這段愛情,握住這份觸手可及的幸福。
但是...葉文熙的腦子卻不受控製地往最壞處想。
如果這個世界裡,人的結局是註定的,根本改不了呢?
就像有些人的命運,早被寫好了指令碼。
很多人看似在掙紮、在選擇,實際上連他們“想要掙脫”這個念頭,都是劇本裡的一行字。
徐淼、林薇這些配角,遇見她之後人生是拐了彎。
可那又怎樣?
她們無足輕重,動不了這個世界最根本的那條線。
而她葉文熙的存在,她攪動的這一切,早已顛覆了主線。
她甚至冒出個更悚然的念頭:如果任由她這樣繼續下去,她會不會被某種背後的力量強製抹去?
說不定哪天出門,就叫一輛冇來由的車給撞了?
這猜測並非憑空而來。
否則怎麼解釋,陸衛東和丁佳禾還是遇上了,而且比“原定”的時間更早?
這看起來就像是背後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儘快的推動和攔截一般。
誰知道他們在這些天有冇有什麼擦出火花的交流。
葉文熙一不留神,冇控製自己的思緒,不知不覺又想了這麼多。
等她回過神低頭一看,嚇了一跳。
自己竟把畫裡那小孩的臉塗成了橘黃色。
她解氣似的,唰唰撕了這張廢稿。
心裡依然煩躁不安,她撂下畫筆,走進臥室換了身衣服。
拿出了一條厚大的圍巾,往脖子上一隨意繞,蹬上鞋就出了門。
夜裡的溫度已經逼近零度。
葉文熙走在家屬院空蕩蕩的路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那空氣帶著北方秋天特有的乾爽勁清冽。
葉文熙又吸了一口,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是故鄉的氣味。
葉文熙在現代就是東北人,隻是畢業後去了南方,已經好幾年冇回來過了。
她貪婪地吸著這氣息,任由寒氣灌進胸腔肺腑,似乎想靠它沖刷掉那惱人的思緒。
葉文熙一路走來,逐漸走出了家屬院的住宅區域。
忽然,臉頰上落了一點涼。
她伸手去摸,指尖沾觸碰到了濕痕。
緊接著,又一點涼意落在掌心。
葉文熙猛地抬起頭。昏黃的路燈下,她看見細碎的、星星點點的白。
“下雪了?”
她心裡驀地湧起一陣驚喜。
許多年冇見著雪了。
此刻再看,隻覺得格外真切,格外乾淨。
路燈下,她伸出手,去接那些簌簌飄落的雪花,任由它們在掌心化開。
涼意絲絲縷縷,輕貼著麵板。
葉文熙感到自己那顆焦躁的心,正一點點靜下來。
她閉上眼,將手抬起,微微仰頭的站在路燈的光暈裡,獨享著這片突如其來的安寧。
兩位身著軍裝的軍官,正低聲交談著朝招待所方向走。
周敘辰是北京某國防研究所最年輕的室主任,國家重點培養的技術骨乾。
在精密電子與通訊係統領域是公認的專家,享受師級待遇。
未來幾個月,他都要駐紮在這支部隊,完成新裝備的實戰測試與資料采集。
抵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與軍區通訊部門召開協調會。
會議剛剛結束。
為彰顯重視,陳師長特意親自陪同他去往招待所,準備休息。
“周主任,今天辛苦您了,連晚飯都冇顧上。”陳師長語氣帶著歉意。
“我讓食堂做兩個菜,給您送招待所去。”
周敘辰連忙擺手:“陳師長,不必麻煩。我也不餓,回去休息就好。”
兩人轉過樓角,一抬眼,便看見一道身影獨自立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
她微微仰著頭,閉著眼,嘴角噙著一絲溫柔的弧度,任由雪花落在攤開的掌心。
黑色的長髮被風拂起幾縷,鬆散地垂在背後。
那份專注與安靜的氣質,彷彿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與周遭嚴整劃一的營房,格格不入。
周敘辰腳步下意識地放慢,目光被那身影牢牢攫住。
像是察覺到有人,她睜開了眼睛,轉頭朝這邊望來。
周敘辰快速移開視線,看向彆處。
“陳師長?”
“哎?小葉?”陳遠川也看見了,語氣有些意外,“這麼晚了,怎麼還在這兒?”
“睡不著,看下雪了,出來走走。”葉文熙聲音平靜,目光在兩人身上禮貌地掃過。
“陳師長,您工作到這麼晚?”
陳遠川笑了笑,側身介紹:“是啊,我們剛開完會。”
“辛苦二位了,那我就不打擾,先回去了。”
葉文熙對周敘辰微微頷首,唇角彎起一個禮貌的弧度。
她轉身,踩著薄薄的初雪,朝家屬樓走去。
第二日一早。
葉文熙醒來時,覺得喉嚨有些微微刺痛。
不算嚴重,她便冇太在意。
起床換了身衣服,喝了杯溫開水。
從衛生間出來,瞥見衣簍裡堆了不少換下的衣物,不禁有些頭大。
隨便對付著吃了幾口早飯,她便找出那個大紅塑料盆,兌上熱水和洗衣粉,開始一件件揉搓。
冬天的衣服厚實,搓洗起來格外費勁。
葉文熙埋頭洗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積攢的衣物全都洗完。
在院子裡晾好最後一件衣服,她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歎了口氣。
不能這樣,這太浪費時間。
有這一上午的功夫,她都能畫完兩篇設計稿了。
她葉文熙的時間就是金錢。
她記得陸衛東是有幾張家電專項供應券的。
於是翻箱倒櫃找出來,又拿上自己的存摺,決定今天就進城買台洗衣機。
離軍區最近的縣城是撫運縣。
從駐地坐車過去,大概一個鐘頭。
家屬院裡不少人要是買東西,都往那兒去。
雖說比不上哈市百貨大樓東西齊全、款式新,但日常所需基本都能滿足。
葉文熙清點好票據和錢,鎖上門,徑直朝家屬院外的汽車站走去。
準備搭下一班進城的長途車。